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一直这样下去没关系吗?像这样和一般的小孩子混在一起,可他毕竟是……”

    机器。

    “啊?”玄心空结似乎一时间并没能领会诸伏景光的意图,她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正在担心着什么。

    担心着、关于健太的什么。

    “啊……”几秒钟之后,玄心空结试探着开口:“你是说他作为一个机器和园子一起去水上乐园会不会有危险这个事情吗?”

    “没关系的啦,健太的防水做得很好,他的皮肤都是用超高强度的复合材料做的,也有做定期的维护,就算泡在海水里几十个小时理论上来说也没关系,区区游泳池根本不可能把他怎么样啦——”

    “而且那孩子是机器嘛,其实身体的所有部件都是可以替换的,只要大脑的芯片不坏掉,那么里面储存的记忆和人格应该也就不会轻易消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家伙可是做到了在数字意义上永生呢。”

    “虽然这个技术还没办法量产,但对于很多人类来说,这样的存在状态其实也算是梦寐以求了吧?”

    少女滔滔不绝地夸赞着小机器人的性能,像是在炫耀一件厉害的玩具。

    “……我不是在说这个。”诸伏景光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

    两个人的讨论明显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关注的重点也不一样,完全就是在鸡同鸭讲。

    玄心空结看着他,疑惑地眨眨眼,隔了好半天,才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再次开口:

    “啊,所以你其实还是在担心健太会伤害到园子吗?”

    诸伏景光的眸光一动,于是玄心空结便更加笃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毕竟这家伙是正义的警察嘛,会担心一般市民的安危才是情理之中的事。

    “放心吧,他的安全系统我特意调试过的,绝对不会再出问题。至于漏电之类的更不可能有,那种安全隐患也不用担心。”

    “健太是不会伤害园子的,也不会伤害其他的人类。我保证园子在他身边不会受伤。”

    “可是……”诸伏景光看着她,表情晦明难辨:“对于他们来说,分开这件事情本身,不就是一种伤害吗?”

    “嗯?”

    “因为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对于孩子们来说,羁绊越深,在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就会越伤心吧?”

    “如果能好好告别的话还好,如果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不管是哪一边都会非常难过的。”

    *

    玄心空结不说话了,她的表情里多出了一些带着困惑的思索。

    关于感情方面的事情,她也只是一个乍然接触的初学者而已,就算身体上会产生体验和反馈,很多东西依然还是不太弄得清。

    就像她依然不知道人会为什么而感觉到快乐,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感觉到伤心。

    分离是一件会让人感觉到伤心的事情吗?

    可明明所有的东西只要有开始就一定会走向结局不是吗,就像一个人只要出生了就一定会死去,就像两个人只要相遇了,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生离或者死别。

    就像这个世界也注定会在未来的某日彻底消失,一切都会不复存在。

    可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是这样一个道理。

    就算一定会有一个结局,在分开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人好像都还是会悲伤的,不,甚至不必等到那天到来,只要想到未来的那一刻,有些人就会陷入无尽的不安当中惶惶不可终日了。

    羁绊吗?

    原来是这样。

    因为被羁绊绑在了一起,所以在分开的时候,在不得不分开的时候,才会被那些羁绊勒得痛苦又难受吗?

    才会……感觉到伤心吗?

    她好像忽然理解了一点,理解了一点以前的事。

    *

    “玄心姐姐,纯子今天很高兴哦。”

    小姑娘仰着小脸,一脸认真地说着。

    笑意还没从那孩子的脸上褪去,尽管她的脸上已经明显带起了一些疲态。作为一个六岁的孩子,纯子的体力已经很好了,她在组织针对孩子的体能训练里能拿第一——但她到底也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这一天玩得又着实太过兴奋,所以不免有些疲惫。

    她努力地掩饰着这一点,只是一个劲儿地想要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能和玄心姐姐还有高明叔叔一起出来玩,纯子好开心。纯子以后也可以每天都和玄心姐姐继续生活在一起吗?”

