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州李州牧坐不住了。

    “速速派人将这个月内三郡送来,与盗案相关的文书拿到此处。”

    一箱文书很快被抬到了州牧案前。

    这些被制成详文的文书看着数量很多,可李洲牧当了此地这么多年的崖州州牧,扫一眼便知晓,三郡本月的盗案数量至少减了大半。

    若不然,抬上来的就是两个箱子了。

    等让人将水匪相关的案子挑出来之后,李州牧眉头一紧,顿感离谱。

    就这么几本?

    放在以前,连个零头都不够。

    猜测成真,他果断开始摇人。

    崖州治中,崖州主簿,连一般只有军事相关的参谋才会来的长史和兵曹都叫来了。

    连带着三位幕僚一起,二堂(大堂之后的议事地点)算上李州牧,共坐了八人。

    这八人,几乎是整个崖州大半的核心决策层了。

    突然被召来,不需要去打听什么,只要看到周围其他同僚,就知晓应当是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

    李州牧神情严肃:

    “你们一起看看这些文书,挑出来的与水匪相关的案子,竟只有三件,且还都是月初。”

    “这之后,再无水匪作乱,就连那些胆子较小,不敢掠劫,只敢偷窃的小水匪,都不见踪影。”

    几人纷纷望向李州牧手中薄薄的三份详文,没人说出“水匪都没了那这不是好事吗”之类的话。

    而是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

    实在是,崖州附近的水匪,完全称得上一句又多又凶暴。

    崖州地域大,人也多,下辖三郡,三郡又共下辖二十六县,其中十七个县都临江。

    而崖州附近的水域相对于荆州来说,水浪并不算急,再加上临岸十分之多,多的是上岸的地方,对于水匪们来说,相当友好。

    水匪们不光晚上上岸抢百姓,还会抢渔船,抢商船,抢劫之后,大可以往江中一跳,配合上刻意练出来的,如鱼儿一般快的游水速度,少有人能追得上。

    在这样十分利于水匪发展的地域,可以想见,整个崖州的水匪之患,完全可以说得上一句历史悠久。

    大安朝还没建国的时候,崖州的水匪之患就已经延续多年了。

    从古至今,下到普通老百姓,中到稍稍有钱的富户,上到住在临江县城的官员,基本都要遭一把水匪的毒手。

    有的水匪劫财,有的水匪劫色,有的水匪劫财劫色还杀人。

    官府也想出过多种办法,但是江河之大,那些水匪打不过,还逃不了吗?

    抢了就跑,在一块地方干完一票就换个地方,若是被衙役追急了眼,抢的东西往水里一扔,潜到深水处,就算是往水里射箭都抓不住他们。

    水匪的总人数远远比不过官府的衙役兵丁,可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们。

    这就好像是若一个人对战一只雀儿,这只雀儿无论是在力量还是在体型上都必输无疑。

    可若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古代人,想要抓住在天上飞,有智慧,会飞得高躲箭,也会避开陷阱的雀儿,这可就不好说了。

    水匪便是如此棘手,崖州不知派出多少兵,制定过多少计划,都没能将水匪斩尽。

    而现在,水匪突然没了。

    那感觉,就像是城市里常驻一种怪物,怪物总是会给城市造成损失,城市守卫们拿这帮怪物毫无办法,竭尽全力的去攻击,最多也只是让怪物破皮。

    但好在,怪物们对城市造成的损失不算太大,还在容忍范围内。

    然而突然有一天,当城市的居民们一大早起来,突然发现,这帮自己怎么都干不掉的怪物,一夜之间就死翘翘了。

    是谁干的?

    为什么我们没有察觉?

    对方如此强大,是否又是另一个怪物?

    肃穆的氛围在二堂中游荡。

    ——“哈哈。”

    长史嘴角却是不由自主的翘起,就差把乐呵两个字写在眼睛里了。

    表情动作语气和同僚们完全相反。

    “近些时日也未曾有剿匪的动作,怎么这些水匪突然就没了~”

    本地人长史对水匪深恶痛绝。

    在他还是个光屁股的小屁孩时,就曾遭遇过一家人其乐融融正在家中吃晚食,突然一群头发上还顶着水草的大汉就提着刀冲了进来,抢走了他家的银钱和两只鸡。

    在他已经开始读书,父亲也当上了小官的时候,深夜他正就灯苦读,一伙水匪就冲了进来,打断了他一条腿,毁了他好几本书,连他藏在桌子底下,父母都不晓得的半两银子都抢了个干干净净。

    在他养好了断腿,自己也当上了县令,信心满满带人去剿匪时,却被水匪打了个猝不及防,还被丢到了水里险些淹死,连个水匪的毛都没抓到,又被上官训斥。

    水匪,堪称长史一辈子的阴影!

