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中最黑的时候。
不是那种寻常的黑,是那种压在你心口上的黑,沉甸甸的,让你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一用力,就把这黑暗吸进了肺里,再也吐不出来。
楼望和站在院子中央。
他的眼睛闭着,但他什么都看得见。破虚玉瞳在这黑暗里反而看得更清楚——他能看见每一块原石内部的纹路,能看见沈清鸢怀中弥勒玉佛散发出的那一缕微光,能看见秦九真攥紧刀柄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甚至能看见院子里那些寻龙盟的兄弟们,他们眼眶里打转的东西。
那不是泪。
是血性。
是那种明知会死还要往前冲的血性。
当铺老板跪在院子里,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是个胖子,五十来岁,秃顶,平时最爱干的事就是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但他现在什么都算不出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尊玉佛。
弥勒玉佛。
但不是沈清鸢怀里那一尊。这一尊是假的。
“夜……夜老板说,只要我把这个放在你家里,就……就给我一百万。”当铺老板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死人啊!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干!”
楼望和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拿起那尊假玉佛。
入手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邪玉的气息,像是无数条冰冷的蛇,从玉佛的每一道纹路里钻出来,缠上他的手指,钻进他的经脉,往他心里钻。
但他没有松手。
有些人,拿到一块烫手的石头,会本能地扔出去。
楼望和不是那种人。
石头越烫,他握得越紧。
“这不是你的错。”他对当铺老板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一个人为了一百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只是穷怕了。”
当铺老板愣住了。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被打死。但楼望和只是把那尊假玉佛放在石桌上,然后转向沈清鸢。
“准备好了吗?”
沈清鸢点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清水洗过的玉石。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忽然说。
“什么问题?”
“如果我们失败了,会怎样?”
“会死。”楼望和说。
“然后呢?”
“然后江湖上会多一个传说。说有个姓楼的傻子,带着一帮兄弟,在黑石盟的邪玉阵里送了命。有人会笑,有人会叹,有人会在酒桌上拿这件事下酒。”楼望和笑了笑,“但过不了三年,就没人记得了。江湖就是这样,天天都有傻子在送命,不缺我们这几个。”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楼望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解过满绿玻璃种,握过龙渊玉母的光,也沾过血——自己的,敌人的,兄弟的。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做。”他说,“不是因为会赢才去做,而是因为不做,就真的输了。”
沈清鸢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句话,有点意思。”
“自己想的。”
“我知道。古龙写不出这么笨的话。”
秦九真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我说,两位,天快亮了。再不开始,今晚就白忙活了。”
他说得对。
天快亮了,但在天亮之前,还有最后一段黑暗要走。
楼望和把那本古籍摊开在石桌上。
书页已经泛黄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被虫子蛀了洞,有些地方沾着秦九真的汗渍和怡红院的胭脂粉。但上面的符文还能看清——三个同心圆,十二条弧线,中心一盏灯。
破晓之阵。
古籍上说,这套阵法是上古玉族传下来的,专门用来对抗邪玉侵蚀。原理不复杂:以三玉为灯芯,以纯净玉能为灯油,燃一盏破晓灯。灯亮之时,方圆三里之内,邪气自散。
但古籍上也说了另外一句话。
“燃灯者,必先燃己。”
要燃一盏灯,先要把自己当成灯芯。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秦九真凑过来看,皱着眉头,“燃己?把自己点了?”
