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与不安的情绪简直折磨得人发疯。
于是他拼命地想找借口粉饰,粉饰自己的过错,又像是想要说服自己一样。
可那并不奏效。
他骗不了哥哥,也骗不了自己。
谎言在这里成了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于是他能做的也只剩下了沉默。
诸伏高明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伸出手,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很暗,灰黑色的水面上映着的影子也模糊不清。
坐在他不远处的弟弟,那个已经蜕变成一名卧底警察的人,他身上的确发生了很多变化。
但有很多东西是不会变的。
他们是兄弟,很多时候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呼吸,就足以看出对方在想什么。
那么为了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而纠结忸怩是没有必要的。
他是兄长,这里,他依然该践行兄长的职责。
“一刻千金。”他说:“时间已经很晚,那么冗余的寒暄与思量就不必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如你所知,空结在一年前曾经在长野做过一些事,不过我想,以她的性情多半不会将事情的全貌说给你听。”
“不该我知晓的秘密不会由我口中说出来,但去年发生的事,我想或许有必要一一让你知晓。”
“我知道你现在的言行大约受到诸多限制,你不必因我而有所顾虑,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可以。”
“至少在大方向上,我们的目的始终是一样的。”
“当然,我的视角难免片面,真实情况仍需由你自己把握判断。不过我想那对于你来说并不是难事。”
诸伏高明的话很平静,像是在晴空下几乎没有起伏的海面。
安静,却又毫无疑问地蕴含着相当的能量。
那双如海面一样平和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弟弟,短暂的停顿后,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喟叹。
“已经长大了啊。”
“景光。”
紧张的空气在呼吸间被抚平。
诸伏景光依稀回想起了小时候。在他还跟父母和哥哥一起生活的时候,那个时候也是如此。
哥哥对他一直如此温柔,即使他们已经分开十五年也依然如此。
内心的天平指针开始发生细小的颤动。
就像哥哥在乎他的事情一样,他也一样很在乎哥哥。
那是连接在两个人中间由血脉构筑起的亲情,那是,任何时刻都不该被破坏,都不能被离间的感情。
哥哥和她都很重要。
就是因为太重要了,所以才难以抉择。
但哥哥现在的态度倒是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他想,或许这也并不一定是抉择。
哥哥那么聪明,她也那么聪明,那么这个问题总会有一个结果。
而他应该去做的,是学着去接受这样的结果,学会接受,他们三个人共同选择出的结果。
因为那是无可争议的现实。
说到底,情.爱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他会被那样的东西困扰,却不能为此而停下脚步。
“我知道了,哥哥。”
青年微微颔首,说。
“接下来,拜托了。”
*
长野的故事很长。
诸伏高明的讲述几乎没有掺杂多少自己的情绪,只是将自己所见到的,还有一些理性的推测原原本本地描述了出来。
但即使是用冰冷而理性的语言,诸伏景光依然能在脑海当中描摹出些许旧日的情形。
他也努力让自己别去在意她和哥哥之间的相处,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那个组织上——
他知道,玄心空结在组织里的处境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而直到现在,在听了哥哥说那些旧事之后,他才无比直观地理解了她为什么会那么被组织忌惮。
她很强。
强到组织找不到任何手段制约她,所以忌惮,所以防备,即使她没有表现出一点背叛的迹象。
而她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对组织也没有什么归属感。
组织不是她的归宿,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孤独旅者,她会去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却不会去相信任何人。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过真正的依靠。
“她生于黑暗,在无光的世界生活了太久,她本能地回避善意,因为在她的规则当中,所有的一切都有代价,而她不知道善意的代价是什么,那让她恐慌。”
“她本质,非善也非恶,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她其实只是一个因为害怕自己受到伤害,所以才用恶来武装自己的胆小的孩子。”
说及她的时候,诸伏高明的语气才终于混杂了一点温柔的情绪。
温柔中,透着的是对那个人的怜惜。
“我无法左右她的选择,也无法让她彻底摆脱困境。是我自身能力不足,长野的时候,我没能做到。”
“但我希望她可以不必活得那么疲惫,她也只是一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她的人生不该只是那些。”
“我会为此倾尽全力。”
“你也是如此想的不是吗。”
“景光。”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情节修一下,改动比较大可能前后衔接不上,但我感觉改过之后效果会好一点
第65章 雾里看花(一)
哥哥说得没错。
就像诸伏高明所说的那样,他们兄弟两个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抱有同样的目标,不管是铲除那个可能会对社会造成危害的组织,还是回头清扫公安内部的蛀虫,亦或者——在她的事情上。
抛开那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阴暗的独占欲之外,他们的愿望其实都一样。
他们是警察,他们是兄弟。
所以比起为那些得失困扰,首先要考虑的,还是他们能开拓出怎样的未来。
有她的未来。
诸伏景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关于那个组织的事,哥哥……”
话说到半途,诸伏景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口传来的细碎响动。
似乎是有什么人在拨动锁舌,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气当中格外分明。
诸伏景光顿时警觉了起来,而旋即意识到的诸伏高明也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这个时间,会是谁?
