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自己都并不了解自己。

    因此她说得格外慢,格外郑重,格外认真。

    “之前在长野的时候,也曾经有人为了保护我而死掉。”

    “那是一个孩子,很小的孩子,她比我弱小很多,事实上,如果她不去救我,我大概率也不会死,或许会伤得很重,但我毕竟是大人,身体也比她要强一点。”

    “弱小的人想要保护强大的人,甚至会做出这种飞蛾扑火的事情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有人跟我说,那是因为在意,或者说那是因为爱。”

    “我就觉得,那爱一定是一种很麻烦的东西,所以才会让人做出那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我不太能理解爱是什么。”

    “……其实一直到现在都并不很能理解。”

    她轻眨了下眼,低垂的睫毛在面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

    “但是我好像能明白健太为什么会那么选了。”

    “我也明白纯子之前为什么会那么做了。”

    原本绷紧的肌肉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她轻轻用手指摩挲着青年的手背。

    “健太最开始是为了破坏而存在的人形兵器,他的力量强大到超乎人的想象。”

    “破坏是为了争夺利益,是为了保全自己安身立命的根基——这是所有生物的本能,这是活着的本能。”

    “但他还保留着人类的灵魂,他有人类的感情,他有想要做的事,有想保护的人。”

    “那是比本能更重的东西。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选择了这一边。”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用一种无比认真的神情凝视着诸伏景光的眼眸:

    “在伊澄须的房间里拉住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选择那一边。”

    “可能从客观上来说,这个世界原本就毫无意义,至少我活了这么久,也从来都没有找到任何有意义的事。”

    “意义不是客观的普世真理,是个人主观的定义,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很多事情就没有那么难以理解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自己人生的意义。”

    “但是现在我好像找到了可以尝试的方向了。”

    诸伏景光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听少女诉说着那些内容的时候,心跳仿佛也不自觉地跟着加快。

    那是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隐秘的期待,又像是有什么惴惴在心底里翻腾。

    “你……”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少女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又一次强硬地下达了宣判。

    “从现在开始,今后的每一刻,我都不会让你走了。”

    她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

    诸伏景光刚好能看清她眼底里闪动的那一点星芒,刚好能看清她眼里映着的,自己完整的轮廓。

    “我喜欢你。”

    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一个人,但我想试试看。”

    “所以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吧。”

    “我想学着爱你。”

    第90章 涅槃于火(二)

    青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那个一脸认真凝视着自己的少女。

    他们曾这样对视过很多次。

    他们曾经有过无数比这更近密的举动。

    他们曾相拥,曾接吻,曾融入彼此。

    但这是第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那样的话。

    她说——爱。

    爱是什么呢?

    或许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能真正地给它赋予定义。

    那是身体的冲动,是灵魂的本能。

    是她存在于此的证明。

    她说,她会学着爱他。

    她在学着接纳这个世界,她在学着接纳这样的生活,她在学着接纳他,也接纳她自己。

    于是她不再是没有灵魂的人偶,不再是失去自我的空壳。

    时钟开始转动,她的眼里有了光亮,她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

    她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诸伏景光缓缓地向她伸出了手,轻轻地,将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颊侧。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柔软地,贴合着人的心脏。

    于是先前积压在身体里的所有的不安与纠结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在这里,她在注视着他。

    他从前求之不得的一切,现在就在他的掌心里。

    青年倾身,一点点地向她靠近。

    直到在那副唇瓣上,落下庄重的一吻。

    杂乱的心跳交织,被温柔缓缓展平,复又因为悸动而逐渐加速。

    那像是此世间最庄严的宣誓。

    在调和在一起的吐息中间,青年的声音响起。

    那是他的回应,是在他心底里千百遍回响过的声音,他在说:

    “我爱你。”

    *

    黑发的青年站在病房的门口,靠着背后的墙壁。

    手里还拿着一叠新打印出来的资料,那是接下来的部署当中会用到的东西,他把它们拿来,是想和她商讨。

    他来得似乎不大是时候。

    诸伏高明想。

    劫后余生的眷侣,在尘埃落定后互诉衷肠,像是故事发展到了最后,终于迎来温馨美满的结局。

    这或许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是他不应该去打扰,也不该继续参与的结局。

    他对这样的结果并非没有预料。

    事实上,打从他再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依稀有这样的预感。

    可在那些预感终于应验的时候,在亲眼见证这一切的时候,他依然无法让自己保持平静。

    他想,或许他应该转身离开,把时间和空间留给那两个人。

    他并不希望场面变得尴尬,也不想让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为难。

    眼下局势尚且动荡,他们之后恐怕也会多有共事的时候,那么作为这场关系当中的年长者,他应该表现得更从容些,从容地退出,从容地找到自己新的位置,维持他们之间的体面。

    理性的思考和飞快运转的大脑让他很快找到了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动。

    但他却并没有迈开步子,而是维持着这样的姿态,安静地站在了门外。

    屋内的两个人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尽管在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的神经都相当明锐。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玄心空结认定的安全地带,也或许是因为,在这样的时刻,他们的眼里根本也容不下其他的存在。

    诸伏高明轻轻闭上眼,微微仰头,将后脑抵在了墙面上。

    ……为什么呢。

    这样的问题还是出现在了脑海里。

    他并非不明白,感情当中并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感情原本就是非理性的,所以不管结果是怎么样,他都只能接受。

