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发动攻击的信号。

    诸伏景光早有防备,加大了手里的力度,顺着少女爆发的方向卸力,将她持刀的手牢牢禁锢在手里。

    少女见自己抽不回手,索性用另一只手握成拳,朝着背后这个不速之客猛地挥了过去。

    这下诸伏景光也不得不松开手暂避对方的锋芒。

    退步的瞬间,他看到了转过身的少女的眼睛——

    她此刻的眼神是涣散的,放大的瞳孔没有一丁点生机,眼白被赤红色渲染,与浅紫色的瞳仁交映,看起来诡异又妖冶。

    她笑着,她一直在笑着,可那张沾染了一层又一层鲜血的脸上,被什么东西冲蚀出了一道又一道肮脏的沟壑。

    那是眼泪的痕迹。

    她的确在悲伤。

    交错的视线让他的动作缓了一瞬,所幸对面的攻击也没有继续。

    她动作停了,看着他,空洞视线一点点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诡异的笑声也停了下来,浅色的眸子落在透过叶片漏下的最后一缕阳光下,终于透出了一点光亮。

    那是浅浅的一层波光。

    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是想牵起一丝笑,那是和先前并不相同的,温和的,寻常的笑。

    那是伪装出来的笑。

    “你来了。”

    她声音哑得不像样,像是粗砺的铁皮划过喉咙口发出的诡异音调,一字一句都仿佛渗着血。

    她似乎想要显得更温和一点,可这样伪装出来的温和,反而让这样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诡异。

    “你看到了……”

    诸伏景光看着她,看着她将手里染血的刀抛在一边,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

    “你看到了吧?”

    “看到我是这样的怪物……”

    “你还要、喜欢我吗?”

    泛起的波光在她的睫羽上凝结,然后坠落,冲着夹上半干的血渍,留下了又一道浅浅的泪痕。

    “不会了吧。”

    “不会再喜欢了吧。”

    她的脚步忽然变得很慢,到这个时候,诸伏景光才发现,她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以至于被血污沾染的面孔和嘴唇,透着没有血色的病态的苍白。

    可她还是执拗地看着他,执拗地,一步一步走向他。

    “诸伏……”

    她走出了那缕叶间的光,整个身体都没进了阴影里,连带着那双菖蒲色的眼睛也跟着一起暗了下来。

    瞳孔终于彻底聚焦,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最后两个字像是叹息一样地吐了出来。

    她说:

    “……景光。”

    第30章 狩猎循环(六)

    玄心空结其实不太清醒,但也并不是完全不清醒。

    她处在一个特别诡异的状态,有点像是醉酒,大脑的理性还想维持着正常的运转,但因为思维早就被麻痹了,所以即使是出于“理性”的选择,事后回想起来只会让人扶额。

    而她意外地又很清楚这一点。

    像是一把失控的枪,但身上又锁着一道岌岌可危的安全保险。

    这样下去好像有点糟糕。

    玄心空结有些费力地调动着自己的大脑。

    她刚刚好像差一点就把眼前的人认错了,所幸在最后的关头,她还是认出了来的人到底是谁。

    她果然不太正常,居然连这样的错误也能犯,所以这个时候,果然还是别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比较好。

    身体很难受,迟钝又麻木的感官依然让她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痛,但失血过多导致的身体发软,还有那种药物带来的一些微妙的效果都让人非常不爽。

    呼吸牵动着身体,与被凝固的血结成块的衣服摩擦,即使只是这种程度的触碰也能引发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栗。

    致幻剂的效果不容小觑,难怪有人会把那种东西当成春、药来用。

    这种感觉果然非常糟糕。

    得离开这儿,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她才不要以这样狼狈的姿态继续留在别人面前。

    *

    面前的人是谁来着?

    景光,啊、对,是景光。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有下过命令吗?还是凑巧?

    好乱,果然没办法思考。

    所以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看到了什么吗?

    玄心空结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也不太听得清他说的话。

    真是糟糕。

    他肯定发现她现在的虚弱了,说不定他在盘算着要把她抓起来。

    如果他那么做的话,现在的她恐怕的确没什么力气抵抗。

    她会被他带走吗?

