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

    “交给我。”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在不同的方向响起,在半空碰撞,将船医夹在了中间。

    医生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金发黑皮的青年满脸不善地看着那个刚刚走进船舱不久的少女,少女的手里拿着枪,衣服和颊侧尚且沾着些已经干涸了的血渍。

    少女却没给金发男人一个眼神,她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朝着一个方向,视线的尽头躺着那个尚未恢复意识的黑发青年。

    “樱桃白兰地。”

    降谷零语气不善地叫出了这个代号。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事情是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因为和她搅在一起,或许诸伏景光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降谷零没办法不去那么想。

    尽管理性告诉他,诸伏景光选择了她,诸伏景光选择相信她,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并没有那么糟糕。

    但是在眼下这样糟糕的结果面前,他实在没有办法继续维持理性。

    他无法心平气和地接纳这样的现实,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总该有人负责。

    说到底,他无法原谅玩弄挚友心意的这个女人,也无法原谅没能阻止挚友的自己。

    “我不知道。”

    玄心空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别样的坚定。

    她很少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无知,她总会用各种方式来伪装,来粉饰。

    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在那个人的面前,她想,或许她可以尝试着不去做出那样的伪装。

    诸伏景光安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到让她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于是她向他迈开步子,想要靠近,想要去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她知道,他的身上一定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不知道,但她现在想知道。

    她会在未来知道一切。

    下一瞬,她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玄心空结的脚步顿住,看着那只挡在面前的手,眉梢轻轻抖动了一下。

    接着,她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望着降谷零那对含着敌意与纠结的紫灰色眼睛。

    玄心空结一向不会对挡住自己路的人宽容,如果换做以往,或许她会毫不犹豫地对他动手。

    但他是降谷零,是他的朋友。

    他是因为担心诸伏景光的安全,所以才要挡住她的去路。

    “你很在意你的朋友呢。”

    玄心空结开口。

    “伊达航说,因为景光选择了我,所以他也会相信我。同样的想法你应该也会有过才对,但你还是拦着我,因为知道我是组织的成员,因为害怕万一我真的会对他不利。”

    少女的声音平静,表情也同样平静,那双幽紫色的眼睛被船上暖色的照明灯点亮。

    “我没有计划,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是我不会伤害他,从今天开始,从现在这一刻开始。”

    “因为我也很在意他。”

    降谷零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相不相信我其实也无所谓,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你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如果你继续阻拦我,让他的处境变得危险的话——”

    “降谷零,就算你是他朋友我也不会允许的。”

    “我知道你不想把他交给我,但是你应该也很清楚吧,你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你没有质疑我的权力。”

    “现在,让开。”

    *

    降谷零的心情非常复杂。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这个少女——或者说这的确是第一次,因为在这之前,他对她的认识更多是来自组织成员的标签,来自那些并不完整的片段,来自他自身的推断与猜测。

    这是他和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对话。

    在拨开那些迷雾之后,在抛开那些算计之后,在去除掉那些复杂又无用的思考之后。

    降谷零才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普通又不普通的人类。

    是诸伏景光做出的选择。

    他没有理由继续阻拦她。

    他能相信她吗?

    直到现在,降谷零也得不到一个能让他百分之百安心的答案。

    但他也并不需要答案。

    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降谷零就明白了。

    他明白,如她所说,她不会伤害他。

    她想保护他。

    *

    为了避免低吨位的救生艇被爆炸掀起的风浪波及,在离开游轮之后,分散开的救生艇各自驶出了很远的距离,原本如海上巨塔一样的游轮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光点,溶在海面与天空勾连而成的浓黑当中。

