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欢喜宝阁时，已经是深夜。
访市的街道上，鬼火幽幽，妖魔横行。
那种压抑、血腥、混乱的气息，比白天更加浓烈。
“少爷，咱们这就走了？”
访市的出口处，玄幽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透着一股子靡靡之音的坊市，砸吧砸吧嘴，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虽然这地方诡异得很，但不得不说，对于魔修出身的他来说，这种混乱无序、充满原始欲望的地方，还真有点像回到了快乐老家。
“不走等着过年啊？”
白非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脚下步子迈得飞快。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整理着这一趟的收获。
《游鲸诀》的入手，让他窥见了这玄牝界诡异规则的一角——那个将众生视为鱼苗的巨大鱼塘。
而欢喜宝阁一行，更是让他确定了这背后黑手的层级。
能把整个世界化作养殖场垂钓众生。
这绝对不是一个化神期能搞出来的动静。
“根据目前的线索，这灰气的源头，十有八九就在那位界主申机子身上。”
白非凡目光幽深，心中暗自盘算。
“而且看这访市的规模和运作模式，这显然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上游是界主散播被污染的道统，中游是各大坊市通过福寿膏式的邪功控制修士，下游则是……”
他想起了食书姥姥口中那些“大人物餐桌上的硬菜”。
还有暴食楼前被烤的人鱼。
“……收割。”
想通了这一节，白非凡更加坚定了要暂时撤退的念头。
他现在的实力虽然不弱，更有功德金身护体，但这毕竟是敌人的主场。
贸然硬刚，那是莽夫所为。
正确的打开方式应该是——
先回千荒界，利用两界的时间差和信息差，把这些正统残篇推演完善，武装起一支属于自己的除魔大军。
然后再带着龙国那帮如狼似虎的修士们，杀个回马枪！
到时候，管你是申机子还是申瓜子，统统物理超度！
“走！去界壁节点！”
白非凡打定主意，招呼玄幽就要施展遁术离开。
然而就在两人刚刚踏出坊市大门的刹那。
嗡——！
毫无征兆地。
原本漆黑如墨、只有鬼火点缀的夜空，突然亮了。
不是那种太阳升起的光明。
而是一种……极度刺眼、极度辉煌、甚至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金光！
“卧槽！亮瞎老夫的狗眼！”
玄幽怪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
白非凡也是心头一跳，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天边极高处，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紧接着。
无穷无尽的金黄色雾气，如同天河倒灌一般，从那缝隙中滚滚而出！
这些雾气迅速在天空中铺开，眨眼间便化作了一片浩瀚的金色云海，将整个访市，乃至方圆千里的山川大地，都映照得金碧辉煌！
“这是……祥瑞？”
玄幽透过指缝，看着那漫天金光，有些发懵。
在这鬼气森森的玄牝界，怎么会有如此正大光明的气象？
“祥瑞个屁！”
白非凡的脸色却是瞬间沉了下来，那双隐藏在眼底的瞳光疯狂运转，死死地盯着那片金色的云海。
在他的视野里。
那哪里是什么金光祥瑞？
那分明是浓郁到了极致、甚至已经产生了质变的……灰气！
因为灰到了极致，物极必反，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神圣金相！
这是……
大道被彻底扭曲的征兆！
“当——”
“当——”
“当——”
就在这时。
一阵悠扬、肃穆、仿佛能洗涤灵魂的钟声，从那云海深处缓缓传来。
紧接着。
是阵阵仙乐齐鸣，笙管笛箫，汇聚成一首宏大庄严的道音圣歌。
那声音由远及近，顷刻间便响彻天地。
而在那金光与道音的铺垫下。
一支堪称奢华到了极点的队伍，踏着金色的云浪，缓缓从天边走来。
最前方。
是三百六十五名身穿金甲、手持长戈的黄巾力士，个个身高丈二，气息如渊，每一步落下，都引得虚空震颤。
两侧。
是七十二名身姿曼妙、身穿飞天霓裳的绝美仙女。她们手持花篮，一边飞行，一边向着下方挥洒着五彩斑斓的花瓣。
那些花瓣落在地上，竟然瞬间生根发芽，长出一株株散发着异香的灵草。
再往后。
是举着宝盖、云幡、经幢、香炉的童男童女，足有上千人之多！
而在队伍的最中央。
九条长达百丈、通体由纯净灵气凝聚而成的五爪金龙，正拉着一座巨大无比的白玉莲花宝座，缓缓前行。
那宝座之上。
端坐着一位……“道人”。
当看到这位道人的第一眼。
整个访市，无论是正在杀人夺宝的魔修，还是正在寻欢作乐的妖物，甚至是那些没有灵智的鬼怪。
全都……停下了。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生灵，都不由自主地昂起头颅，用一种近乎呆滞、痴迷的目光，仰望着那位高居云端的存在。
美。
太美了。
那道人肌肤白皙胜雪，仿佛是用最极品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他长眉入鬓，双目如星，鼻若悬胆，唇若涂朱。
头戴紫金宝冠，身披绣着日月星辰的太极道袍，一条玉带随风飘荡在云雾之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逍遥与自在。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就仿佛是这天地间的中心，是大道的化身，是世间一切美好的集合体。
让人看上一眼，就恨不得立刻抛弃肉身，化作他脚边的一缕尘埃，随侍左右，永享极乐。
“道……道祖……”
不远处。
