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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1章 崩塌处自有光

    雾散了。

    不是那种慢慢散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开——漫天的石粉混着玉屑,呛得人肺管子疼。楼望和趴在地上咳,咳出来的都是灰白色的唾沫,眼睛里像揉了把沙子,火辣辣地烧。

    他什么都看不见。

    “望和!”沈清鸢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沙哑得不像她,像嗓子里也灌满了石头渣子,“你的眼睛——”

    “没瞎。”楼望和摆摆手,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动作有没有被人看见,“就是、就是透玉瞳,它不亮了。歇会儿就好,别慌。”

    嘴上说着别慌,他自己慌得要死。眼前的黑暗跟平时的闭眼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有重量的黑,像有人把一整块墨玉扣在他眼眶上。透玉瞳从未这样沉寂过,连一丝微光都吝于施舍。

    妈的。

    不远处的碎石堆里传来秦九真的**,带着浓浓的滇西口音:“哎哟我日他个仙人板板,我的腰——”紧接着是一阵稀里哗啦的石子滑落声,然后“砰”一声闷响,秦九真又摔了个屁股蹲儿。

    “别动!”楼和应的声音在更远的地方炸开,这位楼家掌舵人难得失态,吼得嗓子都劈了,“所有人原地别动!清点人数!清点——”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楼望和听着四周的声音。有人在哭,是楼家一个年轻护卫,胳膊被碎石压住了;有人在骂,秦九真中气倒是足,一边骂一边刨石头找自己的药囊;还有人在默不作声地流血——他闻到了血味,新鲜的,浓稠的,至少有三处。

    “圣殿塌了。”沈清鸢的声音近了些,几乎贴着耳边。楼望和感觉到一只手搭上自己肩膀,指节冰凉,带着细微的颤,“龙渊玉母……还在里面。”

    楼望和没接话。他脑子里还回荡着崩塌前那一幕——三色光柱撞上邪玉阵,玉母核心的能量炸开,那种力量,说实话,根本不该存在于人间。那是上古玉族留下的东西,是神明的造物,被他们这群凡人惊醒了,又他妈被另一群凡人惹毛了。

    “夜沧澜跑了。”楼望和说。

    “嗯。”

    “他手里那面镜子,”楼望和忽然笑起来,笑得很苦,“伪透玉镜——你知道那玩意儿怎么炼的吗?”

    沈清鸢没吭声。

    “用玉匠的精血。活人的。我方才跟他交手的时候,透玉瞳扫过那面镜子,里面困着至少上百道残魂。”楼望和慢慢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上百个玉匠,沈清鸢,你觉得黑石盟杀了多少人,才炼出那么一面破镜子?”

    风从废墟上刮过,带来一股子焦糊味。不知道是玉能炸裂后的残留,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烧着了。

    秦九真终于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拖着一条瘸腿,满脸是血地挪到楼望和身边。他先是看了看楼望和的眼睛,然后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布包,倒出几粒黑乎乎的药丸。

    “张嘴。”

    “什么玩意儿?”

    “叫你张嘴就张嘴,老子还能毒死你?”秦九真脾气上来了,直接把药丸塞进楼望和嘴里,“三七、血竭、还有点儿火玉髓磨的粉。你小子真是命大,玉能炸成这样都没把你炸成傻子。”

    药丸在嘴里化开,苦得楼望和直皱眉。但那股药力顺着喉咙下去,暖烘烘地散开,眼睛的灼痛还真减轻了几分。

    “老秦,”楼望和忽然说,“你方才在融玉门,是怎么过去的?”

    秦九真一愣。

    “玉灵不会随便认人。我过鉴玉门靠的是透玉瞳,清鸢过护玉门靠的是仙姑玉镯和弥勒玉佛——你呢?你凭什么让玉灵开门?”

    沉默了一会儿。

    “救过一个玉匠。”秦九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三年前的事了,在滇西老坑那边,有个老头子被黑矿主打断了腿,我把他背回寨子里养了半年。后来他死了,死前送了我块破石头,说是从上古矿口捡的,留着能保命。我一直当他是说胡话,结果今天——”

    “今天怎么了?”