“差不多。”楼望和说,“三玉共鸣的瞬间,会产生巨大的玉能冲击。这股能量从我们的身体里穿过去,就像用烈火煅烧玉石一样。撑得住,玉成器。撑不住,人成灰。”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海浪声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古籍书页在夜风中轻轻翻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秦九真忽然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赌石赌了十几年,也没赌出个名堂。后来遇见你们两个,总算是活得像个人了。”他顿了顿,粗糙的脸上忽然挤出一个笑容,“要是真成了灰,你们帮我在滇西老家立块碑。碑上就写——‘此人曾为朋友燃过一次灯’。”
“别说这种话。”沈清鸢皱起眉头。
“你让我说完。”秦九真摆摆手,“我这人嘴笨,平时说不出几句正经话。今晚难得想说了,你就让我说完。”
沈清鸢不再说话。
“还有,”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楼望和手里,“这个给你。”
是一块玉。
很小的一块,只有拇指大,温润得像是一滴凝固了的月光。楼望和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块冰种,水头极好,没有任何雕琢,保持着最原始的形状。
“这是我第一块赌赢的原石。”秦九真说,“开了窗之后,我没舍得卖,一直带在身上。你那个破晓阵不是要玉能吗?多一块玉,多一分力。”
楼望和握着那块玉,什么话都没说。
有些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转过身,面向院子里的兄弟们。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晚的事,我不说那些大道理。我只说一句——黑石盟要毁掉的不只是楼家,是整个玉石界的规矩。什么是规矩?规矩就是,一块玉,值多少钱,不是靠拳头大、靠刀子快,而是靠眼力、靠本事、靠良心。我楼望和不是什么圣人,但我认这个规矩。谁碰这个规矩,我就跟谁拼命。”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现在,愿意跟我拼命的,把你们手里的原石举起来。”
院子里,一块又一块原石被举过头顶。
有大的,有小的。有开了窗的,有蒙头料。有值几百万的极品,也有路边捡来的废料。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石头,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武器。
楼望和从怀中取出了那块昆仑玉墟带回来的原石。
表皮漆黑,没有一丝绿藓。
但当他把它放在石桌中央的时候,原石忽然发出了一声嗡鸣。
很低沉的一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龙吟。
沈清鸢取出了弥勒玉佛。
玉佛上的秘纹开始流转,一道一道,像是被点燃了的经脉。
秦九真把短刀插回腰间,摊开双手。他的手里没有玉,但他的脚下,踩着一整块大地。古籍上说,大地本身就是最大的玉。秦九真不懂这些,他只是觉得,站在土地上,心里就踏实。
“准备好了?”楼望和问。
“准备好了。”沈清鸢说。
“我随时。”秦九真说。
楼望和闭上了眼睛。
破虚玉瞳——睁开。
他的眼中有金光亮起,不是那种刺眼的金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像玉石本身一样的光芒。
他伸出手,一指点在弥勒玉佛的眉心。
沈清鸢同时催动仙姑玉镯。玉镯与玉佛相触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光纹从接触点扩散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但这只是开始。
三玉共鸣,需要三股力量同时达到巅峰,在同一点交汇。时机的把握,比解一块百斤重的蒙头料还要难上百倍。
楼望和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能感觉到,破虚玉瞳的能量正在被疯狂地抽取,像是有无数根针从他眼睛里往外扎。沈清鸢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催动玉佛和玉镯需要消耗极大的心神,而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
最惨的是秦九真。
他没有玉具,只能用自己的肉身去承受玉能的反噬。一开始他还咬着牙不吭声,但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的嘴角就开始渗血。血是黑色的,带着一股邪玉的腥臭味。
但他没有退。
他像一座铁塔一样站在那里,双脚深深陷入泥地里,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
“快了!”楼望和咬牙吐出两个字。
三道光柱——金色、青色、赤色——在三人头顶缓缓汇聚。古籍上说的没错,三玉共鸣的力量确实可以净化邪玉阵,但需要的能量,远超他们的预计。光是让三道光柱交汇,就已经耗尽了他们大半的玉能,更不要说点燃那盏破晓灯了。
就在这时。
那尊假的弥勒玉佛,忽然动了。
它从石桌上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玉身上浮现出一道道血红色的纹路。一个声音从玉佛里传出来,阴森森的,像是从坟茔里爬出来的鬼魂在说话。
“楼望和。”那是夜沧澜的声音,“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假玉佛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两团黑色的火焰在眼眶里燃烧。
“这尊玉佛里,封着我的一缕心神。你们燃烧的每一分玉能,我都能感应到。你们想燃灯破阵?好啊,我来帮你们加把火。”
话音刚落,假玉佛猛然炸开!
