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室的主人此刻正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会客沙发上,身上穿的是休闲款的西装,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茶杯,杯口冒出袅袅的热气。
七楼房间的布置和六楼大致一样,会客厅沙发的布局也同样是在茶几周围摆着两张单人沙发和一张长条的双人沙发。
玄心空结看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菅原明弘,那个特意将她叫到这里来的家伙。
而她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此刻正坐在那张双人沙发上。
诸伏景光,因为他被菅原明弘“请”进了这里,所以她才会过来。
玄心空结没有去看坐在沙发上的诸伏景光。
事实上,她此刻的心情仍然有些烦乱。
情绪正因为先前和诸伏高明之间的接触而略有些动荡,她尚且没法好好压下心底的那些烦乱的思绪。
偏在这个时候,菅原明弘的秘书忽然跑到了她的房间里,告诉她,诸伏景光在菅原明弘这儿。
情绪几乎在一瞬间就爆发了出来。
这一个晚上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和诸伏高明的重逢也好,和诸伏景光的温存也好,和斗篷人之间的追逐,还有先前的一场试验。
这一整个晚上,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诸伏景光不是只是去和健太传达了关于斗篷人的消息吗?他怎么会和菅原明弘出现在一块儿?
菅原明弘,他怎么敢在这种时候突然跳到她的面前来!
菅原明弘的背后是菅原家,菅原家想要和组织搭上线,以那些老狐狸的谨慎,玄心空结以为,他们至少会观察一段时间,正面的交锋怎么样也应该在新年以后,在轮渡从北极圈返航的时候——
毕竟菅原家的底牌是家底和权力,而那种东西其实只在陆地上有用,在这片海面上,组织所拥有的暴力才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那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把诸伏景光的事情扯到台面上来?
玄心空结蹙着眉。
她没有坐到诸伏景光所在的那张双人沙发上,而是径直走向了唯一空着的那张单人沙发,坐到了菅原明弘的对面。
诸伏景光微微抬起头,视线在她的面上转了一圈,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其实我早就想要和您这样坐下来谈谈了。”
开口的是菅原明弘,他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举到自己的面前。
他的五官其实并不很出彩,但他身上的衣装到底价值不菲,加上他常年在公众视野里出没,早就习惯了在别人的眼前作态,所以此时此刻,看上去竟然也有几分气质。
像是书卷气,却又并不完全是。
“您代表的是那个组织,而我代表的是我的家族。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我们的肩上都有不轻的担子。”
“但我并不希望我们的这次谈话内容那么沉重,我相信您也一定不想。”
“毕竟——您一定知道坐在这里的这位先生,这位一直跟在您身边的一之濑先生的真实身份。”
“您知道他是个……想要调查组织的公安,不是吗?”