    “那块石头在融玉门前亮了。”秦九真从领口拽出一根红绳,绳子上系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片,质地粗糙,颜色也不好看,灰扑扑的,但此刻正散发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玉灵说,这东西叫‘匠心血’,是玉匠一辈子只磨一块玉,磨到最后,把自己的魂都磨进去了,才养出来的。”

    楼望和忽然觉得眼睛没那么疼了。

    不是药丸的作用,是透玉瞳——它在动。很微弱,像冬眠的蛇翻了个身,但确实在动。

    “清鸢,”他压低声音,“你的玉佛,还能用吗?”

    沈清鸢从怀中取出弥勒玉佛。佛像的光泽确实黯淡了许多,原本温润的玉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在她掌心触碰到玉佛的瞬间,裂纹深处还是透出了一缕极淡的金光。

    “能。但要恢复,至少需要三天静养。”

    “我们没有三天。”楼望和慢慢坐直身子,“黑石盟的人也在废墟里,夜沧澜虽然跑了,他留的后手绝对不止邪玉阵一个。老楼——”

    他喊的是楼和应。

    楼和应正指挥着还能动的护卫清理碎石,听到儿子直呼其名,没好气地回了句:“有屁快放。”

    “伤员有多少?”

    “十六个。三个重伤,其余轻伤。”楼和应的声音顿了顿,“失踪七个。”

    失踪。在崩塌的圣殿里失踪,基本就等于埋在里面了。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还是看不见。但透玉瞳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不是之前那种需要刻意催动的能力,而是更像一种——本能。

    “我们得回去。”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秦九真第一个叫起来,“那地方塌得跟烂泥一样,回去送死啊?”

    “玉母还在里面。”楼望和说,“夜沧澜迟早会回来取。如果我们现在走,等黑石盟重新集结,再来就不是一面伪透玉镜那么简单了。”

    “可是——”

    “而且,”楼望和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刚才……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他没细说。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崩塌的那一瞬间,在三色光柱与邪玉阵碰撞的间隙里,他的透玉瞳捕捉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玉母的能量,不是邪玉的侵蚀,而是更深的,埋在圣殿最底下的——

    一句话。

    或者说,一段意识。

    有人在说话。隔着千万年的时间,在对他说话。

    楼望和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勉强能站稳。他朝着废墟的方向转过身,闭着眼睛,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气说:“帮我找根棍子。”

    “你要干什么?”

    “爬回去。”

    楼和应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个笑起来从不正经的中年人,此刻笑得眼眶都红了:“你娘要是知道你变成这样,非得骂死我不可。”

    “我娘会夸我。”

    “放屁,你娘会拿鞋底子抽你。”

    父子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弥漫的尘埃里对骂了两句,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废墟上空盘旋,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绝望里的倔强,还是无奈里的死撑,谁他妈知道呢。

    沈清鸢走过来,把一块布条缠在楼望和眼睛上。布条是她从自己袖口撕下来的,还带着股淡淡的檀香味。

    “别逞强。”她说,“我带你走。”

    “你当我是瞎子阿炳啊?”

    “你现在就是。”沈清鸢难得说句不好笑的笑话,语气却很认真,“透玉瞳失明不是小事。古籍上记载过类似的情况,强行催动瞳力会导致玉能反噬,严重的话——”

    “会真的瞎掉。”楼望和替她说完,“我知道。”

    “那你还——”

    “所以我得回去。”楼望和摸索着抓住沈清鸢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稳,“清鸢,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沈清鸢没听懂。

    “鉴玉门、护玉门、融玉门——三道门,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考验。”楼望和慢慢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走到这里的。我能辨真假,你能御邪祟,老秦能通玉灵……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风忽然停了。

    整个废墟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石头滑落的声音都没有。

    然后沈清鸢听见了——很轻,很远,从废墟深处传来的,一声心跳。

    不,不是心跳。

    是玉鸣。

    龙渊玉母在沉睡中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嗡鸣。

    秦九真的那块匠心血忽然大亮,灰扑扑的玉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照得周围一片惨白。玉片开始发烫,烫得秦九真差点拽断红绳,但他没松手——因为他感觉到,那不是灼痛,是一种呼唤。

    “它醒了?”秦九真结结巴巴地问。

    “没有。”楼望和说,“它在做梦。”

    “做梦?”

