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裴少卿和许敬都走后,许廉才再也绷不住的哭了起来,鼻涕眼泪一把抓,抓着椅子扶手的指节泛白。
“呜呜呜呜,我的儿,你怎就如此糊涂!怎就如此糊涂啊!儿啊!”
他蜷缩着身子不断哆嗦。
原来官袍的身体也竟如此矮小。
许敬一直把裴少卿送出门。
“职责所在,还希望许兄能够理解我。”裴少卿回头对着许敬说道。
许敬表情冷静的说道:“家兄罪有应得,裴兄请放心吧,我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你在我心里依旧是友。”
虽然他话这么说,但裴少卿还是能感受到对方语气里那淡淡的疏离。
不过也能理解。
“告辞。”
而另一边,王县令去见了总舵主孙辉,正好碰到孙辉独自在用餐。
“王舵主你来得正好,没吃的话添双碗筷。”孙辉热情的招呼着他。
王县令连忙说道:“我是吃过了再来的,舵主怎这个点才用午膳?”
“还不是操劳总舵的杂事,误了饭点,随便吃口对付。”孙辉说道。
王县令看了眼桌上各种各样加起来十几盘菜,这就是所谓的对付吗?
“坐,王舵主找我什么事?”
王县令连忙说起正事,“据我在靖安卫的暗桩汇报夜里被抓的何鹏是我圣教魏国总舵的弟子,一年前奉柳舵主之命来蜀刺杀钦差大臣江权。”
“竟有此事?”孙辉脸色骤变。
总舵主已经算是玄黄教的高层。
他对玄教内部矛盾是心知肚明。
也是保守派的支持者,毕竟挺享受现在的优渥生活,所以对柳东君擅自派人来大周惹是生非很愤怒,毕竟周庭要报复可不会管那么多,也只会对大周境内的玄黄教进行打击报复。
但当着王县令的面他并没有表露出什么,语气冷静的说道:“此事我亦是毫不知情,会向圣宫汇报的。”
“是。”王县令眼见从孙辉这里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也就告辞离去。
“哗啦!”孙辉一把将面前的饭菜扫翻在地,怒不可遏的骂道:“去尼玛的,柳东君你个王八蛋,自己作死不够,非得拉着大家一起死不成?”
在他看来柳东君不愿安于现状就去魏国折腾,别影响他们过好日子。
对于孙辉这种保守派中的既得利益者来说,柳东君比朝廷还要可恨。
他立刻去写信向圣宫汇报,顺便夹杂着自己的个人情绪控诉柳东君。
……………………
许松被抓的事仅限于几人知道。
并没有传开。
所以在锦官城没掀起什么风浪。
只是有人偶然发现许府君苍老了许多,许二公子也不再混迹青楼四处作歪诗,而是开始读书了,更不复以往的轻佻,变得沉着稳重谦逊有礼。
而随着许松被捕,蜀州内牵涉到此案的官吏、地痞流氓也接连到案。
裴少卿倒是一下子闲了下来。
开始闭关修仙。
毕竟去京城的人一来一回至少得小二十天时间,除此之外最近没别的事需要他盯着,刚好可以潜心闭关。
修仙路漫漫。
现在这个灵气枯竭的大环境,他不求自己能成仙做祖,只求成为练气大修,但他妈的连门都迟迟进不去。
希望大灵气能狠狠灌满他的小骚丹田,满满当当,溢出来就更过瘾。
沉迷修仙。
要是哪天当了皇帝。
他估计也得自称道君皇帝。
通州,陈忠义收到了裴少卿派人送的回信,心里无比庆幸自己先向大人汇报请示,否则真直接带兵突袭玄教通州分舵,反而怀了大人的谋划。
虽然不能剿灭通州分舵,但大人却送了他桩将通州分舵舵主绳之以法的大功,舵主可比副舵主更有分量。
“来人,速请宋总旗前来。”
“是。”
白白胖胖的宋有才很快就走进了陈忠义的公房,“属下参见大人。”
“宋总旗不必多礼,裴大人送了我等一桩大功,立刻集结人手,同时派人去城西梧桐巷陈府暗查一下主人陈武是否在府上。”陈忠义吩咐道。
“遵命。”宋有才应下后好奇的问了句,“敢问百户大人,是何大功?”