第70章 雾里看花(六)
菅原明弘的语调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却像是在诸伏景光的头顶打响了炸雷。
尽管他早就从玄心空结的口中得知,菅原家对他不怀好意,菅原家的人可能会对他这个已经无法控制的棋子赶尽杀绝,可能会把他的身家性命当成是交易的筹码,当成是跳板,来换取更多属于他们的利益。
他早就知道,但是在事情真实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他依然不免觉得诧异。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视线,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
她是对的。
她总是对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在那场狙击任务之后,在她第一次告诉他,菅原家在利用他清剿政敌的时候,她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你只有我了。”
这样的话即使放在现在也依然让人觉得荒谬。
诸伏景光试图说服自己,他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他从来都不止有她一个同盟。
但一瞬间本能的反应却不会骗人。
在菅原明弘那样说的时候,在她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把那样荒谬的说辞信以为真。
他只有她了。
所以他不想失去。
他不想,失去和她之间的那份特殊的关系。
她依然没有看他。
那双眼睛里空无一物,只是空茫又戏谑地望着菅原明弘所在的方向。
唇线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一点一点地勾起。
她像是在笑。
那是空洞的、没有灵魂的笑。
是属于樱桃白兰地的笑。
“菅原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说。
是的,在菅原明弘把这件事翻到明面上说的一刻,那么他的目的就再也无处遁形。
菅原家想要借组织的力,却又不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组织手里,所以他们一直在一旁观望,在试探,在尝试着寻找角度和组织周旋。
组织也是同样。菅原家的权力即使对于组织而言也足够让人垂涎,但和菅原家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如果不能抓住对方的命门,那么事后说不准会被对方反咬一口。
在这样的两相试探之下,他们在这次的游轮上相遇了。
菅原明弘是个很精明的家伙,他知道玄心空结这次的出现代表的是组织,也知道她身边的这个情人就是公安派进组织当中的卧底。
而他显然很清楚该怎么才能让这张牌的作用最大化。
他用诸伏景光将她钓到这里来,不外就是看出了她对组织并没有那么忠心,菅原家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们在灰色地带做事的势力,其实是组织还是她对于菅原家来说并没有差别。
所以他选择主动出击,挑破这样的现状,拿她和组织相互制衡,他们就可以在她和组织中间择优选择,立于不败之地。
算盘打得劈啪响。
玄心空结的心情很不好。
倒不是因为菅原明弘的算计。事实上,她知道这艘船对于她来说就是战场,那么尔虞我诈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菅原明弘这一次把主意打到了诸伏景光的身上,他用诸伏景光把她诳到这个房间里,他用诸伏景光的身份来要挟,如果她拒不合作,那么等到船只靠岸的时候,他也会理所当然地把诸伏景光的事情捅到组织的面前——
玄心空结做事一向不计后果,她总会一门心思地朝着自己想要的结果横冲直撞,哪怕挡在面前的是一座墙,她也会拼着头破血流,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可就在刚刚,就在刚刚菅原明弘将威胁和挑衅的视线扫过诸伏景光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玄心空结的脑海当中竟然出现了退避的想法。
她甚至在想,或许她可以退而求其次地选择迂回的手段,先稳住菅原明弘,再想办法解决问题。
毕竟船上还有其他的威胁,毕竟航行的时间还有很长。
——这样的念头出现本身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
她在意他的事。
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在意过一个人的事,哪怕是她自己,她也从来都没有如此在意过。
即使她发自内心地想要否认这一点,即使她竭尽全力地想要证明,证明她对他的那份情绪绝对不是那种愚蠢又可怕的爱意。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她从头到尾都没去看他。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她走进这个房间开始,从感受到那个人的气息的存在开始,视线的余光里都是他,脑子里出现的都是他。
那是爱吗?
她爱他吗?
其实问题的答案在之前她就已经知道了。
在诸伏高明说出口的时候,在她带着证明的心思去亲吻诸伏高明的时候。
她爱诸伏景光。
她只爱他。
就算她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就算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她也在一无所知的时候,爱着他。
怎么办。
那么现在的她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的心思被这样的情绪搅得一团乱。
那份过于强烈的情绪似乎总能驱使着她的身体,让她做出某些决定。
她不想陷入这样的情绪当中,那种,她不想如此身不由己,她不想陷入这种危险又让人疯狂的情绪当中。
她不想爱他,她不敢爱他,她不要去爱他。
是了,玄心空结想,她可以喜欢,可以靠近,可以占有,可以任意妄为,但唯独,不要爱他。
她才不需要什么爱。
她不爱他。
她不会被他左右。
她也不必因为他而做出某些决定,不用被他干扰事情的走向,不用因为他而陷落到无法预测的境地。
陷落。
她在畏惧陷落吗?
她在畏惧身不由己吗?
可也不是。
她从来都陷落于混沌,她从来都身不由己。
那又是为什么呢?
她在回避什么?她在恐惧什么?