    那个时候,诸伏高明已经在着手办理针对纯子的收养手续了。

    经营福利院的是组织的人,那个时候已经被玄心空结收服,所以理所当然地不会阻拦——但谁都知道,这样幸福的一家不会真的持续下去。

    那只是一场戏。

    只是一场戏。

    路灯并不明亮,暖色的光圈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玄心和诸伏高明一左一右地牵着小姑娘,将她夹在中间。纯子兴奋地左右摇晃着,仿佛这样就能将三个人的影子织到一起,再也不分开。

    六岁的她知道自己属于组织,但对组织的认知还没有那么深刻,她只知道,她即将拥有一个家,所以变得格外兴奋。

    “对了对了。”小姑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玄心空结的手臂:“我之前听高明叔叔说、要是成为一家人的话,就可以改成同一个姓氏了。”

    “我想要玄心姐姐的姓氏,高明叔叔也说可以跟着一起改成玄心姐姐的姓。”

    “我最喜欢玄心姐姐了。”

    最喜欢……了吗?

    玄心空结那个时候还并不太能理解,她和纯子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只是偶尔在教堂一起进行唱诗班的练习,或者有的时候,她会去跟孩子们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

    都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怎么就成“最喜欢”了呢?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些就已经是她的全部生活了。

    而纯子和高明两个人,也入侵了她在长野这段生活的点点滴滴。

    在不知不觉间,她和那两个人中间,也似乎产生了某些能被称为“羁绊”的东西。

    枪声响的时候,纯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

    小小的身体像是炮弹一样地冲了出去,她没来得及反应,诸伏高明也没来得及反应。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时候,她的大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空白的。

    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她无法接受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那不合常理,在危险降临的时候,人的本能应该是躲避,可那个孩子没有躲避,而是迎上了危险,为的是将比她自己强大无数倍的玄心空结保护在身后。

    玄心空结茫然地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个孩子小小的身体,看着身体上多出的那个不和谐的弹孔,鲜红而温热的血从里面流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红色的血弄脏了小姑娘身上的白纱裙,那是纯子第一次穿这样的裙子,早上她换上这件衣服的时候,小脸上兴奋的表情根本掩藏不住。

    那个时候她还兴冲冲地问了空结几遍,她这样好不好看。

    别这样啊,别躺在地上,别再流血了,这样就不好看了。

    玄心空结胡乱用手去捂那个伤口。

    但没用。那样根本就没有用。

    生命流逝得不讲道理。

    那孩子的反应也不讲道理。

    小家伙的脸色白得吓人,呼吸也变得很浅很浅。

    但她的眼睛极亮,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玄心……姐姐。”

    她叫她。

    “纯子、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于是她伸出手,把那个小姑娘抱了起来。

    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

    纯子笑了。

    “好高兴……”

    “……纯子……很高兴,最喜欢、玄心姐姐了……”

    “告诉姐姐、一个秘密……”

    “其实、纯子一直……”

    “……一直都很想,叫玄心姐姐一次……”

    “妈妈。”

    胸口很痛。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翻涌着膨胀。

    玄心空结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没有受伤,但她觉得这比受伤了更加让人难受。

    她没法思考,没法呼吸,一切都好像是空白的。

    她好像听到有谁在嚎叫。

    后来才发现,那是她自己在发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嘶号。

    *

    现在她懂了,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之后,在她已经彻底走出那段时光之后,在她拥有了新的“羁绊”之后,玄心空结终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她那个时候的情绪就是伤心。

    因为和那些人有了羁绊,因为曾经也很沉溺于那样美好的幻想,所以在美梦破碎的那一天,在一切都无法回头的那一刻,她才会那么的、伤心啊。

    她好像第一次看清了那个时候发生的事,也好像第一次看清了自己。

    真是奇怪啊,一个什么都不理解的怪物,原来也会像是一般人类一样感觉到本能的难过,也会感觉到伤心啊。

    即使明白那些一切都将终结的道理,即使就是她自己一手策划的分离,在离开的时候,还是会觉得痛苦啊。

    因为在意,所以不想失去,因为失去,所以痛苦。

    她现在明白这样的道理了。

    她曾经拥有过也在意过。

    在意到分开的时候会产生那么多无法消解的情绪。

    可那时她拥有的一切都找不回来了,纯子和高明,都回不到原本的轨道了。

    *

    “……你是对的。”玄心空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还带着些许哽咽。

    诸伏景光稍怔。

    从刚刚开始,她就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垂着脑袋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最开始以为她是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所以才会用那么直白的沉默来搪塞。