“陈府主人陈武,及其管家皆是玄教逆贼,而陈武更是玄教通州分舵的贼首。”陈忠义眉飞色舞的答道。
“那还真是大功一件。”宋有才目露惊讶,又笑着拱手,“恭喜大人。”
“同喜同喜,都是裴大人远在百里之外却运筹帷幄,我等不过是沾他的光分润些功劳罢了,宋总旗快下去安排吧。”陈忠义悠然的捋着胡须。
宋有才应声而去。
而陈武尚未意识到危机靠近。
此刻他正在跟外置大脑表达自己的疑惑,“按理说,东西都已经送到陈府好几天了,靖安卫再怎么应该有动作了才是,怎迟迟不见行动呢?”
“属下也不解啊。”小胡子捋着自己的小胡子,眉头紧皱,“难道说纸条没被陈忠义看见?不应该啊,我分明听见打碎了什么东西的声音,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有下人注意到。”
“真是奇哉怪哉,送上门的大功姓陈居然都都不动心。”陈武对自己这位敌对阵营的本家有些怒其不争。
当官怎么能一点都不上进呢?
小胡子有些走神,一不小心拔掉了一根胡子,痛得面部一抽,想到了个可能,“舵主,姓陈的会不会是怀疑这是一个圈套,正在设法确认?”
“有点道理。”陈武思索着,看着他问了一句,“那我们就再等等看?”
“轰隆!”
一声巨响,院门轰然倒地。
“什么声音?”
陈武立刻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小胡子也连忙跟上去查看。
两人刚出门,就看见一群下人丫鬟惊慌失措的跑进内院,而在她们身后则是如狼似虎的靖安卫鱼贯而入。
突然又头顶传来几道声响。
陈武下意识回头望去。
屋顶上也已经站满了靖安卫。
“舵主!”小胡子惊骇万分。
陈武心里同样是惊惧不已,同时又充斥着不解,不明白靖安卫为何不去有福客栈,反而是来了自己这里。
“大胆玄教逆贼,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陈忠义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听见对方叫破自己的身份。
陈武顿时再无任何侥幸心理。
他环视一周,握紧拳头,看着陈忠义沉声问道:“我是怎么暴露的?”
“拿下。”陈忠义才懒得废话。
“是!”
霎时间天罗地网、万箭齐发。
而手无寸铁的陈武和小胡子只能凭借身法左右躲闪,显得格外狼狈。
虽然都是凝气境武者,但面对数十手持兵刃的靖安卫有序围攻,他们却占不到什么便宜,反落入了下风。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陈武突然想到个可能,一边迎敌一边满脸不甘的吼道:“通州分舵的混账早已跟你们靖安卫暗中勾结,所以你们没去找姓马的,反而来找我,是不是?”
他语气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本来想借刀杀人,没想到借的是要杀的目标的刀,那最终杀的自然只能是自己,这可太憋屈和太无奈了。
“投降可活。”陈忠义淡然说道。
陈武暴喝一声,“降你妈!”
既然对方跟通州分舵的人早就暗中勾结,那他才不会信这番鬼话呢。
投降是死,不投降也是死。
那还不如拉几个垫背的一起死。
“我投降!我投降!”陈武虽然不怕死,但外置大脑小胡子却很害怕。
“丢人现眼的东西!”陈武猛地扭头瞪向他怒骂一声,乘其不备从旁边偷袭,一拳打在其胸口上,小胡子顿时便心脏碎裂,口吐鲜血倒地而亡。
而由于陈武这刹那的分神,三只弩箭也分别穿透了他的大腿和胸口。
使得他一个踉跄跪倒在了地上。
然后摇摇晃晃的试图站起来。
陈忠义提着刀大步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陈武,“本官就让你死个明白好了,你的身份和位置都是裴大人告知的,不管你有什么算计,在我家大人的慧眼面前都显得很可笑。”
“我……我……”陈武听见这话怒目圆睁,全都明白了,通州分舵没勾结朝廷,但是王县令勾结了裴少卿。
陈忠义收到他的纸条后之所以没动作,是因为去向裴少卿请示……
噗嗤——
狠狠落下的刀劈断了他的念头。
也劈断了他的脖颈。
鲜血飞溅,人头滚落。
陈忠义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大手一挥说道:“给我搜,搜个底朝天。”
“是!”靖安卫四散而动。
城西这边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玄黄教通州分舵的弟子注意。
马副舵主在得知陈武死了后错愕不已,没想到自己这位新上司那么快就挂了,然后就立刻宣布全体转移。
转移到新据点后。
他给王县令写了封信汇报此事。
快马加鞭,星夜疾驰。
两天后王县令收到了他的信。
装作一脸焦急的去见孙辉。
刚一见面,就脱口而出:“总舵主!通州那边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着急忙慌的,天塌下来了不成?”孙辉不满的呵斥一声。
“属下失礼。”王县令先道歉,随后呈上手里的信,“陈舵主的身份不知怎地暴露,引去靖安卫偷袭,分舵弟子没来得及救援,陈舵主战死。”
孙辉拿着信豁然起身,低头看完信后抬头问道:“就死了他和胡子?”
