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玄心空结跟着站了起来,将手里的屠苏酒放在了一边。

    身上的衣服早被寒风吹透,围巾也因为呼吸而湿了一小块。她伸出手指,将围巾向下勾了勾,露出了被冻得通红的鼻尖。

    她向那位刑警先生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一步。

    “三!”

    一步。

    “二!”

    一步。

    “一!”

    钟声响起,她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楼船舱的挂钟响起了整点的报时声,玄心空结停在故人面前,她抬起手,捻起了挂在自己面上的猫脸面具,轻轻掀了下来,露出了完整的脸。

    半年的时光并不会给一个人带来太多改变,尽管她此刻的妆容是诸伏高明从未见过的明艳。

    她看着他,唇角轻轻上挑。

    “居然是你。”

    “诸伏警官,确实,好久不见。”

    *

    一句好久不见,之后就是漫长的相顾无言。

    两个人都知道,当时的分开不算体面,不如说这样的重逢就意味着,那个时候的生离死别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眼下谎言被明明白白地揭穿,身为说谎者的玄心空结有那么一瞬间的确是心虚的——

    可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谎了,这也不是她对诸伏高明说过的最大的谎言。

    所以其实也没什么所谓,他们之间的关系早也不需要用那种东西来维持了,一切都结束了。

    只是在看着他的时候,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段过往破碎之后留下的残骸。

    她会回忆起他们的过去,也只是回忆。

    那么现在和未来呢?

    熟悉的面孔摆在面前,上扬的凤眼里沉淀着许多情绪,玄心空结一年之前就读不懂,现在依然不懂。

    她只是忽然觉得,他和弟弟好像也没有特别相像。

    玄心空结歪了歪脑袋,将面具的边缘抵在自己的颊边。

    “警官先生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偶然吧。”

    “你是来调查什么的?据我所知,这艘游轮怎么也不会归长野县警来管。”

    青年注视着她,眸光随着眼睫的垂落转暗,又再次变得明亮。

    他缓声开口:

    “我是来找你的。”

    “——哦?”

    少女的视线似有一瞬的虚焦,但就像是蜻蜓在水面潋起的微涟,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那张明艳的脸上,此刻带着的是如那个春夜一样的、属于组织成员的危险笑。

    “找我?”

    “为什么?”

    黑色的面具在她的颊边轻轻地一点一点,于是半张面孔也随着她的动作时隐时现。

    她唇角带着戏谑,仿佛是在听一件很有趣的事。

    于是下一秒,她听到青年开口:

    “因为我一直都很想见你。”

    在半空晃动的面具停了,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笑容定格在了少女的脸上,而那湾菖蒲色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次。

    “你是来逮捕我的?或者说因为你弟弟在这里,你想要从我身边把他救走?”

    “看来你事前做了不少调查,居然能找到这儿——该说不愧是你吗?所以呢?费了这么大力气,应该不止是为了见到我这样的结果吧?”

    “我调查你的理由有很多,想见你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诸伏高明垂下视线,看着她锁骨上挂着的那枚珍珠吊坠,复又把目光落在了那双菖蒲色的眼睛上。

    在黑暗中,其实眼睛的颜色也并不明显,端的像是未被光照到的黑珍珠。

    青年的声音很缓,但一字一句仿佛都雕琢着别样的情愫。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想见心之所属,情之所钟,也该算是人之常情。”

    “嗤。”

    空气中响起了少女不屑的嗤笑。

    “警官先生,这种话你自己会相信吗?”

    “我说过,那些都是假的,是我骗你的。”

    “你喜欢的那个玄心空结她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其实你跟我都很清楚,不是吗?我骗不过你,你也骗不过我。”

    “可我相信。”诸伏高明说。

    “我心悦之人是存在的。”

    “就在此处,我看到了。”

    安静。

    仿佛死一般的安静。

    捏着面具的手明显收紧了许多,以至于指节有些泛白。一副面具掩住了少女的下半张面孔,只露出了那对眼睛,还有眼中不受控制地震颤着的瞳孔。

    再发出的声音宛如凶恶的兽从喉咙里挤出的威胁的低吼。

    “别开玩笑了。”她说。

    “我没有在开玩笑。”男人回答,声音依然平静。

    “什么相信,什么喜欢,你明明连真正的‘真实’都没有见到过。”

    “所以我来了。”诸伏高明伸出手,捏住了面具的另一角,将它挪开。

    “我想再见到你,也唯有此刻,我才有机会目睹真实。”

    “这次没有必须要做的伪装了,不知我是否还有荣幸与你再度相识?”

