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尖锐、刺耳，直钻脑髓。
白非凡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蚕食。
视野中，原本的十全肉铺已经不见了。
眼前是一片流淌着奶与蜜、却是由无数白骨支撑起的极乐净土。
在这片净土里，只要放弃那所谓的人性，只要张开嘴去吞噬同类，就能获得难以想象的力量。
“饿……”
“好饿啊……”
白非凡的意识，像是一叶扁舟，在无尽血色汪洋中起伏。
无数张嘴，在他的灵魂深处张开，发出贪婪的咀嚼声。
“吃吧，只要吃了这一口，你就能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
“什么道德，什么人性，不过是弱者为了保护自己编织的谎言。”
“加入我们……成为我们……”
这种声音，带着某种大道法则的韵律，不断侵蚀着他的理智堤坝。
“呃啊……”
白非凡痛苦地抱着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看到了吗？”
“这就是大道！这就是逍遥！”
心底那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嘶吼：
“只要吃一口……哪怕是一口！你就能立地成魔，从此不受这世间规矩束缚！”
滋滋滋。
白非凡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原本修长有力的手指，此刻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拉长。
指甲变得漆黑如墨，像野兽的利爪一样弯曲。
皮肤下面，像是有无数只老鼠在乱窜，一个个带着诡异花纹的肉瘤，正从他的毛孔里硬生生挤出来。
甚至连那把一直守护着他道心的心剑，此刻也被一层厚厚油腻血污包裹，发出了悲鸣。
但这一次。
那股同化的力量太过浩大，太过纯粹。
那是整个玄牝界被扭曲的天道意志！
那是无数年来，在这片土地上被吞噬的亿万生灵共同凝聚的“吃人”法则！
挡不住！
这灵宝灾劫，竟是要直接从根源上扭曲他的生命形态！
“哈哈哈！好！好得很！”
旁边，吞天老祖看着白非凡身上发生的剧变，不仅没有警惕，反而像是看到了绝世珍宝出世一样，兴奋得直拍大腿：
“贤弟！我就知道你天赋异禀！”
“这可是天妖化生之兆啊！”
“世间竟有如此神人，仅仅听了哥哥我几句肺腑之言，便能顿悟大道，立地成妖！”
在它看来，白非凡现在的痛苦，不过是化蝶前的阵痛。
只要跨过这道坎，这小子就能脱去那身孱弱的人皮，成为和它一样尊贵、强大、自由自在的大妖！
甚至成就更在他之上啊！
“来来来！趁着这股劲儿，哥哥再给你加把火！”
吞天老祖一把拽住正在异化的白非凡，也不管那冒着黑气的肉瘤会不会传染，直接拖着他走出了包厢，来到了酒楼后方的一个巨大露天高台之上。
轰！
刚一上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便如海啸般涌来。
只见高台之下，是一个类似角斗场的巨大囚笼。
里面，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族修士，正被一群放出来的饥饿妖兽追得满场乱跑。
“啊！救命！”
一个女修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瞬间被一只狼妖扑上去，撕碎了喉咙。
“好！咬得好！”
“撕碎她！我要吃大腿肉！”
“那处蚌肉给我！我出一件极品法宝！”
围观的看台上，无数妖魔和邪修为此发狂。
哗啦啦！
无数灵石、法宝，甚至还有刚割下来的人体部件，像雨点一样被扔进斗兽场，作为对这场屠杀的打赏。
“贤弟你看。”
吞天老祖指着下面那地狱般的场景，满脸陶醉：
“这就是生命最原本的样子。”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你看那些人，他们为什么被吃？因为他们弱！”
“而弱者，生来就是为了填饱强者的肚子的。”
“肉即是肉，人与猪狗牛羊，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
说着。
它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本厚厚的菜谱，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幅令人作呕的插图，热情地推销道：
“贤弟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补！”
“这道菜叫孩儿酒，是用九百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加上百种灵果酿制而成，喝一口，延寿百年！”
“还有这个，生切美人肉，选那刚及笄的处子，活着的时候一片片切下来，那肉还在跳呢，蘸上特制的酱料，入口即化！”
“最绝的是这道佛跳墙，嘿嘿，那可不是普通的佛跳墙，是用筑基修士的舌头、金丹期修士的耳朵、乃至元婴期修士的……”
“够了。”
一道声音，打断了吞天老祖的滔滔不绝。
吞天老祖一愣，转过头。
只见一直低着头、浑身颤抖的白非凡，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颤抖。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布满青黑色的血管和肉瘤，显得无比狰狞。
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两团鬼火，在眼眶中静静地燃烧。
没有混乱。
只有一种……
令人灵魂冻结的死寂。
“贤弟？”
吞天老祖有些疑惑，它感觉眼前的白非凡似乎哪里变了，但又说不上来。
那种异化的气息更加浓郁了，甚至比它这个几万年的老妖还要纯粹。
“贤弟这是……想通了？”
它试探着问道。
白非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血腥的斗兽场，看着那些在绝望中惨死的人族同胞，看着那些在看台上狂欢的妖魔邪修。
随后。
轰！
一股黑色的旋涡，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
那不是妖气。
那是……
煞气！
是杀了一万人、十万人、甚至屠灭一界生灵才能凝聚出的……绝世凶煞！
“通了。”
白非凡轻声说道。
他身上的肉瘤开始蠕动，那些扭曲的人脸仿佛都在这一刻闭上了嘴，露出一种解脱的表情。
他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高台的边缘。
每走一步，脚下便粉碎成灰。
周围的那些妖魔侍卫，感受到这股恐怖的气息，竟然吓得瘫软在地，连手中的兵器都拿不稳。
“通透了。”
“彻底通透了。”
白非凡转身，看着吞天老祖。
“贤弟？”
