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未亮,整个城主府还沉于清晨寂静当中,下人们却已早早起身洒扫烧炉。

    守卫连打了几个哈欠,睡眼朦胧间见旁侧松树上立着只乌鸦,心里唾了声晦气,赶忙别过眼不再看。

    他取下腰间别着的一大串钥匙,寻出一把如往常般打开地牢的门。

    然还未往里走几步,只猝不及防听得那大串钥匙砸落在地的清脆声,守卫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慌乱间握住旁侧铁牢门才勉强站稳,软着身子赶忙朝外跑去。

    然还未跑出地牢,他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又忙不迭转身跑回去,胡乱抓起地上掉落的钥匙,这才又朝地牢外冲去。

    “不好了!不好了!”

    惊慌失措的高喊响彻城主府,顿时刺破那清晨寂静。

    未过多时,城主府大门走出面色冷凝的三人。

    虞锦现下又是云真人模样,同另两人一道,按他们方才匆匆传音商量好的那般,沿着那魔修逃窜出地牢后的踪迹一路追寻而去,渐竟又至莲花河边。

    “在这消失后,便再无踪迹。”

    谢清辞从莲花河岸边直起身来,沉吟道。

    虞锦蹙起眉心扫过平静河面:“那魔修既只是低阶,即便审问亦说不出何来,为何偏要助她逃出地牢?”

    “一子换一子,她于魔修定然还另有用处。”谢清辞微偏头冷声应道。

    “到底是何等用处,令魔修竟不惜暴露一潜藏在城主府中多年的钉子,”

    季慕枫气愤地咬牙切齿道,“唉,只可恨陆涟漪揪出那金管事后,他竟径自吞毒而死,倒令我等好容易寻得的线索又断。”

    虞锦收回目光后,略有些心不在焉。

    金管事死得突然,虽令她觉意外,然她更关切收魂镜现下可是被金管事藏在何处,还是已再度落入其余魔修手中。

    她私以为后者可能大些。

    只因金管事方于城主府正厅暴露后,突而吞毒也太过决绝,仿佛早知有此一劫般,说不定昨夜他就已有此预感。

    他背后的魔修敢一子换一子,亦定然早有预料,那等世间独一无二之物,不大可能再仍由它遗失在外。

    若在魔修手中……

    虞锦神色愈发凝重,忽而回神,才发觉身侧季慕枫已唤了她几声。

    “怎的了?”

    虞锦忽又闻谢清辞目光微顿在她身上,然再看时,他已淡然收了回去,她亦佯装无异问道。

    “清辞方言另寻旁处商议。”

    三人身姿出众,本就因修士身份被众人识得,如今在这往来人颇多的莲花河边更是显眼,几乎每个过路之人都会朝他们望来。

    虽此亦是他们此行目的之一,然时候已够,他们还该去行些真正之事。

    季慕枫最后望了眼看似平静无常的莲花河,沉重道:“昨夜寻人……我亦想同你二人道来。”

    谢清辞引路在前,他本对这济州城中颇为熟稔,然只又将他二人领入昨日那间食肆。

    虽已是第二回前来,虞锦仍未看出此处有何不同,甚至他们入内时,食肆大堂中还零星坐着几人正在用饭,然这却成了谢清辞口中的不受打扰之处。

    食肆掌柜掀开灶房帘子,一看竟是他们,赶忙拽下腰间绑着的粗布擦了擦手,高兴笑着上前迎道:“快请进快请进,里头那间还空着,你知在哪,先去里间稍待片刻,我这就去炒几个好菜送来。”

    季慕枫还是头回来,待掌柜走后颇为意外道:“没成想你同这的掌柜还是熟人。”

    谢清辞顿了片刻后,微微颔首道:“也算。”

    过路间,季慕枫见其余里间也都空着,然谢清辞却仿佛早有目标似的,只一直领着他们进了中间那间。

    虞锦打量着里间陈设,同昨日谢清辞领她进来时一般无二,疑问道:“此处当真安然?”

    季慕枫难得讽笑一声,亦顺着她之言问道:“便连城主府中都有魔修潜藏多时,如今这城中,也不知哪里当真称得上安然。”

    “此处无虞,放心便可。”

    谢清辞定然说罢,却并未向他们道来细处,引得正洗耳恭听的两人听得断然一下没了下文,愈发疑惑。

    既他已断言,想必当真如此,季慕枫也不再纠缠此事,忍不住要出言,忽地察觉门外来人气息。

    待敲门声过后,食肆掌柜先端了三碗馄饨进来,小心摆到每个人面前。

    “你们先吃这馄饨垫垫,好菜马上就来。”

    修士不在这点口腹之欲,季慕枫顺口向掌柜打听道:“掌柜,这些日子你可听得莲花河边有动静?”

    “不知真人问得是哪种动静?”

    掌柜因这突然一问有些糊涂。

    “便是与平日不同寻常处,可有?”

    魔修狡猾,他并未指望从掌柜口中得知何紧要之事,然顺便打听亦不费何工夫。

    掌柜细细想了一番,终是摇了摇头道:“若说近日有何不寻常,也只昨日真人与涟漪一道逮住魔修,不过这番动静全城都知,已算不得新鲜事。”

    虞锦拿勺的手微顿,漫不经心问道:“陆二小姐常来这边?”