    但他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展开。

    她哭了。

    诸伏景光有点慌了。

    少女抬起头,露出了那对被水雾蒙着的眼睛,晶莹的水珠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她的颊侧向下滚落。

    “你说得没错,因为有羁绊,所以分开的时候会难过。”

    那是后知后觉的难过,是对那段早就已经逝去的时光的迟来的哀悼。

    现在想起的时候,胸口还是会有些发胀,那些感情仿佛不讲道理地溶刻进了她的血脉,顺着血管流淌向每一寸的肌肤与神经,残留的痕迹太微小了,小到她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直到这种时候,所有的情绪一起爆发出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回忆是这样的感觉。

    她不喜欢那样的感觉,那与战斗带来的炽烈的痛苦截然不同。无法消除,无法缓解,也无法让神经变得兴奋。

    所以人会不喜欢那样的痛苦,也是理所当然的,她现在明白了,因为她也讨厌那样的痛苦。

    诸伏景光有些忙乱地想要安抚他,尽管他并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太突然了,她的反应太让人不知所措了。

    “……抱歉。”

    “抱歉,我……是我让你……”

    是他让她难过了吗?

    她抬起脸,似乎是笑了,顶着完全没有干涸的泪水望着他。

    “你在担心我找你追究责任吗?”

    “这次不怪你,是我自己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于是诸伏景光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

    *

    是哥哥。

    *

    有羁绊的人会在分开的时候很难过。

    她现在在难过,因为哥哥和她分开了。

    ……是这样吗?

    *

    她向他张开了手,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地要求一个拥抱。

    于是诸伏景光抱住了她,任她将面孔埋在自己胸前。

    泪水沾湿了他胸口并不算厚实的衣料,贴在身上,有点凉。

    “我没有在难过的。”她说。

    “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青年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整个包裹着,让人安心。

    少女轻轻闭上眼睛,用额头在他的身上蹭了蹭。

    她不讨厌这样的安心。

    诸伏景光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对她的的话做回应。

    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顺过她的脊背,让人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

    玄心空结真的没有那么难过了。

    后知后觉的领悟也好,但到底一切已经时过境迁了。

    她曾经很喜欢纯子,大概也喜欢过和高明相处的那段安逸的时光。

    但既然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是无法更改的,总为回忆而难过只会没完没了。

    她不喜欢这样,在不知道的时候就不喜欢,现在知道了,想要在未来避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如说她现在觉得很庆幸,庆幸只是在这样的闲谈当中,她居然意外地找到了这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的答案。

    一切都还来得及,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所以从现在开始,就从她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开始。

    她不知道羁绊怎么才算深,也不知道她现在和诸伏景光之间的羁绊有多深。

    那些盈满胸口的情绪,那些淹没在肌肤相亲之间的快乐,那是她现在拥有的,是她可以确定的。

    她也不想去验证它们是什么了,她也不可能用“离开”这种方式去验证——

    现在的生活很好,这个样子就很好。

    她的情人很听话,就算只是出于算计的任她摆布也好,至少他会留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偶尔还会带给她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她的小机器人也很好用,好用到她完全可以包容他自己产生的那些无关紧要的小情绪,甚至很乐意看着他和他的小青梅上演的两小无猜的戏码。

    这次不是组织的任务,而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想要让这样的生活一直延续下去,就算和寻常人家的本质完全不同,他们仨也可以像是真正的家人一样活下去。

    如果组织想来打扰他们,就覆灭组织,如果那些自诩正派的家伙想横插一脚的话,就把他们也消灭掉——

    甚至于末日,如果,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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