    “嗯。玉母也会做梦。”楼望和把蒙眼的布条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黯淡无光却异常平静的眼睛,“它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梦见那些玉匠,那些矿工,那些把命埋在矿洞里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我们。”

    楼望和忽然动了。

    他松开沈清鸢的手,朝着废墟走了三步,然后弯腰,从碎石堆里捡起一样东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他捡东西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根本没瞎。

    “你怎么——”沈清鸢刚要问,就看见了楼望和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片碎裂的玉璧残片,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锋利,沾满了石粉。但残片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字。

    一个上古的文字。

    楼望和的手指抚过那个字,透玉瞳在眼眶里剧烈跳动,像要挣破什么东西似的。疼痛从眼底蔓延到整个头颅,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没松手。

    他认出了那个字。

    不,不是“认出”——透玉瞳从未解读过上古文字,理论上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字的意思。但在指尖触碰刻痕的刹那,那个字的意义直接出现在脑海里,像是有人把记忆硬塞进了他的脑子。

    那个字念作——“归”。

    归来的归。归位的归。万法归宗的归。

    “我知道夜沧澜为什么要抢玉母了。”楼望和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不是要玉母的能量。”

    “那他——”

    “他要的是玉母的记忆。”楼望和握紧残片,指缝间渗出鲜血,“龙渊玉母不只是能量源泉,它是上古玉族留下的……史书。玉母体内封存着上古玉族全部的传承,包括已经失传的玉雕术、鉴玉法、矿脉勘探——还有,据说能点石成金的‘天龙琢玉诀’。”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真有那玩意儿?”

    “有。而且黑石盟已经得到了一部分。”楼望和把残片收入怀中,转过身,“伪透玉镜——那不只是法器,那是天龙琢玉诀的产物。夜沧澜用上百条人命炼成的镜子,只是天龙琢玉诀里最浅显的一招。”

    废墟深处又传来一声玉鸣。

    这次的鸣声更清晰了,低沉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召唤。

    楼望和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颤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一个离家的游子,忽然听见了故乡的口音。

    “走吧。”他说,“棍子呢?谁给我找根棍子?”

    秦九真还真找了根棍子来。是根不知从哪儿折下来的石笋,一米来长,表面坑坑洼洼的,握在手里倒是挺趁手。

    楼望和拄着石笋,回头“看”了一眼楼和应的方向。

    “爸。”

    楼和应浑身一激灵——楼望和很少这么叫他。

    “我要是出不来了,”楼望和说,“家里那几块老玉,别卖了。留给后辈,当个念想。”

    说完不等楼和应回答,拄着棍子就往废墟深处走去。沈清鸢和秦九真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上。

    楼和应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崩塌的碎石之间,好半天才骂了句:“混账小子。”

    声音是骂人的语气,眼泪却已经淌下来了。

    废墟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圣殿的穹顶完全塌陷,巨大的石梁交错堆叠,形成了一条条勉强可以爬行通过的缝隙。楼望和走在最前面,石笋不停地点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响声。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透玉瞳虽然失明了,却好像在酝酿着另一种感知方式。

    不是看,是听。

    每一块石头都在发出声音。碎裂的花岗岩声音沉闷,震裂的玉石声音清脆,被烧焦的木梁声音沙哑。这些声音在他脑海里自动拼凑成一幅地图,告诉他哪儿能走,哪儿是死路。

    “前面三米有断层。”楼望和停下,“半米宽,下面很深。”

    秦九真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的?我都看不见底。”

    “石头告诉我的。”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玄乎了。”

    沈清鸢没说话,只是看着楼望和的背影。她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鉴玉师,眼睛是长在心里的。玉石有灵,会跟懂得倾听的人说话。”

    父亲死得很惨。沈家灭门的那个晚上,黑石盟的人一块块砸碎了沈家珍藏的玉器,最后连房子都烧了。那些玉器里有几块是父亲的命根子,价值连城的帝王绿,在火里烧成了石灰。

    她一直不明白黑石盟为什么要这么做。抢就抢了,为什么要毁?

    现在她忽然懂了。

    他们在找东西。找一样藏匿在沈家玉器中的东西。

    弥勒玉佛。

    而父亲,为了保护这件承载着寻龙秘纹的玉佛,眼睁睁看着整个家族化为灰烬。

    “清鸢。”楼望和忽然叫她。

    “嗯?”

    “等我们出去了,”楼望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拄着棍子的身影在碎石间显得格外单薄,“我陪你去沈家老宅看看。透玉瞳也许能发现一些……你没发现的东西。”

    沈清鸢愣住。

    楼望和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石笋笃笃笃地敲着地面,节奏很稳,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不是同情你,”他补了一句,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别扭,“就是——他妈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事儿我管定了。”

    秦九真在后面嘀咕:“你俩能不能别在这儿煽情?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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