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锦昏迷后便被侍女们立刻带回院中,再苏醒已是翌日清晨。

    灵医早在她晕厥时便已瞧过,却说不出她据实病症,先让侍女与她喂了些灵药。

    待她悠悠转醒后,守在外间的云岚生忙又领灵医瞧了一遭,只道她恐是碧水秘境一行的耗损还未全然恢复,体弱之身支撑不得,这才忽而昏厥。

    且只以灵丹补气不得,又开下张苦药方子,道是灵脉皆备,方能温和弥补体弱之身。

    待盯着她皱着眉心喝净后,云岚生这才暂且放过她。

    秦澜一事早等着云岚生去处置,顾不得一夜未睡,他服下补气灵丹灵思清明些许,便匆促去往主峰。

    而虞锦被灵医叮嘱需卧床静养几日。

    紫薇宗内门弟子中,除她之外并未招收女弟子,她与外门女弟子平日并无往来,一时病困房中,还真无人能说话解闷。

    侍女们虽尽心尽力侍候在侧,同玩雅趣半日也渐失兴致。

    且云岚生特意嘱咐,外头风风雨雨不得拿来扰她,单看侍女们守口如瓶的模样,想必那日领她去往前厅的侍女,已落得个叛主被惩处的下场。

    她的几位师兄都在忙于探查秦澜死讯,也只谢清辞知晓她醒后,带了些小玩意儿来与她解闷,锦盒中还有几瓶灵丹,想来是听闻她因体弱而病。

    然碍于她名声也未入内,只托侍女交予她。

    却也撑不过半日,她便觉无趣。

    在云舒桐房中书架细瞧一遍,竟只有些文绉绉的诗书游记,想让侍女寻些解闷的话本子来,得知下山采买之人三两日后才能送回。

    无法。

    许是实在闷得无趣,虞锦竟萌生出个剑走偏锋的主意。

    她取出传音符握在掌心,灵气催动。

    不过半个时辰,无所事事翻阅着游记的虞锦耳尖微动,院外隐隐传来熟悉之声,侍女抱着一沉重包袱放到她床榻边小几上。

    虞锦迫不及待拆开包袱,打开后瞧见里头码放整齐的崭新话本,不由眼前一亮,眸光灵动仿佛闪烁着碎星。

    这样短时候,也不知谢清辞从何处寻来这些话本,够她好生看上一阵。

    而事有祸福相依,馊主意亦生出好坏两果。

    传音符虽为她带来惊喜话本,却似乎也为那人之举寻得由头。

    虞锦半靠于软塌上,正沉浸于话本情爱中时,传音符忽地微动。

    她与避世隐居无异,谁会寻她?

    她诧异唤动灵气,才知传音之人竟是谢清辞。

    “大师兄有何要事?”

    “今日听来似乎气力好些?”

    虞锦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回道:“尚可。”

    这具病弱之身当真经不起折腾。

    “良药苦口,或可辅以我拿去的灵丹服用,有蜜饯之效。”

    虞锦翻动书页的指尖一停。

    谢清辞拿来的灵丹显然比之灵医那些品质更胜一筹,她早已更换,且初入口时那灵丹竟带着些甜味,如同哄孩童的饴糖,甜滋滋的味道立刻能将那苦药掩盖下去。

    只她一个不注意,已当着零嘴服用大半,许也正是她从病弱异样迅速恢复的缘由。

    似是未听得她应声,谢清辞亦默然半响,难言的沉寂隔着薄薄一张传音符于二人之间蔓延。

    在虞锦忽地回神,浅浅道谢便要掐断传音,专心致学之际,他却又出了声。

    “……那些话本,可还合你心意?”

    手中话本一时变得有些烫手,虞锦这才忆起他正是送话本之人,轻咳一声,稍稍耐心些许:“多谢大师兄寻来,我甚是心仪。”

    “心仪便好。”

    只听得对面之人似乎轻笑了一声,这场不明不白的传音随即因他旁侧有人来寻戛然而止。

    然就在虞锦将其抛之脑后的翌日,正午时分,传音符又是一动。

    碍于养病解闷全靠手中话本,虞锦拿人手短,不得不再度唤动传音。

    然今日谢清辞倒未似昨日般默然,清冽之声照旧问询一番她恢复如何后,提及她静养之时外头发生之事。

    虞锦本欲借困倦道别的言辞在唇舌上滚了一转,乖巧落回了肚子里。

    无人敢同她道来外头情形,如今总算有人能言,虞锦听得神采奕奕,连手中话本都暂且搁置一旁。

    至第三日又是那时分,传音之人似乎对她很是了解一般,专挑着她清醒后不久,迎着日上三竿梳洗毕,方取出话本之际传音。

    然昨日外头之事已讲得差不离,虞锦的兴味也散去半数,怏怏唤动传音。

    谢清辞照例问询身子之后,抛出的讯息却猝不及防令虞锦眼眸忽地微张。

    “宗主夫人已被大长老派人关押于自己院中。”