无数碎片化作黑色的洪流,像是一群饥饿的蝗虫,朝着三人呼啸而来。每一块碎片里都蕴含着极纯的邪玉能量,那是夜沧澜从龙渊玉母身上掠夺来的力量。
邪气入体,最先承受不住的是秦九真。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撑在地上。黑色的血管从他的脖子蔓延到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一张黑色的蛛网罩住了。
然后是他带来的那块玉。
那块拇指大的冰种翡翠,忽然发出一声脆响——碎了。
不是碎成几块,而是直接碎成了粉末。
秦九真看着那些粉末从自己指缝间流走,眼睛忽然红了。
那不是值钱不值钱的问题。那块玉,跟了他十几年。从他第一次赌石赢钱开始,就一直揣在怀里。在最穷的时候,有人出五十万买它,他都没卖。
但现在,它碎了。
“老秦,撑住!”楼望和吼道。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那块昆仑原石上。原石剧烈震颤起来,内部的玉能被强行激发,金色的光芒暴涨了一倍,短暂地抵挡住了黑色洪流的冲击。
沈清鸢也在拼命。
仙姑玉镯的力量是守护,弥勒玉佛的力量是净化。她将两种力量同时催动到极致,形成了一道青金色的屏障。但这道屏障在邪玉洪流的冲击下,已经开始出现裂纹。
“这样下去不行。”沈清鸢咬着牙说,“他藏在假玉佛里的邪玉太多了,我们拼不过。”
“那就别拼。”楼望和忽然说。
“什么?”
“别拼。让他进来。”
沈清鸢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看到楼望和的眼神时,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那双眼睛里,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计算。就像一个赌徒,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输光的时候,忽然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最不可能赢的那个格子里。
“你疯了?”秦九真艰难地抬起头,“让邪玉入体,你会死的!”
“我赌的不是命。”楼望和说,“是他的破绽。”
“什么破绽?”
“夜沧澜太想杀我了。”楼望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一个太想杀人的人,往往会忽略一件事——他在看着我的时候,我也在看着他。”
他松开了抵抗。
邪玉碎片化作的黑色洪流,瞬间突破了金色屏障,像是一群饿狼,扑进了楼望和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破虚玉瞳的光芒剧烈闪烁,眼看就要熄灭。
但就在那光芒即将熄灭的瞬间——楼望和透过邪玉的能量,看到了一个方向。
阵眼的方向。
邪玉阵的阵眼,黑石盟在东南亚布下的那张黑色的网,它的核心,不在楼家老宅,不在交易市场,甚至不在大地上。
它在海里。
在三里之外的那片礁石下。
夜沧澜很聪明。他把阵眼藏在海里,让海水隔绝玉能感应。没有人能想到,邪玉阵的阵眼,不在陆地上,而在海水里。海水是天下最好的屏障,它可以隔绝一切气息,掩盖一切痕迹。
但海水再深,也挡不住破虚玉瞳。
楼望和看到了。在邪玉能量涌入身体的那一瞬间,他与阵眼之间建立了一条连接——一条由邪玉能量构成的通道。顺着这条通道,他看到了礁石下面那个幽暗的洞穴,看到了洞穴中央那面伪透玉镜,看到了镜子里夜沧澜那张狞笑的脸。
“找到了。”
楼望和笑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攻击阵眼。他张开双臂,任由邪玉能量继续涌入自己的身体。黑色的纹路从他的眼睛蔓延到额头,从额头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胸口。
他要做什么?
他想死吗?
沈清鸢想要冲上去,但被秦九真拉住了。秦九真虽然已经站不起来了,但他的手还是那么有力,像是两把铁钳。
“让他去。”秦九真说。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秦九真看着楼望和的方向,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认识他这么久,他每次露出这种笑容,都有人要倒霉。”
楼望和此刻的笑容,确实很奇怪。
不是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也不是那种疯疯癫癫的狂笑。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笑。
就像一个老赌棍,在开盘前最后一秒,忽然看到了骰盅里的点数。
古籍上有一句话,秦九真没有留意,沈清鸢也没有留意,但楼望和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