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缝里穿过来之后,就只有黑暗。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而是有什么东西压在眼皮上的黑,沉甸甸的,黏糊糊的,让人想把眼珠子抠出来洗一洗。
“谁有火折子?”秦九真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根本就没说出口。
没人应他。
楼望和站着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脚下的石头在发软,像踩在一大块半生不熟的糯米糕上,每挪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寸,再费老大劲拔出来。沈清鸢在他左侧,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楼望和知道她在,因为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玉佛香,那是弥勒玉佛散发出来的,在黑暗里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他们三个。
“别点火。”沈清鸢的声音响起来,也很轻,“这里的玉质不对,点火的瞬间可能会炸。”
“炸?”秦九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去,“你怎么知道?”
“仙姑玉镯在抖。”
楼望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当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沈清鸢戴在左腕上的那只镯子正在发出极细微的震颤,像是秋天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风还没来,它自己先抖了。
那不是害怕。
是共鸣。
“前面有东西,”楼望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很大的东西。”
他的破虚玉瞳在黑暗里亮了起来,不是金光,是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像月光洒在刀刃上那种颜色。黑暗开始退散,不是被照亮,而是被看穿——他看见了,在这片黑暗的尽头,有一扇门。
说是门,其实更像一面墙。
一整块玉石雕成的墙,高三丈,宽五丈,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又深沉得像古井里的水。门上没有任何雕花,没有铜钉,没有门环,只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把它分成左右两扇。
鉴玉门。
玉麒麟说的第一道考验。
“我看见了,”楼望和开始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脚底的糯米感还在,但他已经不在意了,“跟着我,别走散。”
三人在黑暗里摸黑前行。秦九真走了没几步就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被沈清鸢一把拽住后领子,勒得他直翻白眼。
“你就不能温柔点?”
“能,”沈清鸢松开手,“下次让你摔。”
秦九真揉了揉脖子,嘴里嘟囔了两句什么,没敢大声说。楼望和听着身后的动静,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知道秦九真是故意的——这人的胆子比谁都大,就是嘴欠,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说几句废话,好像不说就喘不上气。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黑暗开始变薄了。
不是亮了,是薄了。
像有人在一层一层的揭开黑纱,每揭一层,眼前的世界就清晰一分。最先出现的是一道光——不是从门外照进来的,而是从门本身发出来的。鉴玉门的表面开始泛起一种幽幽的青色,不是翡翠那种青,是更古老的、更沉的那种青,像青铜器埋在土里千年后生出的锈色。
然后是声音。
门里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不是风声,是玉器的碰撞声——“叮”、“咚”、“铮”——每一声都不一样,有的清脆,有的沉闷,有的像在笑,有的像在哭。千百种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条声音的河流,从门缝里淌出来,淌进人的耳朵里,再淌进骨头里。
秦九真捂住耳朵,“吵死了,这什么玩意儿?”
楼望和没有捂耳朵。他在听,用破虚玉瞳听,用骨头听,用后脑勺那块从小就比旁人敏锐几分的骨头听。他听到了这些声音背后的东西——每一块玉都有自己的声音,有的纯净,有的浑浊,有的在诉说千年前的往事,有的在沉默中积攒怨气。
鉴玉门。
鉴的不是玉,是听玉的人。
“到了。”楼望和停下脚步。
三人站在鉴玉门前。三丈高的玉门压迫感极强,那道裂缝像是被人一剑劈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平整感。青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照在三人脸上,三个人的脸色都变成了玉青色,像是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的玉俑。
“怎么开门?”秦九真伸手想去推,手指还没碰到门面就缩了回来,“我操,凉的,不是那种凉,是——怎么形容呢——像把一整座雪山塞进指甲盖里那么凉。”
沈清鸢也伸手试了试,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温度低,是它在吸热。”