    “这些年少来,”

    掌柜眼底浮现些许怀念,“旧年她小时常往这莲花河边跑,那会儿还没这铺子,我只在莲花河边支了个摊,她们倒常来我这吃馄饨,只……之后便不常来了。”

    掌柜中间顿了好半响,叹息着朝谢清辞看了一眼,匆匆说罢便先去了。

    虞锦狐疑瞥向谢清辞,说话间掌柜看他作甚。

    然待人去后,季慕枫面色顿然紧绷道:“昨夜我去了祠堂。”

    两人目光立时落在他面上,却半响未等来下文。

    “未有发现?”见他如此,虞锦基本笃定般猜道。

    季慕枫沉重地点了点头,叹息道:“城主下令修整,那祠堂被木板钉得死死的,我使了诀进去仔细寻了一番,莫说阵法,连个机关暗道都寻不得,根本无可藏人之处。”

    “可若那处无人,金管事去那大费周折作甚?”

    虞锦心有不解。

    “我亦觉不对。若说那金管事特意在祠堂动用魔修把戏,当是有所图谋,我却并未寻得任何,难不成只能魔修去寻?”

    季慕枫苦恼道。

    出于私心,虞锦并未告知他们金管事手中所持乃是收魂镜,只将功用所见同他们道来。

    收魂镜功用无非收魂,与此同等之物倒也有,只不过唯有收魂镜一类天灵地宝能令魂魄完整。

    其余若能留下一魂一魄,都已是祖上冒青烟舍不得人死。

    大多被收走后三魂七魄俱碎,连地府都入不得,神仙更难救,当属阴毒之法。

    而若是生了坏心,将收入收魂镜中的魂灵炼就化归自身的龌龊事,虞锦亦是曾有耳闻。

    本以为金管事是拿那收魂镜在祠堂中收魂炼魂。

    然现下季慕枫之言却令她有了旁的猜测。

    是她因收魂镜功用先入为主。

    本就想用于自身,她该去哪收魂,她自然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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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金管事可知呢?

    若要收魂,先得寻魂。

    金管事想收谁的魂?

    他在祠堂中,又想寻谁的魂?

    虞锦似有所感,同谢清辞忽地四目相撞。

    不知谢清辞想到几何,然她觉已到时候。

    已到用貔貅之命寻人的时候。

    她借由“阿绫”身份同陆涟漪交好,应她寻人却并未立时动用貔貅之命,无非另有缘由。

    那时她并不清楚陆祁庚的底细。

    而貔貅之命向来“看人下菜碟”,若陆祁庚实力深不可测,贸贸然动用天命恐怕又是落得个反噬的下场。

    而心中更觉怪异的源头,还要从踏入城主府后便说起。

    只因城主府中除却陆涟漪,竟无一人提及陆祁庚任何想干的微末小事,更遑论道他失踪要寻。

    而陆涟漪又对修士心怀警惕,令他们连这唯一不同旁人的口子都接近不得,于是“阿绫”便出现在这食肆里间当中,替他们获悉其间种种内情。

    虽尚不知金管事所寻是否是陆祁庚,亦或是旁人。

    然依现下所知,加之季慕枫寻人不得,已是该用貔貅之命的时候。

    虽说身中妖毒虽会发狂,然修为在那,也不会因为妖毒就突破,否则早有胆大不怕死的修士用妖毒赌命突破修为。

    然为防意外横生,虞锦还是不客气地同谢清辞要来满满一瓶灵丹服下,浑身瞬时充盈的灵气让她不再耽搁,闭上眼心随念动。

    仿佛有根无形的线驱使她伸手,将其紧紧握住,沿着那根线灵思徐徐散开,忽而又合拢聚于一处,令她顿时张开双眸。

    目光对上急切等候,却又不敢泄露半点声息的季慕枫,她忽而顿了顿,顺着那灵思徐徐道:“望城坡。”

    季慕枫颇有些意外,同默然不语的谢清辞望了一眼,了然道:“那祠堂果真是魔修搞出来的幌子,只怕另有所图,我那师侄也不知如何撞进他们诡计当中。”

    说罢,他直直站起身来便要去,又听得谢清辞沉稳开口:“我与你同去。”

    貔貅之命指引完后眨眼间散了个干净,虞锦倒未觉有何不适,甚至方才补充的灵气都未用去多少,现下仍暖洋洋充斥于丹田内,令她从内而外都觉舒坦。

    便也朝季慕枫颔首道:“我也去,若还有魔修陷阱,也好有个帮衬。”

    然谁料她方站起身,眼前却忽地昏暗一瞬,身子亦不由跟着踉跄一下,好在掌心赶忙撑在桌上,才令她晕沉中勉强站稳。

    “舒桐,舒桐!”

    眼前清晰一瞬,她抬起头来,只见季慕枫因她突然间的异样颇为惊惶,忙问道。

    而另一侧的谢清辞已是三两步靠近,淡然中亦是无措一瞬,眸中忧心尽现。

    她也不知自己因何晕眩,然现下已是好些,便同两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见两人仍将信将疑,虞锦正要无奈出言。

    然她只茫然看着骤然出现的血雾,指节上也染着红,令她不清醒的识海愈发晕眩。

    支撑不住要栽倒之前,有个怀抱先将她牢牢接稳住,她无意识地嗅了嗅那浅淡好闻的气息,似乎有些熟悉,一时间却忆不起在何处曾闻过。

    然随即五脏六腑都要扭转的痛意瞬时袭来,剧烈的疼痛逼得她垂首间似乎已立于死生崖边,心神尽被侵扰,再无能去想任何。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散去,她才后知后觉唇齿间似乎一直被人喂下何物。

    伴着那清甜气息,她缓缓朝沉夜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