    可他还是忍不住地这样想。

    他忍不住地去反思,去审视,去思考,去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和她之间的相处。

    他已竭尽所能。

    他竭尽所能也未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甚至于,到了现在这样的时刻,他都无法确定自己所不足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哪里有欠缺,便无法修正,而今后他也不会再有机会去修正。

    “总之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先在这里休养,那些盯着你的家伙,不管是组织的人也好,藏在你们警察系统内部的家伙也好,这些家伙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处理干净,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不会让你有事,也不会让你哥哥,你朋友,你其他在意的人有事。”

    “这样一来,你也能安心了吧。”

    少女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隔着墙壁,传入了诸伏高明的耳朵里。

    他微微有些怔神。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的姿态。

    前岁她在长野的时候,为了借用他和他背后县警的力量,绝大多数时候表现出的状态都相当柔弱,她向他求助,她说希望能得到他的庇护。

    于是他帮她,他庇护她,他也曾想过,想要将她从危险当中剥离,想要将她隔绝在危险之外。

    尽管他自身也很清楚,她原本就是活在刀尖上的人,她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也因此很难能彻底脱离那样的环境。

    但他依然如蚍蜉撼树一样,不自量力地想要将她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

    “为什么,你会觉得如果你那样做了,我就会安心呢?”

    提出疑问的是青年的声音。

    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少女没有回话,于是青年的声音继续了下去。

    “那些事情很危险吧。”

    “被保护和惦记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但是……”

    “你也同样是我很在意的人,如果为了我的事情,让你去承担所有的风险,让你一个人去做所有努力的话——”

    “空结,我会担心。”

    诸伏高明倏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洁白的天花板,阳光透过走廊另一侧的窗子,照在了他的身上。

    这里的楼层很高,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视野一片豁然开朗。

    担心……吗?

    “可是你明明没必要……”

    少女似乎是想要反驳,但话音没能说完,便被什么堵了回去。

    短暂的安静之后,房间里再次响起青年的声音,微微发哑,像是蒙了一层浅浅的雾气。

    “我会担心。”

    “我知道你很厉害,知道你能完成很多一般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我知道你一定能把所有的问题都处理好。”

    “但是在你去战斗的时候,在你被那些危险的人盯上的时候,我还是会担心。”

    “我不想你遇到危险,不想你受到伤害,我也不想你总是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困难的问题。”

    “我的确没办法做到像你一样强大,但我还是希望,能稍微帮你分担一点。”

    “我不是必须只能被保护的易碎品,我也不是只能当成摆设的花瓶。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和负担。”

    “空结,我会尽力跟上你的脚步,我可以一直跟在你的后面,但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希望能和你并肩作战。”

    “我会把我的后背交给你,我也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所以,能把你的后背交给我吗?”

    *

    诸伏高明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他想,或许的确是他做的有所不足。

    他太习惯于成为一个保护者,太习惯于付出与给予,太习惯于不计回报——

    但爱这种东西原本就是双向的。

    他能感觉得到,会以那种姿态存在的她或许从来都没有被爱过,于是他总想着要给她更多的照扶和关爱。

    可他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她不会被爱,当然也不会爱。

    他无所求,她便真的什么也不会给。

    诸伏高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或许的确是他的错,可如果再让他重新选择,他大概依然会这么做。

    他站直了身子,敛回视线,不打算继续在这里停留。

    事情发展到了如今这一步,他也不该再停留了。

    脚步迈开的时候,背后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连串动静。

    那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病房的门被倏的拉开,露出了少女略带戒备的面孔。

    很快,少女的视线在诸伏高明的身上聚焦,于是脱口而出的话便成了:

    “……高明先生?”

    既然已经被发现,诸伏高明自然没理由再继续向前走。

    他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向门口的少女。

    头发微有些凌乱,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有些皱褶。

    她在房间里守了很久,这几天都没得整理,但此刻,她那双眼里却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似乎很高兴。

    “之前说的材料我已经整理出来了,本来想拿给你看,但看到你和景光是在说话,所以想着晚些时候再来一趟。”

    诸伏高明说。

    少女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

    面上带着的笑容也出现了轻微的僵硬。

    视线在半空碰触的瞬间,她向一侧别过了头。

    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在将感情的因素纳入考量的范围之后,她也轻而易举地理解了他现在的处境。

    于是空气也不可避免地变得微妙了起来。

    “那个……”

    “请不必在意。”

    诸伏高明没有让这份僵硬持续下去。

    他注视着她。

    一年过去了,一年的时间其实并不足以让一个人发生太多改变,但他能感觉得到,她身上就是发生了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让她变得快乐,那让她变得鲜活。

    所以那样的变化是好的。

    她现在这样就很好。

    诸伏高明的唇角轻轻向上扬起了些。

    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保持着一个得体的微笑。

    “我不希望你因我而有困扰,也不希望景光如此。”

    “我愿你与他都能平安喜乐,那么请不必烦恼,人总有选择,而我接受选择之后的结果。”

    “接下来的路,我们还要同行。”

    “接下来……”

    “……也请多关照。”

    *

    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闪回了过往的片段。

    青年看着眼前的少女,他恍然想起一年前的某个很平凡的晚上。

    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里,为她准备了简单的晚餐。

    坐在桌前,她忽然开口感叹了一句:

    “从前从来都没有人会这样和我一起吃饭。”

    “听说一般人的家里都会这样一起吃饭的,现在这样的话……”

    “简直就像是有了真正的家一样呢。”

    “如果以前能遇到像高明先生这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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