    点着灯的救生艇星星点点地铺散在海面上,但那些光点也如天上的星斗一样,在北冰洋十二月的深夜里无力招摇。

    夜很深。

    那是空茫到仿佛能将人彻底吞没的黑暗,像是无尽的黑洞,会连光也一并吞噬。

    黑暗笼罩着一切,像是永远都不会再天亮的极夜。

    直升机螺旋浆在半空卷起一阵寒风,烈烈地和着海浪的节奏。

    垂落的吊梯跟着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在半空摇晃。

    玄心空结仰着头,看着半空的那截绳梯。

    那是能将他们带离眼下困境的生命线,是让那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青年的身体对于和她比起来实在过分高大,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玄心空结才赫然意识到,自己的怀抱根本不足以将这个人彻底包裹。

    她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破坏掉很多东西,但是在他的面前,在她决定想要“保护”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能做到的其实很少。

    反而是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她很习惯于被他环在怀里,很习惯于被他用全身的温度拥抱着。

    她有些费力地抱着他,任青年的身体紧贴在她的身上,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微弱鼓动着的心跳。

    绳梯逐渐收起,少女的双脚很快离开了地面。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悬空带给了她一种不安全感,仿佛她彻底被那片不见亮的黑夜吸引,陷入虚空,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抓不到,在黑暗当中,他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

    他是她唯一能确定的真实。

    “景光……”

    她低声轻喃着他的名字。

    海风在耳畔呼啸,凌乱地卷起她和他的发梢。

    黑色的发丝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编就了将两个人牢牢束缚在一起的网。

    风声里恍惚间像是飘过了什么熟悉的声音,那像是熟悉的、略有些黏腻的哼鸣,有那么一瞬间,玄心空结甚至产生了一种他在回应她的错觉。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他在动的错觉。

    “——轰!”

    晃神的瞬间,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于是漆黑的海面上,顿时铺开了一层通天的赤红色火焰。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爆炸的轰鸣依然毫无阻拦地在空旷的海面上蔓延。

    巨大的声响让玄心空结几乎有些耳鸣。

    玄心空结愕然张大了眼。

    明亮的火焰以无可阻挡的势头撕开黑夜,伴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这片被黑暗覆盖的海域卷起一阵巨大的风浪。

    于是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化成了漂泊无依的浮舟。

    空气中的气浪让直升机也变得有些不稳定,一瞬失重的感觉让玄心空结的大脑微微有些发空。

    她来不及思考,也不需要思考。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身前的人,抱着在虚空中,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下一瞬,原本搭在她肩头的手臂倏然收缩,一瞬拉紧的肌肉线条,将两副原本就紧贴在一起的身躯连得更紧。

    于是爆炸的声音变得遥远了,耳边的风声也变得遥远了,所有的一切都在远去,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格外清晰。

    玄心空结惊愕地低下头,借着爆炸在夜空中划开的光亮,她对上了那双微微张开的眼睛,她看见了他眼底映照着的,明亮的光。

    第88章 永夜极光(八)

    诸伏景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当橙红的火焰划破夜幕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寂静的,美丽的,被火光分割的面孔。

    烈火冲天,将月亮也染成了妖冶的赤红色。

    隔着烟尘和火焰,他和高台上的少女对上了视线。

    火焰在她眼底跳动,像是在编织着什么复杂又难以言说的情绪。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诸伏景光知道,在经历了那段荒诞而无趣的人生的磋磨之后,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消散,而他的身体当中仿佛也有什么和她一起被世界吞没。

    想抓住。

    想留住。

    她不该在这里消散。

    她不该被困在这样的人生里。

    【——】

    【████,█████████。】

    *

    被困在深海中的意识逐渐上浮,可那种几乎被撕裂的窒息的感觉却仿佛依然充斥着身体。

    他有些费力地睁开眼,于是他又一次看见了那张面孔。

    那张、被猩红的火光照得格外明亮的面孔。

    他望进了她的眼睛,望进了那双被夺目的火光点亮的菖蒲色眼瞳。

    在那对晶亮的眼睛里,摇曳着一道模糊的轮廓。

    背衬着绚烂的火光,在她的眼里一点一点地成型。

    他看清了那个影子。

    那是——

    他自己的影子。

    意识尚且有些混沌,情绪仿佛还沉浸在那个荒诞的梦境里无法抽离。

    像是从一段梦境走进另一个梦境当中,而在这场梦里,色调格外柔和。

    身遭是她的气息,包裹着皮肤的是她的温度。

    他看到她的面孔在向他靠近,他看到她垂下头,逆着海上寒凉的风。

    温热的呼吸覆上皮肤,有什么柔软的触感在唇间晕开。

    很轻。

    像是带着怜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呼吸停了。

    那不是因为被剥夺,而是在这份前所未有的温柔的麻痹下,他几乎忘了该怎么呼吸。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变得不重要了。