    现在这阴影自己没了,他真的忍不住那种轻快的快乐感。

    “哈哈,这么些时日都没作案,肯定是死光了。”

    李州牧:“……”

    大家也共事这么些年了,他多少清楚一些长史对水匪的怨念,就当没看到对方脸上的笑。

    干咳一声,将气氛拉回凝重。

    “应先生,你与他们讲讲这柳州柳意。”

    “是。”

    那之前听闻过柳意传闻的应姓幕僚当即往那一坐。

    “诸位大人应当知晓北地柳州,那柳意便是柳州起家,为柳州牧,传闻她力大无穷,颇为不凡……”

    应幕僚难得有了在诸位大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当即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的将自己所听传闻一一说出。

    内容绘声绘色,活灵活现,越说越上劲,说起柳意打突厥这件事时,简直好像他自己就在当场看着一般。

    “据说柳意每每拿下新的地界,干的第一件事便是剿匪,眼里真是半点都容不得沙子……”

    “商队遭劫,本是常事,柳意却勃然大怒,直言商人既是柳州人,商队便是柳州商队,劫匪今日敢掠劫柳州商队,明日便敢闯入柳州对柳州官员不轨,后日便要刺杀她这个柳州州牧,岂能忍之!当即派兵,一路疾行过二州,将那伙藏匿于深山的盗匪斩于马下……”

    “……听闻那伙突厥人已是逃到了边境,跪地求饶,指天指地对着长生天发誓,此生再不入柳州,可那柳意柳州牧却是说一不二,径直带兵追杀,斩杀此队突厥人之后,又觉一山岂能容二虎。

    北地已是她囊中物,那草原也在北地,自然也当该属她柳意,当即柳州召起大军,追入草原腹地,将那突厥人所在的部落连根拔起……”

    在场诸人听得咂舌。

    一边感慨天底下竟有这般霸道强势之人,一边感慨应幕僚竟还有这么个本事。

    这口才,就算是与崖州最受欢迎的说书人差别,也只是应幕僚手中没有个惊堂木罢了。

    李州牧确实没心情赞叹应幕僚的口才,而是听得一时心驰神往,一时惊心动魄,又一时心中惶惶。

    身份不同,听到的东西便也不一般。

    李州牧听到的:柳意她巴拉巴拉……杀了邻居……柳意她巴拉巴拉将邻居的地盘纳入自己手中……柳意巴拉巴拉杀人不眨眼……尤其爱杀邻居。

    他忍不住代入其中:

    “这北地是北地,草原是草原,何来一山不容二虎之说?”

    应幕僚正说的口干舌燥,被问的一愣。

    他哪里知晓,他又不是柳意。

    但上官发问,就算是不知道,怎么也要答出个子丑丁卯来的。

    “下官也不知,若是以这柳州牧的行事猜测一二的话,想必,是那柳州与草原相邻,总有打交道的时候,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应幕僚说着说着,自己也感觉出不对劲了。

    不对啊。

    如今,柳意拿下了荆州,和她相邻的邻居,不正是他们崖州吗?

    不光他,堂上众人也是从听八卦的状态退了出来,越想越细思极恐。

    应幕僚不敢继续往下说了,干笑了两声:

    “这……这突厥与我安朝本就不睦,想来肯定是不一样的,至于这水匪,那柳州牧,本就爱剿匪,也没什么稀奇。”

    长史却两眼发直,愣愣道:

    “要说刚拿下新地,以杀盗匪立威也说得过去,可她清理水匪,可不是只顾着荆州那片地界……”

    “照如今形势看,我们崖州的水匪,也叫她给清了个干干净净。”

    虽说可以理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但问题是,这是我们的榻,你柳意在上面干什么?!

    兵曹咽了口口水:“大人可知晓,柳意手中有多少兵?”

    李州牧也是脸色难看。

    换成之前,他或许对柳意手里有多少兵还不太清楚,还好,之前在荆州埋了几个钉子,随着柳意那封“问号信”一起送来的,也有钉子递来的情报。

    “说是有三万……”

    兵曹猛地松口气:“三万啊,那也不算多。”

    这年头,谁手里还没有几万兵了。

    李州牧:“三万精兵。”

    兵曹:“……”

    众所周知,精兵与兵,差距就像是人与猴一样。

    饶是他再怎么想安定同僚们的心情,也说不出“没事,咱扛得住”的话来。

    难怪,难怪柳意轻轻松松拿下荆州,又快速迅捷的干掉了所有水匪。

    兵曹暗暗想着:

    ——给我这么多精兵,朕直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了。

    李州牧还是希望能得到一个好消息的,带点希冀的望向主管军事的兵曹:

    “兵曹,照你看来,以我崖州目前手中的兵力情况,若是对上那柳意,有几分把握?”