一个原本凶神恶煞、手里还提着半截人腿的猪妖，手中的食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双膝一软，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眼中的凶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虔诚，口水流了一地，却是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道祖慈悲……道祖降临……”
紧接着。
扑通！扑通！扑通！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
坊市里，街道上，甚至欲色楼的阳台上。
成百上千的修士与妖魔，接二连三地跪伏在地，对着天空中的那个身影顶礼膜拜，口中疯狂地颂念着不知名的赞歌。
就连玄幽，此时也是眼神迷离，身子摇摇晃晃，似乎也要跪下去。
“醒来！”
就在这时。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他识海中炸响！
玄幽浑身一激灵，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嘶——！”
“少爷……这……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
玄幽满脸惊恐，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可是魔道真仙啊！
玩弄心神那是他的拿手好戏！
可刚才，他竟然仅仅是看了对方一眼，就差点被洗脑成了信徒？
“这才是真正的……大恐怖。”
白非凡站在原地，并没有跪。
功德在他体内疯狂运转，散发出阵阵暖流，死死地抵御着那股从天而降的、名为神圣实为污染的精神辐射。
他死死地盯着那莲台上的道人。
在外人眼里，那是一位得道真仙。
但在他的眼睛之下……
那分明是一尊由无数腐烂的血肉、扭曲的冤魂、以及那种令人作呕的灰气聚合而成的……怪物！
那雪白的肌肤下，流淌的是黑色的脓血。
那飘逸的道袍里，包裹的是无数张哀嚎的人脸。
而那双看似慈悲的星目深处……
只有无尽的……
——食欲！
“申、机、子！”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白非凡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除了那位传说中已经被灰气彻底污染的玄牝界主，还能有谁？！
就在这时。
那高居云端的道人，似乎是很享受这种万众膜拜的感觉。
他微微垂眸，视线扫过下方的黑石镇。
那目光并不像是在看众生。
更像是在看……自家的菜园子。
“不错，不错。”
道人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极具磁性，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韵律，仿佛每一个字都能引起天地灵气的共鸣。
“欢喜楼那只小狐狸，修为虽然稀松平常，倒是惯爱弄些奇技淫巧之物。”
“这坊市办得……甚合我意。”
他伸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轻轻抚摸着座下的龙头，语气慵懒而优雅。
“这么一会儿功夫，本座已经嗅到了不少令人食指大动的气味。”
说着。
他的目光像是探照灯一样，瞬间锁定了人群中几个不起眼的角落。
“嗯……这股味道，是北地张家的血脉吧？虽然藏在乞丐堆里，但这股子腐朽世家的陈年霉味儿，还是这么冲鼻。”
人群角落里，一个伪装成老乞丐的修士，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还有那边，那个卖假药的郎中，应该是南域修家的年轻人吧？啧啧，这细皮嫩肉的，炖起来一定很软烂。”
某处药铺里，一个年轻郎中手里的药罐子直接吓掉了。
“哟，这里还躲着一个小道士？这一身纯阳童子功的气息，真是洁净啊……这可是做刺身的上好食材。”
街角，一个正在算命的小道士，手中的签筒撒了一地。
“还有那个背剑的少年郎，剑意锋锐，嚼起来肯定嘎嘣脆，最是爽口……”
随着申机子如数家珍般地点名。
整个访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原本还在顶礼膜拜的妖魔们，此刻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这道祖的话风，怎么听起来像是在……报菜名？！
而那几个被点到名字的“食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这位界主眼里，竟然如同透明！
然而。
申机子的“点菜”还没有结束。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最终……
定格在了坊市大门口，那个正准备离开的半龙青年身上。
那一瞬间。
白非凡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来自远古的毒蛇盯上了。
那种粘稠、阴冷、充满贪婪的恶意，如同实质般将他死死锁定！
“咦？”
申机子那张完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更加浓烈的……惊喜。
“这里……竟然还混进来一条龙崽子？”
他舔了舔那涂朱般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虽然闻起来血脉不怎么纯，像是杂交的品种……”
“不过……”
“这股子野性，这股子生命力……”
“真是……太香了！”
“想必……”
他缓缓伸出手，对着白非凡所在的方向，虚空一抓。
“……也是很鲜嫩多汁的吧？”
轰——！
随着这句话落下。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山洪海啸一般，从那云端轰然镇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