    虞锦一下便来了兴致,让谢清辞先停歇片刻。

    待侍女端上一碟子云片糕后,才边吃边听他一一道来。

    “……沿那被蛊惑的弟子一路追查,终追查至冷明烟。大长老携人对她三堂会审,然她并未为己身辩驳,只讽笑四师弟死有余辜,令大长老动了真怒,将她暂且禁足,派人去请落霞谷谷主前来。”

    虞锦指尖微顿。

    “若此事真乃她所为,单杀害宗门弟子一桩罪责,已使她无法于修真宗门中立足。”

    已至将落霞谷谷主请来的地步,想必紫薇宗已有确凿铁证。

    落霞谷方为冷秋婵一事献上诸多赔礼,冷明烟暗害宗门精心培养数年的内门弟子,罪责比之冷秋婵严重数倍,宗门斩不断的姻亲于落霞谷简直催命符。

    此番为平息紫薇宗盛怒,落霞谷怕是得将宗门老本都赔出去。

    只冷明烟当真昏了头不成?

    一旦使出便破绽十足的粗浅杀招,破釜沉舟一行已是不管不顾,只盼着秦澜身死,自个儿连同落霞谷也搭了进去。

    “大长老已命知晓此事之人守口如瓶,不得外传,对外只道四师弟乃意外坠崖而亡,丧事亦不便大操大办。”

    “宗门修士死于坠崖,可能堵住悠悠众口?”

    左右房中无人,对面谢清辞也见不得她面,虞锦无言嗤笑。

    只转念一想,秦澜还未于外大放异彩便已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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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怕还真无人会问询真相如何,多半成为无聊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闻秦澜年幼时接连丧父丧母,后流浪行乞时,因显露修真天资被紫薇宗看中,本已世间一身轻,死后反背上流言。

    至于友人,似乎谢清辞与其关系尚可,然不论她如何试探,谢清辞均平淡无波恍若事外人,清正之言觉不出半分旁意。

    虞锦暂且兴味稍歇,同谢清辞断去传音。

    然再拿起话本时,这次却未立时沉浸入悲欢离合的情爱之中。

    脑中忽地闪过只字片语的好奇。

    不知明日谢清辞为引她兴致,将会言何?

    第四日,雕花小几上的传音符方微动,撑着下颔的虞锦偏头一歪,唤动灵力。

    而传音之人见此次传音如此迅捷,比之前几日快了许多,似乎也并不意外。

    只沉声出言道:“你托人炼制的毒丹,可有何想要的功效?”

    虞锦忽地笑了笑,眸子半弯,唇边不由上扬些许:“既是毒丹,自然要能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得来求我。”

    “可否细讲?”

    虞锦忆着昔日,那魔修炼药师以人物试药时的惨烈情状,有意难为他,一词接一词往外蹦:“若能聚五种五行至毒之物,辅以碧鸠精血,蝮尸鬼气,噬心蛊虫三种天灵毒物入药,凝为一丹,当称天下毒丹之最,若还能寻得……”

    讲到其后,早与她交由谢清辞的那些药材半点干系都无,言语中提及的至毒之物本就奇异诡谲,世间难寻,有些更是只存在于传闻之中。

    即便知晓其所在,天下至毒张狂所居之处,亦是九死一暴毙之地,能取得其中三两样已能于丹宗声名大噪,任谁听来都知她这是有意为难。

    虞锦自然心知肚明,她只好奇想知晓谢清辞反应如何。

    可惜传音只能听得其声,若能见他当下面色,定然僵硬得有些难堪。

    谁知谢清辞竟一一应下,甚至最后虞锦再想不出何,他又沉声问了一句:“我都已记下,可还有何?”

    云淡风轻的态度一如既往,仿佛真能做到似的。

    虞锦掰着手指头细数,有些她方才不过随口一说,并未往心里去,连她自个儿回想时,都记不全方才提出的严苛要求。

    “当真一一谨记?大师兄可不得唬我。”

    即便集全毒物,能制出如此阴毒丹药的炼丹师,她还未曾听闻。如这世间真有,早被丹宗尊奉为宗门长老。

    谢清辞一剑修出身,即便再天资聪颖,修习炼丹术哪有那般轻易。

    然仿佛隔着传音符,亦能洞悉她心中所想,只听得谢清辞语气沉稳如钟:“言必可行,我既应你,自当为之。”

    虞锦指尖不自觉缠绕着一缕黑发,闻言莞尔笑道:“大师兄既这般胸有成竹,我便拭目以待你……你那位炼丹师好友传来佳音。”

    断去传音符,虞锦忽地往床榻上仰躺去,伸出手摩挲着刺绣锦帐,灿然笑意一闪而逝,一时将话本也抛之脑后。

    只转眸凝望着刺绣锦帐,灵思游走,不知已然飘到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