    她会被他关起来吗?

    不要。

    才不要。

    好烦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他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呢?他在想什么呢?

    如果换成是别人,她肯定能猜到对方在怎么想,可偏偏是景光,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她想不出来他在怎么想,他总能带给她很多惊喜。

    所以她每次都,每次都格外想要逗弄他。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格外想去看清他。

    那副年轻的、漂亮的、美好的外表,还有他藏在外表下的那颗无瑕的灵魂。

    她想要触碰他。

    想要蛮横地拥有他。

    一遍一遍地拥抱。

    一遍一遍地接吻。

    一遍一遍地看他在她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情人,然后、再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做出抵抗。

    她不怕他抵抗。

    他有把柄在她手上,所以,所以这场游戏可以一直进行下去。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玄心空结才赫然发现,原来和景光相处是这样麻烦的一件事,不知不觉间,她居然在他身上花了好多心思。

    真是始料未及。

    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取乐,因为她真的很热衷于在那张和诸伏高明相似的脸上看到截然不同的表情,那让她觉得有趣——可后来她开始渐渐变的不满足了,于是便开始想方设法地从他身上得到更多。

    这看起来像是单方面的索取,可事实上,想得到的更多,就得投入更多。

    她总是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他。

    她总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好奇怪啊,这么看的话,她和景光之间的关系突然就变得好复杂。

    而且不是那种由理性和逻辑构建起来的复杂,而是掺杂了很多难以名状的东西的、让她无法理解又不知所措的复杂。

    这可真让人困扰,她讨厌这么复杂又麻烦的东西,这样的问题解决起来也很麻烦,又没什么好处,还不如,还不如从根源上把问题、还有产生问题的家伙一起毁掉才比较清静。

    她要毁掉……他?

    眼前是一片幽深的灰蓝色,像是温柔的海浪。迟钝的大脑里,思维的运转越来越滞涩,本能逐渐占据上风,支配着身体行动。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着她。

    真是可笑,她为什么要有那样的想法。

    她才不会毁掉他呢。

    她才舍不得毁掉他呢。

    她还想知道这场游戏接下来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她还想知道,他和她之间到底会有怎么样的结局。

    *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叫了一次。

    “Hiro……”

    声音比刚刚听起来顺畅了许多,很轻,带着颤,平时听起来更软,像是糊进了一层蜜糖一样,能将人溺进去。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

    “你可以回去了。”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的,试图让每个字节都足够清晰。像是在牙牙学语的孩子似的。

    她似乎在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可那不一样,用现在这样的声音,即使刻意模仿平时的语调,听起来也完全不一样。

    诸伏景光颔首,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地说道:

    “好,我们回去。”

    这样说着,他向那个摇摇晃晃的姑娘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

    可他没想到,伸出去的手被人躲开了。

    “我一个人走。”视线斜扫向他,带着不满,接着,她发出警告一样的宣言:

    “别跟过来。”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拖着明显不太稳当的步子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她迟疑着低下头,看到了落在地上的沾了血的刀,于是她弯下腰,想要捡起来。

    可她身体不太稳,动作太大就会摔倒,只敢浅浅地试探,结果试了两次都够不到。她气急了,直起腰,对着地上的刀背踢了两脚。

    *

    啊啊,完全就是一副不清醒的样子啊。

    她知道自己在跟什么较劲吗?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吗?

    她行进的方向明显背离着营地,是往山里去的。

    所以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心跳得有些快。

    他努力让自己别去想她刚刚说的那些话,那些在不清醒的状态下说出的仿佛呓语一样的话,那是假的,他当不得真。

    可他还是没办法平静。

    麻醉剂吗……或许还有致幻剂,加上身上的伤口,她现在的状态实在太糟糕了。

    可都已经糟糕到了这个程度,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独自离开吗。

    诸伏景光看到了她身上的伤口,那些严重的刀伤根本就是她自己制造出来的吧。

    为了保持行动能力——因为她要一个人来应付敌人,所以她得时刻保持着清醒,哪怕清醒的代价是伤害自己。

    心情有一瞬的揪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

    山风吹过林间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明明是空气最清新的地方,可他却感觉有点窒息。