    兵曹:“……”

    这一刻,他很想拍拍胸脯说“没问题交给我”,但憋了憋,最终只憋出一句:

    “既然她写信来,想必也是有心与我崖州交好,大人不若先来往着?”

    就差没直言,让李州牧拍柳意马屁了。

    李州牧静静地看着他。

    兵曹一开始还心虚,但心虚着心虚着,又逐渐理直气壮。

    “并非是属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崖州虽对外称有五万大军,可实际上兵丁数量一共也只有三万五。”

    虚报兵力这种事,大家都在干,所以兵曹说的也毫不脸红。

    他敢打赌,那荆州万得番手里的所谓三万大军,肯定也是虚报。

    兵曹给他们算着账:

    “其中后方民夫一万五千人,军中工匠杂役八千人,老兵弱兵估摸着有三五千人,真正能列阵作战的战兵,顶天了也只有一万不到,其中精兵更是少之又少。”

    “再加上柳意能如此快速的攻下荆州,又能悄无声息让附近水域的水匪消失,这只能说明,她手中有战船,且还不小,能扛得住水上风浪,若三万精兵是真,配合上战船,在夜黑风高之时,柳州大军在我崖州十几个临岸处上岸……”

    李州牧:“……”

    很好,代入感很强,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被吊在城门上摇摇晃晃吹冷风了。

    “拿纸笔来!”

    “这崖州的李州牧,性子确实温和。”

    柳意看着手中信件里的夸张溢美之词。

    大白话大概能提取出以下几句:

    【我真的很高兴你拿下荆州,并且友善的写信给我,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听闻了关于你的消息,你高贵,英勇,是整个北地最明亮的太阳,早在一年前,我就对你十分敬佩,并且诚挚的希望能够与你相见,为你端上一杯碧云一般的茶水,得以聆听你成功的经验,那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啊柳意柳州牧啊,你是天上的月亮,那万得番只是肮脏泥巴地里里的一小块泥,你将他打败我真是太开心了,能够和你做邻居真是我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所有祖宗加在一起才能带给我的荣幸。】

    【我是如此的欢喜,欢喜到要发了疯的地步……】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听说你很喜欢人才,就把我手里最棒最有潜力的年轻人送给你,知道你任用女官,男女都有送哦,另外,还有几个颜值尚可,勉强可以供你放松的漂亮郎君,如果你喜欢的话,尽管写信来,我再送一批。】

    现代人大多对古人的刻板印象是,古板,严谨。

    可实际上,古代人真要夸起人来,那夸张程度,百分之九十的现代人都赶不上。

    至少柳意写不出来这么肉麻的词。

    柳意眯着眼看完,被精准从整篇极度肉麻的夸赞和拍马屁刺的眼睛疼。

    【哇~】

    系统同样看的叹为观止:【太会写了,太多词了,人类真是有才华,我要都扫描下来学习。】

    柳意:【……其实也不用什么都学。】

    系统:【宿主,他好崇拜你,还送你礼物,一定很喜欢你,嘿嘿。】

    作为最喜欢自家宿主的一员,系统很愿意看到其他人类像是自己一样喜欢宿主,这会让它有种满足感。

    柳意:【别当真,他只是怕我打他而已。】

    她弹了弹手里的信纸:【满篇下来,只有一句话是真的。】

    系统竖起不存在的耳朵:【哪句话?】

    柳意:【他确实疯了。】

    不过不是欢喜疯了,而是害怕疯了。

    看来提前在崖州散播出去的关于她“走哪干哪”的谣言,和那几个故意放出去的“钉子”起了作用。

    当然,起最大的作用的,就是连带着崖州水域一起被清扫一空的水匪了。

    这批水匪是柳意亲自带人扫的。

    她一路追着水匪甩刀的时候,倒不是刻意想通过这种方式向崖州展示肌肉。

    主要原因还是柳意做事,一向都是不做则已,一旦要做,肯定是要做的干净漂亮。

    只清扫荆州水域范围内的水匪确实会更方便,但水匪又不是水草,他们长了腿,会跑的。

    本来在荆州活动的水匪听到了风声,跑到了崖州,那自然是要追。

    追到了地方,再想想本来是在崖州活动的水匪,以后也未必不会来荆州……

    斩草不除根,下次又要除。

    既然如此,还不如一次性除个干净,能够借此事探一探崖州的底气与态度,是除草过程中柳意临时拍板的。

    觉得可行,便立刻动用了一些之前埋在崖州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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