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七点多,这家店似乎才刚开始营业。店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架公用钢琴。黑色的窗帘布,挡去它一半身形,只能看见黑白相间的琴键被暖色光束照耀着,却没人去触碰它。红漆的墙上挂满了一对夫妇游走世界的照片,菁看得出神,全然没听见晓的提问。

    “你想喝点什么?”晓从对面的椅子里起身,走到她身旁,紧贴着她坐下,略微低沉的声音扒拉着她的耳道问。

    “啊?哦。随便吧,你喝什么,我一样的就可以。”

    晓最后还是点了不一样的,一壶伯爵红茶一杯杏仁奶。

    杏仁奶温温热热,在冬天喝很舒适,突然,琴键前坐下一个老爷爷,手指落在琴键上,随之,店里响起动听乐声。

    “喝完我们就走吧。”晓突然说。

    “去哪里?”菁看了玻璃外已全黑的天。

    “去海边。”他顿了顿,仰头将自己倒满的,那一杯泡得厚重的红茶一饮而尽。

    不知道他喝了这么浓的茶夜晚是否还能酣然入睡。

    “你还有什么愿望吗?”他眼神下垂,说话像是在留某种遗言。

    菁不明所以,“暂时还没有。怎么了吗?”

    “没有……没有就好。”

    什么意思?

    “我们走吧。”晓拉起她的手,看了眼桌子上只喝了两口的杏仁奶,叹了口气,不知是在惋惜什么。

    菁觉得晓突然变得古怪,不,是从离开伊甸园就开始变得古怪。

    难道他不舍得走?

    不对,明明是他主动提出邀请要走的。就算惋惜,也该是自己来才对吧。

    晓提着蛋糕,带着菁一路走,后来走得脚痛她也没再抱怨,晓却突然打了一辆车。

    “不用,我还走得动。”她说。

    “来不及了。”晓将她推进车座椅上,自己随后也坐进来。

    车门被关上,菁问:“什么来不及了?”

    晓转过头,露出一个让人恍惚的笑,“再晚点,蛋糕会化掉的。”

    “哦。”原来如此。

    “英吉利湾海滩。”晓切换成英文对前座说。

    *

    沙子踩在脚底,柔软非常。

    此时的太阳早已完全落下,天太黑了,早已不能看出海水蓝不蓝。两人席地而坐,在沙滩上打开蛋糕盒。

    晓拿出一支蜡烛点燃,插在蛋糕中间,却没有一次能插稳。

    因为他买的是切角蛋糕拼盘。八块不同口味颜色的蛋糕凑在一起,已被分离的圆心如何能支撑一只蜡烛屹立不倒呢?

    晓不想破坏任何一块蛋糕的尖角,直接将蜡烛吹灭,好像已然放弃许愿的步骤。

    菁从他手中拿过打火机,又将蜡烛扶正,点燃。

    “我帮你握住,你闭上眼许愿吧。”

    明明灭灭的火焰中,晓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又或是难以置信。不过在菁抬眼的那倏忽间,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晓闭上眼,双手合十,宛若教堂里做祷告的虔诚信徒。

    如果真的有神明,就请实现他的愿望吧!

    “呼——”

    复燃的蜡烛正式熄灭,愿望不受重力所控,轻飘上天,没有人类可以听见。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我的生日是几月几日呢。”菁突然想起和晓的约定。

    “现在就告诉你,”晓记得很清楚,连停顿思考的时间也没有,“你的生日是8月27号。”

    “啊?”菁有些遗憾。

    她想,要是自己的生日也在冬天就好了,或者年初也行,怎么是在夏天?并且还有八个月才到,这也太久了。

    “确实是8月27号。”晓拿着蛋糕刀在盘上绕来绕去,“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话题被很自然地岔开,“不知道,你觉得什么口味好吃?”

    晓选了一块橱窗里卖的最火的口味递给她。

    两人各吃了一块蛋糕,就再也吃不下,芝士的味道实在甜腻。

    天色越来越暗,远处海天分界线的色彩彻底消失,头顶高空惟有一轮残缺不全的皓月还算明亮。正在菁想开口问他们晚上去哪里住的时候,背后突兀地响起似弓惊鸟群的声音。愈来愈近,去看,真正被惊扰的是人群。

    话没问出口,海滩上的人顿时如潮水般退去。

    “这……”看见这一幕的菁一时怔愣,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双眼上被缚了一只手。

    耳畔响起的男声比夜晚的鬼还低慑人:“对不起,也谢谢你。”

    什么意思?

    什么对不起?

    不妙的预感袭来……这个谢谢你听起来也不像是感谢她陪他过生日。

    话音落,晓的气息也陡然消失不见,背部被人用力一推,视线刚恢复的画面就是迎面而来的沙地。

    沙滩虽然柔软,但还是有一些颗粒较大的碎石,硌得人浑身都痛。

    菁还没爬起来,就又被人按住。

    这次还不止一个人,有好几多只手。

    他们以押收犯人的姿态将她扯起,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是她伊甸园里见过的面孔。

    脑子里一根铁丝骤然被烧断。

    求生的本能使得菁立刻疯狂挣扎起来,逃跑后被带回的后果是难以想象的可怕。

    不过她还没能逃脱禁锢就被一个人往臂弯上侧的皮肤里扎进了一个针头,随着针管内液体的推入,她逐渐酸软乏力,虽然还没有失去意识,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菁在这一刻才读懂晓之前那些莫名的神情是什么意思。原以为留有后路就可保万无一失,却全然忘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一时悲沉无言……原来世间的一切都是交换,钱易货物,不用钱的东西更是昂贵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你从他人处得到多少欢愉,就会从那体验到多大痛楚。

    什么拯救我,也必毁灭我。

    菁被拖拽上一辆四面铁壁的货车,远远瞧见晓得逞的冷漠眼神,忽感胸骨角正下方的位置疼痛不已,好像那根肋骨被抽走一样。她感觉世界正在腐朽……可怕,难以置信,恐怖。

    寒风呼啸,阵阵如卷刃,疼得叫人直流泪。

    怜悯,对你,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