    她的背影很瘦,血染的白色外套撑在身上,像是在树林里一片飘摇的红叶,仿佛下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脚步踉踉跄跄,连站着都要费好大的劲儿。

    可她还是只想要依靠她自己。

    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才会变成这样呢,就像是一只孤独的野兽一样,到了这种时候都只会想要找到没人的角落独自舔伤。

    诸伏景光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刚来到东京的时候,因为家庭的变故而将自己困在那方小小的世界里,没办法与外界交流,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相信其他人的时候。

    该死的,明明她和他之间没有任何一点相似之处,可他就是觉得,就是忽然这么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和那个时候的自己好像。

    他甚至会想,如果没有遇到Zero的话,如果没有遇到那几个同期的话,说不定他也会变成她现在这样。

    在绝境当中孤独地逞强。

    *

    诸伏景光紧走了两步,追到摇晃着前行的少女身边,不容分说地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很轻,那么瘦小的身体抱在怀里也没什么分量。

    双脚悬空的瞬间,玄心空结明显懵了一下,滞涩的大脑让她甚至一时间有点没法理解现状,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望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才想起挣扎。

    诸伏景光?他在做什么?谁允许他这么做的!

    强烈的不安全感将身体包裹,反抗的本能在身体里叫嚣。

    “混蛋,你在做什么!你想对我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我自己走吗,我不是让你离开了吗?你这家伙,你不听话。”

    “你放开我!放开!我杀了你,混蛋,我要杀了你!我发誓我绝对会杀了你!”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么大力气,明明之前只有被她压着打的份,结果现在连想挣脱都变得很困难。

    剧烈的挣扎让身体表面的摩擦更加明显,无处宣泄的燥热和痒如同千万条蛇一样捆缚着她的身体,好难受,难受到无法呼吸,难受到想要破坏点什么,想要毁灭点什么。

    玄心空结伸手,想去摸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才想起匕-首已经被她甩掉了。

    她又想去找腿上绑着的刀,可那把刀也才被她丢开。

    混蛋、混蛋!

    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地软,她想挥拳打他,想用脚踢他,可所有的动作都完全不奏效,他用臂膀和身体将她圈在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根本就无处可逃。

    他胸膛很宽,像是座山一样,怎么也越不过去,她气不过,索性对着眼前半露着的颈根咬了下去。

    于是圈着她的那副身体果然颤了一下,夹带着一声浅浅的闷哼。

    她像是看到了机会似的,加剧了动作,想借着这个空档从男人的怀里钻出去。下一秒,宽大的手掌按在了她的后脑上,将她的动作彻底封死。

    完全动不了了。

    她贴着他的肩头,被那种奇异的、却让人觉得舒适的温度包围,像是沉入了深海里。耳边传来了急促的鼓点,像海面上的渡轮被海浪拍打着船舷。

    平心而论,这感觉其实不坏,甚至仿佛能给她这副被药物侵蚀到灼烫的身体一点抚慰。

    但是,但是这不该。

    继续下去,是不应该的。

    “混蛋。”她说。

    “你放开我啊。你这是趁人之危,混蛋公安。你有本事就现在杀了我,呵,你这个家伙,就算你现在逮捕我也没用,你困不住我的,你等着,等我好了,等我逃出来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混蛋。”

    “你,还有你的那些同期,我统统都会报复回去,你最好睁着眼睛睡觉,你这个家伙,你怎么敢!”

    她胡乱地骂着,事实上,连她自己也不太能分辨到底在骂什么了,只是把脑海里本能出现的那些想法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混蛋公安。”

    “混蛋诸伏景光。”

    她好像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但又像是在笑。她不太分辨得清那到底是什么,迟钝地停下撕咬的动作,她茫然又费力地想要抬起头去确认。

    可她根本动不了。

    “别闹了。”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但那带着磁性的嗓音又能将人整个包裹起来。

    指腹顺着发丝轻轻抚过,微凉的温度顺着头皮浸润向四肢百骸,惹得人不自觉地颤栗,像是温柔的水草,缠绕着她不断下沉,不断下沉,沉到那张被他编织好的网里,无处可逃。

    他的确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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