玄心空结不知道。
她想不通,也不愿意继续去想。
那像是野兽在面对危机时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她的本能在叫嚣着提醒她。
不要。
不可以。
不可以去注视,不可以去接近。
不可以……去爱,那是会让人疯狂的放肆。
玄心空结竭力地让自己不去注意那个人的存在。
她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另一个方向上的菅原明弘,仿佛这样就能不去注意。
是啊,菅原明弘才更值得注意不是吗。
那是她必须要解决掉的敌人,那是她现在就能解决掉的问题。
那么她干嘛不去关注他,而要去关注另一个、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呢。
玄心空结注视着菅原明弘,另一种狩猎的冲动又隐隐地在体内冒头了。
现在是在海上,是在菅原明弘的房间里,贸然动手可能会造成一点麻烦。但那又怎么样呢?
那个前一天晚上图谋不轨的斗篷人还没有着落,说不定这个时候正在暗中等待着一个下手的时机,制造出更加不利的局面。但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所有的麻烦事都堆叠在一起,也远远及不上那一个人对她造成的影响。
比起感情上的难题,玄心空结宁可独自同时面对十个敌人。
手里的茶杯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了茶几上,发出“啪嗒”一声响。
玄心空结似笑非笑地站了起来,看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
“我知道你的想法了。”
“所以菅原先生,你知道吗?”
“你知道做出这种选择时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
她要让他付出代价,她会让他付出代价,来安抚她逐渐躁动的情绪。
空气一瞬间降至冰点。
和谈的氛围被打破,屋内只剩下剑拔弩张。
诸伏景光大约也没想到情况会以这样的方式急转直下,毕竟他们在海上,这是菅原家的渡轮,如果在这个时候撕破脸,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的处境恐怕都不会太好过。
但玄心空结显然完全没有心思和对方虚与委蛇,她选择了用最直接的方式拒绝了对方不怀好意的试探,她会不计后果地采取最直接也最极端的行动,来达到最终的目的——
诸伏景光也跟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不能只是坐在旁边当一个摆设,他也得行动起来,他也得做点什么。
尽管他并没有她或者哥哥那样一眼看穿战局本质的能力,尽管他的力量有限,现阶段能做到的事情也非常有限。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她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在她行动之后,船上的局势又会变成怎么样呢?
他动了。
即使无法总览全局,即使无法对未来做出精准的预判,但奇异的,他知道自己此刻该怎么做。
相信她。
也相信自己。
相信她选择的方式可以最简单直接地撕碎黑暗,相信他自己可以为她划定安全的范围。
他们谁也无法站在现在就划定未来的样子。
那就用现有的力量,去开创一个想要的未来。
*
两个人将菅原明弘夹在了中间,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危险。
菅原明弘的眼底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很显然,他开始害怕,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用来制衡的底牌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请冷静一下,我没有恶意,我能为你们提供的东西很多,您知道的,我代表的是菅原家,五年之后,我会开始跻身政界,我早晚会继承父亲的衣钵。”
“您也一定知道,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合作对象,不拘于对方到底是不是那个组织,我们可以强强联手,不,我可以依附你们,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足够的便利,我们可以帮你们成为里世界的王——”
玄心空结笑了。
笑得格外灿烂。
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到底为什么发笑,或许是因为菅原明弘此刻的姿态太过滑稽,也或许,只是因为诸伏景光的选择取悦到了她。
多有趣啊。
明明是警察,明明是正义的伙伴,明明不久之前还会因为任务的问题和她争执,还会用狙击枪瞄准她的脑袋,会时时刻刻地质疑她威胁到公众的安全——
现在的他居然会这么轻易地选择了站在她的这一边,默许她使用暴力的方法。
只是几个月的相处而已。
他学乖了。
他学坏了。
他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天真,还是那么可爱,还是那么的——吸引她。
她不想去注意他的。
明明她一直都在刻意地不去关注他,可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存在的每一寸的气息都那么明显。
她根本就没法忽略他。
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