张明宇办事很细心。
虽然顾潇渊平时很少在国内露面，考虑到一些可能出现的情况，他给顾潇渊的位置安排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大会准时开始，当主持人说完欢迎词后，饶青山在众人殷切关注的目光中徐徐走进会场。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正装，衬衫洁白挺括。
这个男人步伐从容、一丝不苟，带着上位者不怒自威、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
昨晚他们可是三点才回到酒店休息，坐在最后一排的顾潇渊打着呵欠暗暗感叹：谁说岁月催人老，权力是男人最好的保养品。
饶青山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全场，在看到某个人打呵欠的动作后眼眸一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嗓音低沉，却铿锵有劲：“大家好，我是南汀市市委书记，饶青山。”
这是顾潇渊第一次亲眼看到在权力场上的饶青山。
在她的过往印象里，阳光青涩的饶青山是只属于她童年的限定。
时间把他打磨成了如今这个历经风浪的饶青山，举手投足都令人心生敬畏。
如果父亲不出事，是不是也像他一样。
面对着无数镜头，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将被排进日程、写进官方新闻、成为许多人职业命运的烙印。
当然，这都是没有意义的假设了。
曾经饶青山哄着顺着她，现在她连跟他平起平坐的资格都没有了。
即便这个男人昨夜就坐在自己的旁边，顾潇渊依然觉得离他无比遥远。
饶青山的发言丝毫不拖泥带水，句句提及重点，简短而有力。
等他颔首微笑的时候，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直到他被护送着离开会场。
张明宇发来一条信息，内容是饶书记之后要回市里，让她下午选择感兴趣的分会场参加。
中午酒店为嘉宾们都准备了自助午餐，晚上会安排人来接她。
大忙人一个，顾潇渊撇撇嘴，回复了一个好的。
想起昨晚的事，她算给他添乱呢，还是帮他铲奸除恶呢？
那些和KING一样的场所还有多少是饶青山不知情的？
他现在应该挺头疼的吧。
确实如此。
此刻坐在轿车后排的饶青山一改刚才的和煦，眉峰拧起，神色不悦。
市公安局的同志效率很高，只是情况有些棘手。
梁蔚宇只是KING名义上的老板，但KING实际的控制人还是梁伟丰。
那几对男女拿出了情侣关系的证明，笑嘻嘻地对萧凯说：“认识一周也是情侣啊，我们就是情不自禁了，警察同志，下次不会了。”
八楼没有监控，顾潇渊那些伤在医学鉴定上又只能算皮外伤。
萧凯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能拘留，但是进一步的话，证据不足，要让领导失望了。”
张明宇把这些一五一十向饶青山汇报。
他听了之后，薄唇微抿，语气冷如冰窖，“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张明宇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要如何回答是好。
他知道饶青山要的远不是一个拘留的结果。
只是屈打成招这种事是领导做不来的，但要从头细查梁伟丰，需要时间和大量的人力。
“饶书记，目前只能这样了。”
饶青山昨晚做了心理准备，知道要铲掉这些势力没那么容易，他们常常有各种手段来规避处罚。
但想到顾潇渊昨晚面临的危险，他的眼眸里起了寒意，低声冷笑。
“我来南汀前，有多少事是就这么算了的？”
南汀市，梁氏集团。
桌上文件都被梁伟丰摔在地上，每一个来办公室签字的下属都被他骂了出去。
“滚出去，没看我正烦着吗？”
他坐在椅子上烦躁地解开领带，回想起昨晚突如其来的通知。
自己的会议出席资格和发言资格就这么没了。
他一般不怎么管KING这种年轻人爱去的酒吧，谁知道梁蔚宇给他闯了个大祸。
虽然只是拘留几天，但按他平时打点关系的频率和关系的可靠程度，KING根本不可能被突击检查。
儿子也不会因为这么大点儿事就被拘留。
除非，有人绕过了他的关系。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吞云吐雾，一时也不知自己得罪了谁。
但他也不能坐以待毙，思索良久，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老田，有个事想找你帮忙问问。”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杠！”
被叫做老田的男人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回应梁伟丰。
“喂，什么事啊。”
“我儿子昨天跟一个女人闹了点不愉快，这会儿在市公安局拘着呢。您看能不能...”
老田注意力都在那人摸的下一张牌上了，含含糊糊地敷衍他。
“啊，市局啊，你等会儿啊。”
梁伟丰耐着性子等老田回话呢，又听到那边传来一句“胡了！”
老田没好气地骂了一声，对梁伟丰的态度更加冷淡。
“市局我没办法，你找找别人吧。我这儿正忙着呢，等会儿让给你打过来。”
说完就挂了电话。
梁伟丰也是个会洞察人心的，知道自己打电话的时机不对，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在心里暗骂老田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一箱箱茅台送给他的时候把自己本事吹上天，这会儿开始装孙子了。
还好昨晚客人早有准备，不然连他也要被叫去谈话，不只是禁止参会这么简单。
他隐约觉得有人在搞他，对方在暗，他在明，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看来只能等梁蔚宇这个臭小子出来后再拿他是问。
饶青山站在办公室的窗前，金黄的银杏大道已经凋零，只剩半灰半绿挂在枝头。
寒风像一只无形的手掌，萧瑟地席过，又掐走几片残叶。
他回到市里就处理了一天公务，快到傍晚才有时间歇一会儿。
他收到了十几份关于今天签约情况的报告，眼下正是市里招商引资签约的关键时刻。
大刀阔斧的调查一个规模不小的本地企业，可能会起到反作用。
但这事毕竟关系着民生和治安，就算是为了给南汀市创造良好的营商和投资环境，他也不能放任不顾。
他只希望自己有三头六臂，能在严丝合缝的日常安排之余，承受住这额外的工作量。
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张明宇进来换水的时候，饶青山埋在文件堆里，头也没抬地问他。
“顾潇渊接回来了吗？”
张明宇回他：“在路上了，但司机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想送顾小姐回市区的男人，顾小姐拒绝了。”
饶青山终于抬头，“谁？”
“好像是一个来参会的企业家。”
她长得漂亮，在人群中确实很容易被注意到，也容易吸引一些不怀好意的人。
饶青山放下钢笔，揉了揉太阳穴，“总算聪明点儿了。”
“啊？”
“我没说你。”
饶青山想起什么，“她有问你昨晚的处罚结果吗？”
“这个...顾小姐问怎么不判无期徒刑。”
饶青山面色凝住，在心里收回刚才夸她聪明的那句话。
“跟她说，我最近很忙，平时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给我省点心。”
他看着桌上几份红头文件，活动了下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的脖子，和几乎泛白的指关节。
疲惫总算浮下心头几分。
“好的饶书记。还有，顾小姐问了我一个事。”
张明宇端来刚倒好的热茶，茶香飘溢，在那个精致的汝窑茶杯里漾开一圈淡淡的褐红色。
“什么事？”
“她问我您微信号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