胡子就是小胡子的外号。
“胡子兄是以陈舵主管家的身份与他住在一起的,所以也没有逃脱靖安卫的围杀。”王县令低沉的说道。
孙辉紧紧的攥着信说道:“他怎么会突然暴露?其中必然有猫腻。”
他倒不是怀疑王县令。
因为知道对方是个老实人。
而是怀疑通州分舵有内鬼。
“总舵主明鉴,我通州分舵上下一心,绝无背信忘义者,其中恐怕另有内情,通州靖安卫肯定会向裴少卿汇报此事,我可向他打探,有消息了就第一时间告诉您。”王县令说道。
孙辉脱口而出,“那还不快去?”
陈武可是他的亲信啊!
现在人就这么死了。
关键是还欠他一笔银子没还呢!
“总舵主,裴少卿闭关了,一时半刻见不到他。”王县令解释一句。
孙辉无语,裴少卿都那么有钱有权有势了,还那么努力练武干什么?
再整得把他的事儿给耽误了。
王县令又说道:“总舵主,查明陈舵主暴露的原因是其次,关键是现在通州分舵群龙无首、人心浮动恐会生乱,应速速安排一位新的舵主。”
“王舵主可有合适的人选?”孙辉听出王县令有想举荐的人,主动配合的问了一句,毕竟王县令没揭穿他虚报公款贪污的事,他总得回报一下。
王县令立刻便回答道:“通州分舵的马副舵主就很合适,他本来就跟通州分舵的弟子相熟,而且此人我十分的了解,稳重可靠、忠诚不二。”
“那就他吧,先让他暂代,我会禀报圣宫。”孙辉一口答应了下来。
王县令立刻拜道:“谢总舵主。”
他心思有些复杂。
没想到最终会通过这样的方式让马副舵主上位,实在是非他所愿啊。
只能怪陈武逼迫过甚。
……………………
数日后。
大周都城,天京。
北镇抚司衙门。
魏岳脸色阴沉如水,在他面前桌上放着蜀州送来的公文,裴少卿对绑架贩卖良家女子案的调查也在其中。
“曹国舅。”
良久,他嘴里喃喃吐出三个字。
“义父,孩儿这边也查到曹国舅的管家赖大近期多次接触操着各地口音的商人。”陆峰小心翼翼的说道。
魏岳沉默不语。
陆峰继续说道:“义父,到这一步已经查不下去了,再查必然会惊动曹国舅,我看您直接禀报陛下吧。”
魏岳脸色阴晴不定。
他有预感,别说此时上报,就是拿到曹国舅犯罪的真凭实据再上报。
陛下也肯定会选择大事化小。
毕竟涉及到曹国舅。
就是涉及到皇后。
何况还涉及各地那么多官员。
北疆那边跟北蛮已经开战了。
陛下不会想分心,更不会想引起国内的动荡,同时也会想着将这件事留给新皇登基后解决,以收揽民心。
如今陛下的眼里只有大局。
又哪还看得见升斗小民呢?
但魏岳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既然陛下可能大事化小,那就干脆先把这事闹大,人尽皆知,利用朝堂和民间舆论倒逼着陛下不得不查。
眼下正与外族开战,这个时候为了不激起民愤,以陛下的心性,哪怕是曹国舅,他也是能舍得下杀手的。
毕竟陛下眼里只有大局。
除他之外,谁都可为大局牺牲。
想到这里,魏岳深吸一口气看向陆峰说道:“将此事秘密散播出去。”
“义父!”陆峰大惊失色,瞬间理解了义父的顾虑何和意,在他看来百姓多如草,为了些杂草做到这一步完全不值得,苦口婆心劝道:“以陛下的英明神武和暗卫的无孔不入,他定会知道是义父在背后推动传播的。”
“那又何妨,放心吧,陛下总不至于砍了我的。”魏岳淡淡的说道。
陆峰焦急万分,“义父……”
“够了,按我说的做,无非是贬官罢职罢了。”魏岳打断陆峰的话。
陆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良久无奈的叹了口气,低下头应道:“是。”
然后缓缓退去。
与此同时,皇帝正在看裴少卿写给他的信,重重的冷哼一声,“江爱卿果真是玄教逆贼所杀,简直是岂有此理,刘海拟旨,着各地靖安卫严查玄教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