吞天老祖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种被某种顶级猎食者盯上的感觉让它浑身鳞片倒竖。
“你……你想干什么？”
白非凡笑道。
“我自入道以来，所做之事，大多都以家国为先，以大局为重。”
“顾虑太多，牵挂太多。”
“是以常束手束脚，不得自由。”
他伸出那只异化的大手，指高台之下的厮杀景象：
“但你这香肉集，有一道理念还真是说对了。”
“心性需得放开些。”
“若有欲望，那便……发泄出去。”
吞天老祖咽了口唾沫。
“贤弟……你这欲望是……”
“杀。”
白非凡平静道。
“我现在……满脑子只想......杀。”
“就像是要爆炸一样。”
“所以……”
他的目光越过吞天老祖，扫视着整个香肉集，扫视着那些还在狂欢的食客，声音陡然化作雷霆炸响：
“我如今这满心无处安放的杀戮之欲……”
“便拜托诸位……用命来填吧！”
一道璀璨到极致、仿佛要刺瞎所有人双眼的星光，骤然从白非凡体内爆发！
太乙分光星痕剑！
但这把剑，此刻却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色！
“剑化万千！星河锁天！”
刷！刷！刷！
原本悬浮在白非凡体内的本命飞剑，瞬间分化出亿万道细小剑丝！
剑丝流星雨般冲天而起，瞬间布满整个香肉集的上空！
它们并没有第一时间落下杀人。
而是相互交织、缠绕，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星光巨网，将这星球周遭空间彻底封锁！
“什么？！”
“这是什么剑阵？！”
“不好！空间被锁死了！传送阵失效了！”
下方的妖魔和邪修们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地尖叫起来。
“贤弟！你疯了？！”
吞天老祖怒吼一声，浑身妖气暴涨，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这个发疯的小子一口吞下！
“我可是化神大妖！你那点修为……”
“聒噪。”
白非凡看都没看它一眼。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古朴、残破，却散发着煌煌天威的破剑。
人皇剑！
哪怕是残缺的，哪怕剑身上布满裂痕。
但当白非凡将体内那狂暴的灵力，连同那股欲要毁灭一切的杀意全部灌入其中的时候。
这把曾经斩杀过上古魔神的圣剑，再一次苏醒了。
“你……”
吞天老祖瞳孔骤缩：“你没疯？！你……”
“我疯了。”
白非凡看着它，魔瞳中流下血泪：
“被你们这些杂碎……恶心疯了！”
轰！
他体内的全部灵力，连同那之前吞噬的无数魔魂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注入了手中的人皇剑！
“给我……死！！！”
昂——！！！
一声清越激昂的龙吟，响彻天地！
那一刻。
所有拥有人族血脉的生灵，无论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囚犯，还是那些已经堕落的邪修，灵魂深处都感到了一阵战栗。
那是来自血脉源头的压制！
“我以我血......”
“荐轩辕！！！”
轰！
白非凡的身影瞬间消失。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茫茫、纯粹到极致的白光，直接投入那把人皇剑之中！
那一瞬间。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道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威严与厚重。
“斩！”
轰！！！
剑气长河，如同天河倒灌，浩浩荡荡地倾泻而下！
空间在这一剑面前如薄纸般破碎。
吞天老祖那坚不可摧的妖躯，那引以为傲的护体妖气，在这道剑气面前，就像是不设防的白板。
“不——！！！”
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噗嗤！
从头顶到胯下。
这头在域外横行了数晚年的化神大妖，直接被这一剑……劈成了两半！
砰！砰！
两片巨大的尸体轰然倒地，砸塌了半个酒楼。
五颜六色的内脏哗啦啦流了一地，散发出的恶臭比这香肉集里任何一道菜都要浓烈百倍。
“老祖……死了？！”
“一剑……就一剑？！”
整个香肉集瞬间炸锅了。
所有人都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高台上那个手持破剑、浑身浴血的身影。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刚才还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妖魔邪修们，此刻全都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疯狂地朝着集市出口涌去。
然而当它们冲到边缘的时候。
滋滋滋！
那张早已布下的星光剑网，亮起了致命的光芒。
几只跑得快的妖魔刚一触碰到剑网，身体瞬间被切成无数块碎肉，洒落一地。
“出不去！根本出不去！”
“这是绝杀阵！他要杀光我们所有人！”
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想走？”
虚空中，传来白非凡那冰冷如神般的声音。
嗡——！
高台废墟之上。
一道紫气东来。
一尊高达万丈、巍峨无比的元婴法身，缓缓显现！
那法身通体呈紫金色，有着白非凡的面容，却更加冷漠，更加神圣。
在它的脑后，一道璀璨的紫色光环缓缓转动，散发着镇压诸天的恐怖气息。
而在它的体内。
一百零八道犹如星辰般的穴窍，正在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仿佛于遥远时空外的星辰，遥相呼应！
鸿蒙万道法身！
高台之上。
白非凡并没有停手。
他看了一眼脚下还在试图愈合的吞天老祖尸体——化神期大妖生命力极强，哪怕被劈成两半，只要元神不灭，依然有复活的可能。
白非凡冷笑一声，竟没有丝毫理会。
他体内的一百零八道穴窍骤然亮起，每一道穴窍中都喷涌出一股纯净的鸿蒙紫气。
“起！”
轰隆隆！
整个香肉集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无数道剑气从地下喷涌而出，与空中的剑网遥相呼应，形成一个巨大封闭的剑气磨盘！
“此间人族也好，妖魔也罢。”
“既然肉也吃过，酒也喝过。”
“那便……”
白非凡缓缓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某种无形的命运。
他的法身在这一刻，竟然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那漫天剑气之中。
人剑合一！
“一起赴黄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