楼望和点了点头。他的破虚玉瞳已经看到了门面上的纹理——那不是天然的玉石纹理,而是一层一层叠加的阵法,每一层都在缓慢地转动,像几十个看不见的磨盘,把所有接触到的东西都碾碎了吸进去。
热量。
能量。
甚至是人的念头。
“鉴玉门的规矩,”楼望和抬头看着门顶,那里刻着四个古篆字,被青苔遮了大半,但还能辨认,“进门先鉴玉。它要我鉴定六块原石,三真三假,全对就开门,错一块就——”
“就什么?”秦九真追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门上的裂缝,在裂缝的最深处,他看到了几具白森森的骸骨,姿势扭曲,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原石。
“错一块,”沈清鸢替他说了,“就变成那些。”
秦九真的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鉴玉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门面的青光突然暴涨,照得整个空间如同白昼。然后,在三人面前的地面上,六块原石凭空出现,一字排开。
每一块都不一样。
第一块是标准的黄沙皮壳,表面布满松花纹,皮壳紧实,一看就是老坑料。第二块是黑乌沙皮,通体漆黑,手感沉实,搁在任何一个公盘上都是要被疯抢的品相。第三块是白盐沙皮,皮薄如纸,透光可见内部隐隐有绿意流动,诱人得不像话。第四块是铁锈皮,皮壳上长满了红褐色的铁锈斑,触手粗糙,卖相极差。第五块是水翻砂皮,表面光滑如鹅卵石,摸上去温润细腻。第六块最奇怪,是块半截埋在石头里的“石包玉”,露出来的部分看着像普通花岗岩,怎么看都不像有玉的样子。
“就这么简单?”秦九真蹲下来,把六块原石挨个摸了一遍,“三块真的三块假的,我都能看出来——这块黄沙皮肯定是真货,松花走得这么漂亮,里面至少是冰种。还有这块黑乌沙,重量够,皮壳对,绝对假不了。白盐沙这块更不用说了,都透绿了,切开要是没翠我秦字倒着写——”
楼望和拦住了他,“别急着下结论。”
“怎么?”
“你看看地上。”
秦九真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愣住了。刚才那几具骸骨还在门缝里,现在他看清了——那些骸骨的手指骨上套着戒指,戒指上刻着徽记。
万玉堂的徽记。
黑石盟的徽记。
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但能死在这里的,绝对不是无名之辈。
这些人都是鉴玉高手,随便拎出来一个放到外面去,都是能在公盘上搅动风云的人物。他们都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道门前,死在了这六块看起来“很简单”的原石面前。
秦九真的脸色变了。
楼望和在第一块原石前蹲了下来,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用眼睛看。破虚玉瞳的银白色光芒覆盖了他的瞳孔,那一瞬间,他眼中的世界完全不同了。
黄沙皮壳在他的视野里一层一层剥开——皮壳、过渡层、玉肉——每一个层次都清晰得像一张摊开的画卷。他看到了玉肉的颜色,是绿色的,很正的绿色,达到了冰种的透明度,没有任何瑕疵。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真的。
楼望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瞳孔里的银光更深了一层。他用破虚玉瞳的第二层境界去看——这一层看到的不是玉质本身,而是玉质里的能量流动。
天然的玉石,能量是活的。
它在矿脉里沉睡千年万年,吸收了地脉的气息、雨水、矿物质的浸润,它的能量是流动的、变化的、有自己的节奏的,像一条懒洋洋的河,不急不缓地流淌。
但这一块黄沙皮原石,它的能量是死的。
不是“死了”的死,是“本来就没有活过”的死。
它的能量太整齐了,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没有一个错位,没有一丝紊乱。这种整齐不是天然的产物,是人为灌注的结果。
“第一块,”楼望和站起身,“假的。”
秦九真张大了嘴,“怎么可能?松花走得这么好——”
“注色。”楼望和的回答只有两个字,“高温注色。把玻璃种翡翠碾成粉末,混入硅胶,高温高压注入普通石英岩,再用激光雕刻伪造松花纹。做这块石头的人是个高手,光从外表看,神仙都分不出来。”
沈清鸢也蹲下来,用仙姑玉镯靠近黄沙皮原石。镯子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叹气。她点了点头,“玉镯也说是假的。”
楼望和走到第二块原石前——黑乌沙皮。
破虚玉瞳再次运转,黑乌沙的皮壳在他眼中变得透明。他看到了内部,不是绿色的翡翠,而是一团漆黑。
不是黑翠的黑。
是铅块的黑。
“灌铅。”楼望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黑乌沙皮是真的,是从真正的黑乌沙矿口采下来的皮壳,但他们把里面的玉掏空了,灌了铅。重量对,皮壳对,手感也对——只有切开才知道是假的。”
第三块,白盐沙皮。
这块最诱人,皮薄透绿,连沈清鸢第一眼都以为是块极品。但楼望和的破虚玉瞳看到了绿色下面的东西——不是玉肉,是一层染色的树脂,树脂下面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
“贴片。”他说,“用真翡翠的薄片贴在树脂上,树脂贴在石头上。这种手法二十年
前就有了,但这么精致的,还是第一次见。”
三块了。
三块看起来最像真的,全是假的。
秦九真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他发现自己刚才的判断全部是错的,如果不是楼望和在,他现在已经变成鉴玉门缝里第四具骸骨了。
“那剩下的三块——”秦九真看向后面三块卖相极差的
原石,喉咙有些发干,“都是真的?”