是发现了他独自偷偷下楼找哥哥的玄心空结?
可以她的实力,如果真的想要潜入,他们两个恐怕没有机会发现。
而如果想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她大可以直接敲门,而不是在撬锁的时候搞小动作。
所以在做这件事的人恐怕并不是她。
但不是她,那还能是谁?
屋内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暂停了谈话,诸伏景光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往门口的方向靠。
右手轻轻探进怀里,握住了那把坚硬而冰冷的枪。
格.洛.克17,那是玄心空结的配枪,在上船之前,她亲手把这把枪交到了他手上。
枪身没有温度,却又好像充满她的气息。
诸伏景光收紧了手,任枪上防滑的材料和标志硌进掌心的皮肤里。
诸伏高明手里倒是没有热武器,但他也很快配合着绕到了门的背后。两个人从来没有一起并肩战斗过,却带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并不需要更多的战术协调,就瞬间完成了对门口的包抄。
门锁的响动还在继续,如果他们在这个时候拉开门,一定能打外面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管外面是谁,抢占先机不会是坏事。
打定算盘,诸伏高明将手按在了门把手上,抬头看着站在门口正对一侧的景光。
景光背贴着墙壁,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姿态,冲着哥哥微微颔首,示意对方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随时开门。
空气安很静,落针可闻。
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一样,两个人连呼吸都换了下来。
几乎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撬锁的声音,停了。
不对!
门锁还没有被打开,是外面的人主动选择了放弃,可为什么?
诸伏高明来不及做更多的思考,手腕飞速下压,锁里发出有些滞涩的声响,下一瞬,门轴转动,大门洞开。
诸伏景光没继续在墙侧潜伏,而是直朝着门外的方向闪身,诸伏高明也借力侧身闪到了门口。
但两个人都没能捕捉到门外那人的身影,只有一连串远去的脚步声。
“空结……?”
诸伏景光轻喃,声音中透着讶异。
但他十分肯定,在他冲到门口的时候,视野尽头闪过了有些熟悉的身影的一角,消失在了楼梯间的黑暗当中。
那是,玄心空结的身影。
*
玄心空结最终还是没能老实地留在房间里。
她在屋里辗转了几个圈,半边空下来的床铺仿佛尚有余温,可那样的温度反而更让她难以平静。
这种感觉让她难受极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消减。
她不想去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爱也好,未来也好,那都不是她能掌控的东西,她只有当下,也只能抓住当下。
怎么才能更好过一点呢?