    “阿空。”

    *

    自从玄心空结离开宴会的大厅之后,那些在暗中窥视的视线就再没出现过,这让诸伏景光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如果那些视线来自敌人,那么毫无疑问,敌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这也意味着独自离开会场的她可能会遇到危险。

    他当然知道她很强,在正面一对一的战斗当中几乎没有人是她的对手,但就算强大如她,先前在野营的时候还是吃了那么大的亏。

    如果遇到麻烦,那家伙绝对不会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这是最让人揪心的地方。

    “看来这次我们的目标倒是一致的,班长这次也算是在菅原家的名单上挂了号,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尽量和班长一起行动,避免他遇到突然袭击。Hiro你看着那个女人的动向,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沟通商量对策。”

    “……Hiro?”

    “啊。”

    听到幼驯染的呼唤,诸伏景光才恍然回过神来,点头:“嗯,我明白了。”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心不在焉的。”降谷零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家幼驯染:“是发生了什么吗?”

    “船上好像有人盯上她了,目前还不知道目的是什么,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我稍微有点担心。”诸伏景光如实说。

    “而且……也不知道她落单的时候是不是会有动作。”

    “那你就安心去她那边吧。”伊达航在一边解开一颗袖扣,将袖子挽起一圈,露出了一截手腕:“会场这边就交给我们。”

    “刚学会的华尔兹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练习一下,到时候说不定可以给娜塔莉一个惊喜。”

    降谷·在场唯一指定单身狗·伊达航临时舞伴兼华尔兹老师·零:……

    班长,工作中就说工作的事,不要乱洒狗粮啊!

    *

    与会场内的热络相比,空荡荡的走廊此刻不免显得有些冷清。

    舱顶的灯光偏暖黄色,投射在柔软的深红色地毯上,整个走廊的色调都是复古的棕黄——那是很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和平静的颜色。

    船舱里的通路有一左一右两条,中间有几段狭窄的通路,诸伏景光顺着左手边的路一路向电梯的方向走去,路过那些狭窄的岔路的时候,时不时地还会往里面看上几眼。

    一楼很安静,至少没有打斗的声音,大概她并没有遭遇敌人,也可能现在的她已经不在这层了,她的衣服沾上了香槟,她得回房间更换。

    因为是参加舞会,诸伏景光并没带手机,想要和她直接取得联系得先回房间去取。

    他的脚步很急,事实上,他很想要快点知道她的去向。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下一秒,那个想法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实现了。

    在路过又一条狭窄的通路的时候,诸伏景光看到了两道无比熟悉的人影。

    ……诶?

    脚步猛地顿住。

    像是在一瞬间被焊在地板上一样,他一步也挪动不得。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在黑暗中的两道影子,看着那副仿佛在梦境当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

    美丽的少女身上穿着华丽的礼服,向面前不远处的男人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男人一手揽着她的腰,顺从地微低下头,两张面孔几乎要贴到一起,像是在交换一个吻——

    多美好的场景。

    可此刻出现在画面当中的两个主角,一个是她,另一个是……

    哥哥。

    作者有话说:

    景光: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第63章 狭路重逢(七)

    脚步声。

    原本的对话戛然而止,玄心空结将食指压在了男人的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视线微微偏转,用余光扫向背后,整个人进入了戒备的状态。

    或许刚刚在会场里的那三股视线里有一股是属于诸伏高明的,但还有至少两伙人藏在暗处没揪出来。

    来人穿的是硬底的皮鞋,舞会里大多数男士都穿的是这种,加上地毯的吸音效果,想要通过足音来确定来人的身份难度很大——不过玄心空结倒是能听出来,脚步声的节奏偏快,中间有轻微的停顿,像是有几分探寻的意味。