楼望和走到第四块原石前——铁锈皮,皮壳粗糙丑陋,铁锈斑遍布,任何一个有点经验的玉商看到这块石头都会摇头走开。
但破虚玉瞳看到的,是铁锈皮下面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绿。
不是普通的绿。
是帝王绿。
最顶级的、价值连城的、一小块就能买下整条街的帝王绿。
楼望和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不是因为价值——他见过的好玉太多了——而是因为这块石头的反差太大了。最丑陋的皮壳包裹着最极品的玉肉,像是造物主开的一个玩笑,又像是鉴玉门给出的一道哲学题。
“真的。”他说。
第五块,水翻砂皮,也是真的。皮壳下面是一整块冰种紫罗兰,紫色均匀柔和,像晨曦里的薰衣草田。第六块,那块最不起眼的石包玉,更是真的——而且是块“双色玉”,一半翠绿,一半翡黄,天然过渡,没有一丝人工痕迹。
三假三真,全部鉴定完毕。
鉴玉门沉默了。
那六块原石化作六道青烟消散在空中,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然后,那道贯穿门面的裂缝开始发出沉闷的轰鸣,两扇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我这辈子再也不赌石了,打死也不赌了。”
沈清鸢看着他的样子,终于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很短,像玉珠落进银盘里,叮的一声就没
了。但楼望和听到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她也看过来。
两个人没说话。
但眼睛里都在说同一句话。
——还有两道门。
楼望和迈过门槛时,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七十二个小时没合眼了。透玉瞳转化火玉髓的后劲还在骨头缝里钻来钻去,像一群蚂蚁在啃骨髓。右脚脚踝那块骨头又开始疼了,老毛病,每次过度用瞳力就犯,比天气预报还准。
他没吭声。
有些疼,说出来就不叫疼了。
门后是一条长廊,两侧摆满了玉器——不是原石,是成品。玉璧、玉琮、玉圭、玉璋、玉琥、玉璜,六器齐全,每一件都是足以让博物馆疯狂的上古重器。但这些玉器的摆放方式很奇怪,不是陈列,更像是在——列队。
在等什么人。
“不要碰任何东西,”沈清鸢的声音压得很低,仙姑玉镯在她腕上颤得越来越厉害了,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是蜜蜂遇到了天敌,“它们在看着我们。”
秦九真走在她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两把短刀的刀柄。他的脚步很轻,和他平时大咧咧的作风完全不同。在滇西混了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该静。现在该静。
长廊尽头,是一道和鉴玉门一模一样的大门。
只是门上多了两个字。
——护玉。
楼望和站住了,破虚玉瞳自动运转,银白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凝聚,穿透了护玉门的表面,看到了门后的东西。
然后他的脸,第一次变了颜色。
沈清鸢捕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是什么?”
楼望和沉默了三秒。
三秒在别的地方不算什么,但在这里,在这种连呼吸都要控制节奏的地方,三秒的沉默比三声惊雷还响。
“邪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一整座用邪玉堆成的山。黑石盟的人来过这里——他们在护玉门后面,埋了一座邪玉山。”
秦九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邪玉。玉石界的禁忌之物,比假玉还要让人闻之色变。假玉只是骗人钱财,邪玉是要人命的——它是在活人精血里泡过的玉,每一块都沾染了怨气和戾气,普通人接触久了会发疯,玉匠碰到会烂手,甚至连存放邪玉的地方都会寸草不生。
“有多少?”沈清鸢问。
楼望和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他看到的数量太过庞大,庞大到说出来会让人失去走进下一道门的勇气。
但他必须走进去。
她必须走进去。
他也必须走进去。
“古龙说过一句话,”楼望和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