玄心空结其实想不通,就干脆不去想了,把行动交给自己的直觉。
如果不去面对的话,永远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只要站在他们面前,不管发生什么,总会有办法解决吧。
于是她翻身坐了起来,披上衣裳,去了诸伏高明所在的船舱。
*
二楼的楼道装潢风格乍一看和楼上无异,但是出了电梯口,玄心空结就能明显感觉到,比起楼上的豪华客舱,这里的各类布置以及维护都要更敷衍一点。
楼道里排列的客室门数量也远比楼上要多,想也知道,这层的客室会比楼上.逼仄很多。
人多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变数,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如果被菅原家发现诸伏高明和他们的关系,搞不好会让诸伏高明置身险境。
玄心空结在心下思忖,至少这一点得想办法解决才行。
地面上的绒毯有些陈旧,吸音的效果并不是很好,在寂静的夜里,即使玄心空结刻意控制着脚步的轻重,也还是难免会发出一点窸窣的响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仿佛都带着犹豫,直到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通往诸伏高明房间的转角的时候——
她听到了另一个声响。
细碎的,仿佛是铁丝在机括里弹动的声响。
不对!
玄心空结立刻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当即加快了脚步。
在闪过转角的瞬间,她看到了一道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停在诸伏高明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截铁丝,面孔上罩着一张可怖的深红色鸟嘴面具,像是中世纪的黑医。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撬锁的动作顿时停下,飞速朝应急楼梯冲去。
玄心空结没犹豫,当即追了上去。
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这会儿多半都在屋里,以那两个人的实力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这个斗篷人明显意图不轨——至于这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只要能抓住人,自然也就能弄清楚了。
比起解决那些情情爱爱的弯弯绕儿,这种战斗与追逐对于玄心空结才是驾轻就熟的东西。
对方的身法十分矫健,显然有相当高的战斗素养,这样的猎物让玄心空结的神经顿时兴奋了起来。
她不会放过那家伙的。
敢打诸伏高明的算盘,敢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动他们,她绝对不会容赦那家伙。
情绪在胸腔里烧灼,如同积压的岩浆在山体里翻滚,推动着那副身体,朝着唯一的宣泄出口冲刺。
抓住他。
拷问他。
杀了他。
在狩猎当中,所有的天性与本能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让人血脉贲张的、疯狂的结果。
于是身体被这样的结果牵引,大脑也逐渐进入空白的状态。
她不需要思考,在这种近乎本能的狩猎面前,她可以不用思考。
只要像现在这样,任由身体向前冲刺就足够了。
地下室是阴暗的,墙体和地面几乎没有特别的涂装,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灰黑色。昏黄的灯光无力地照在地面上,拉出斑驳的黑影,看起来更加阴森。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响,回声层层叠叠,扭曲地交错在一起,那是声音在地下曲折的空间与墙壁间制造出来的混响。
毫无疑问,这片空间并不太适合追逐战。
小西商事的这艘游轮看起来经过几次改装,上层的船舱看不出太多端倪,但下层的区域却杂乱得如同迷宫。
工作区错综复杂,各种机械和小杂物间混杂在一起,非常适合躲藏。
那个斗篷人显然对这个环境非常熟悉,轻车熟路地在各条小路中间穿梭游走,玄心空结虽然没有被对方甩开,但想在这个陌生的环境围堵住那家伙,却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没关系,即使是这样的环境也没关系。
玄心空结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有些危险的眼神。
她无法抑制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无法抑制被本能支配的唇角微微上扬。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不假思索地按下几个按键。
最熟悉地下地形的人是健太,只要能把那家伙叫来打下手,帮忙围堵,那么她敢保证,那个斗篷人会成为瓮中之鳖。
——然而快捷通讯的按键按下去之后,却是迟迟没有回音。
没信号。
偏偏在这个时候一点信号也接收不到!
玄心空结的眼睛微微张大,瞳孔在一瞬间缩紧。
呵。
呵呵呵呵。
偏偏在这种时候,偏偏在这样的环境下。
这样的阻碍在狩猎中是最好的催化剂,她几乎快要压抑不住喉咙间的笑声。
好好好,这样的游戏就是越困难才越好玩。
没有犹豫,冲刺的身形再次提了速度。
少女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一样,在所到之处掀起一阵狂风。
如果她现在手里有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