    只有一个人,所以应该不是安保员,而是舞会大厅里的谁。

    她离开大厅的时间是八点五十三分,距离九点的钟声响起过去了总共不到五分钟。

    这段时间不算长,也不短。反正不够一个领导完成一次会议前的寒暄。

    如果对方是冲她来的,那么多余的动作可能会瞬间暴露他们的位置。如果对方不是,那么可疑的行动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玄心空结如此想着,微微踮起脚尖,将面孔往男人的方向凑了凑,注意力却始终集中在背后。

    诸伏高明当即会意,配合着她的动作靠近,一只手虚晃在少女的腰间,做出一副两个人只是离开会场偷偷亲昵的情侣模样。

    即使完全不知道她此刻的处境,也不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和什么抗衡,但就像是带着一种本能的信任与包容一样,他如此做了。

    脚步声一点点地近了,通路的尽头出现了另一道人影。

    那是穿着高档西装的青年,面上戴着魔女的假面,却遮不住那张被惊愕与不敢置信爬满的脸。

    四目相对,久别的兄弟偶然在此处碰面,中间却好像隔了万水千山。

    诸伏高明的手腕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向下扣,这样会让虚浮在半空的手掌彻底落在她的腰间。

    但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在意识到来人身份的瞬间,身前的少女不假思索地转过身,看向另一个人。

    几缕垂落的乌发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扫过寸前的空气,似有还无的温度残存在指端。

    通路的另一端响起了一个略带滞涩的声音,熟悉,却带着陌生的情绪:

    “你们……”

    “……在做什么?”

    *

    这是比他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糟糕结果都更糟糕的应验。

    高明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在他不在的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和她见面?

    她做了什么?

    她为了什么?

    在她化上精致的妆容的时候,在她换上那件礼服的时候,在她戴上那条项链的时候,在她……吻他的时候,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他、还是……哥哥的面容?

    他知道她喜欢哥哥,他知道她一直都记得哥哥,他也知道哥哥对她念念不忘。

    他们两情相悦,那他呢?他算什么?

    他是她用来消解寂寞的玩具,是被她恶劣地绑在身边的第三者。

    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识趣地离开,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们对吗?

    ——怎么可能!

    就算对方是哥哥也不行。

    情人的卧底游戏还在继续,他的任务也还在继续。

    这是作为公安潜入搜查官的他才应该做的事,哥哥原本就不该被卷进去。

    不能让哥哥继续下去,不然、不然……

    少女明艳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在灯光照不见的通路里,看起来分外嘲讽。

    额边的碎发朝着一边轻轻偏了偏,她开口:

    “你觉得我们在做什么?”

    “你在管我的事?”

    “我难道……”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心情平复下来,他定定地看着她,握成拳的手臂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有些颤抖:“我难道不应该管吗?”

    “我可是你的……”

    “……情人。”

    最后两个字几乎只剩下蚊蚋般的哼鸣。

    诸伏景光能感受到热辣的视线洒在自己的身上,但他完全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哥哥的眼睛。

    仿佛只要不去看,他和哥哥就不必相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会暴露。

    “为了保证我的利益,在有……在有威胁出现的时候,我难道连采取一点措施的资格都没有吗?”

    青年的视线偏向一边,面具下白皙的面颊逐渐涨红。

    这是谎言,这是演技,这是在这个时候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争取,在场的人都会这么认为,诸伏景光自己也在这样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别去想用这种看起来就很假的表述来偷偷流露出的真实。

    哥哥会因为他透露出的信息而有所顾虑吗?

    她会因为他的态度而选择遵守游戏规则吗?

    他不知道事情在下一秒会往什么方向展开,他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一半是不安,一半是希冀。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但又或者只是他觉得漫长。

    直到空气中传来了一声少女的轻笑。

    “那么……”

    “你要抢走我吗?”

    “什么?”

    诸伏景光愕然转回视线,看着站在通路另一头的姑娘,带着满面戏谑笑容地向自己伸出了手。

    “我在说——”

    “——你要在这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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