    诸伏景光轻轻垂下眼睫,任自己沉溺进了这段新的梦境。

    在冲天的火光背后,幽绿色的弧光悄然在墨色的天幕展开,绚烂的光线分割着黑暗,将整个世界点亮。

    那不是在书上或报导里出现的画面,那是他们共同见证的真实。

    那是在漫长而无望的永夜之中亮起的极光。

    *

    “空结。”

    “你还在这里。”

    “真的是……”

    “太好了。”

    *

    爆炸的火光与极光交织在一起,夺目的光影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但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在被光芒铺满的海面上,摇摇晃晃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一只很小的救生船。

    那艘船似乎受到了爆炸的波及,船身略有些歪斜,如其他爆炸后浮在海面上的船体的残片一起,那只小小的船被爆炸掀起的浪潮推动着,在海上漫无目的地飘摇着。

    或许是原本挂在游轮边上的多出来的救生艇,在爆炸后脱离了游轮的船体,自己漂了出来吗?

    临时在海面巡逻的安保队架着汽艇向那个方向靠了过去——不管那是什么,他们都得处理一下。

    如果那是漂在海面上的垃圾,他们得确保如此大的船体不会靠近这边的救生艇的队伍,以免让艇上的乘客陷入危险。

    汽艇很快来到了那只小船的附近,在借着火光看清了小船上的场景时,前来查看情况的安保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是小船,而是一块完整的、破裂的船体。

    而在那上面,蜷着一个短发女孩。

    *

    在健太的安抚下,园子的情绪终于稍微稳定了一点。

    眼底含着的泪花折射着房间内昏暗的光线,隔着水雾和半透明的防护罩,她看着眼前的男孩。

    恐惧与惊愕支配着她的大脑,让她无法进行更复杂的思考。

    她也并不能完全理解所谓的“不是人类”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健太向她伸出了手,健太说会保护她,在炸/弹与死亡的威胁下,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不知怎的,园子的脑海当中忽然出现了她第一次和他搭话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才刚刚转进帝丹,刚刚称为她的同学。

    班级内的圈子几乎都已经固定,加上健太瘦瘦小小,不爱说话,在班级里几乎像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没人会在意他,甚至在最初的新鲜感之后,也没人会注意到他。

    “嘿,转校生,整天这样缩在角落里不会觉得无聊吗?”

    “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和你玩哦?”

    那个时候她向他伸出了手,就像他现在这样。

    *

    为了确保船上的其他人能顺利撤离,健太监听了外面的无线信号——救生艇毕竟要分散在海面各处,各个船之间只能靠着无线信号联系。

    等待的时间对于两个精神紧绷的孩子来说格外漫长,特别是铃木园子,在经历了那场绑架和长达几个小时的威胁之后,她的状态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健太绞尽脑汁地希望她能稍微好过一点。

    他靠着她的身体,将自己身体的温度调高,来给女孩取暖。

    他在数据库里翻箱倒柜地寻找着那些园子会感兴趣的话题和故事,接着用略显笨拙的语言把它们讲述出来,试图以此来分散园子的注意力。

    但园子无法消化那些故事,也无法让自己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

    到最后,健太找到了一些音乐,在她耳边轻轻地哼唱,一段接着一段,一首接着一首,用温和的旋律,舒缓着这段时间。

    他仿佛从来也没说过这么多话。

    他这一个晚上说的话,或许比他过去的十一年的人生里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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