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的方案才格外让降谷零觉得不对劲。

    在这场交涉当中,他们要付出什么?

    或者说,玄心空结能得到什么?

    得到他们的认可与支持?可以眼下的局面,她根本不需要这些。

    她在天平上放的筹码太多了,多到降谷零觉得怪异。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走出大楼的时候,降谷零终于还是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玄心空结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如果我说……”

    “是为了践行正义,是为了以暴制暴,是为了替天行道,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来成为里世界里秩序的守护者,降谷警官会相信吗?”

    “别开玩笑了。”

    降谷零忍不住地拔高了声调。

    “那根本就不是正义,那样自我满足的方式只会动摇规则和法律,没有人能成为审判的尺度,你们凭什么自以为是地当审判者!”

    “用错误的方式维持的正义根本就不是正义!”

    玄心空结安静地注视着他。

    她认真地,听他一字一句把话说完。

    直到话音彻底落下,直到空气陷入安静,玄心空结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

    “什……”

    “我知道。”

    看着那对骤然缩紧的瞳孔,她又说了一次。

    “我知道这是错误的。”

    “我知道这么做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可我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正义,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吗。”

    玄心空结扬了扬眉毛,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

    “就像为了得到他,我可以不择手段一样。为了达到我最终的目的,我可以做任何事。”

    “我追求的的确不是正义,而是——信仰。”

    “所以降谷警官,你又要怎么阻止我呢?”

    第99章 后日谈(八)

    “信仰?”

    黑发的青年看着眼前的少女。

    夜色很凉,她脸上带着的表情也很凉,那样平静的表情让诸伏景光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玄心空结的唇角轻轻扬着,菖蒲色的眼底倒映着星光。

    “我不确定这是否有用,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只有【神】才可以对抗【神】。那具体是什么样的存在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点,第一,【神】的确并非全知全能,这也是祂无法直接入侵这个世界,只能通过教团和容器来与世界建立连接的原因。第二……”

    “人可以成为【神】。更准确地说,是【容器】,可以成为和【祂】同等的存在。”

    “只要我见到祂,杀了祂,那么祂就不会再让这个世界动荡了。”

    “而【容器】可以盛装的,是凝聚的精神体。”

    “那就是……信仰。”

    她并不知道到底需要收集多少人的意念,但她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走正路是来不及的,那么就利用人类作为动物的本能,用最直接的刺激,用最强的暴力,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们会拥护我,他们会信仰我。那或许会让秩序陷入短暂的混乱,或许会让你曾经坚守的正义,让你拥护的国家受到诟病。”

    “我会诱导那些人的思考,会操纵所有人成为我与【祂】对抗的棋子。”

    她是笑着的,可表情里却浸润了夜色的凉薄。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似乎是不愿意错过出现在那张面孔上的任何一个反应。

    “那你呢?”

    短暂地沉默后,诸伏景光轻声开口,问的却是出乎玄心空结意料的问题。

    “做了这些之后,你会怎么样呢?”

    如果认可了作为【容器】的身份,接纳了那样的命运,在收集了信仰之后,在用这样的方式与【那个存在】抗衡了之后,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她从前接纳了作为“圣女”的命运,以那样的姿态消失在了业火里。

    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也要作为【容器】,成为这场与【那个存在】抗衡的牺牲品吗?

    如果是那样……

    诸伏景光的表情凝重,身侧的拳头紧紧握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情况变得不那么糟糕。

    玄心空结似乎是有一瞬的怔愣,接着,那张脸上的笑意仿佛也有了实感。

    她向他的方向靠近了半步,伸手,握住了他捏成拳的手掌。

    身躯倏然贴得很近,少女轻轻踮起脚尖,在青年的唇角落下了一记轻吻。

    “我不知道。”

    她说。

    “但我不是真正无能为力的【容器】,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

    “我的命运握在我自己的手上。”

    *

    这条路并不好走,也并不光明。

    玄心空结无法向世人公布末日的存在——且不说她并没有能作为证明的证据,在眼下这种情况下,就算一般人知道了末日的存在,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也只会陷入更深的恐慌。

    情况会变得不可控。

    “这件事我不会告诉降谷那家伙。事情结束之后,需要有人让整个世界恢复秩序,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他得保持清醒,也得保持对我的不赞同。”

    玄心空结轻笑着说:“为了解决这次的灾厄,我们会成为恶龙,而他手里得始终拿着剑,成为屠龙的勇者。”

    “他的工作也不轻松。”

    “这样一来,接下来你就不要在他面前露面了,不然以他的头脑,一定能看出我们在谋划着什么。”

    “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什么比你的事更能挑起他对我的不满。”

    “所以他会被我们联手欺骗,然后成为我们构筑未来的基石。我倒是不在意什么名声,至于你和他之间的友情……等那一天真的到来了,你再好好想想怎么向他道歉吧。”

    “比起降谷零,还有一个人,得小心安顿。”

    诸伏景光几乎是一瞬间理解了她说的是谁。

    诸伏高明,他的哥哥,也是曾经窥见过【那个世界】一角的人。

    以哥哥的头脑,其实早就已经猜到了那个【神】有问题,只要他们这边采取行动,就算不告诉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恐怕大致也能看破。

    他们无法向诸伏高明隐瞒现状,但他也同样不希望哥哥也投身到这边的事情来。

    那是他对哥哥的担心,也是……一点私心。

    “我不会让他加入我们。”

    玄心空结说。

    “他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但在这次的战斗当中,他终究只是一个凡人。”

    “在我们这一边的事情上,他也没办法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力量。”

    “所以——”

    玄心空结深吸了一口气:“我拜托了他和那位工藤优作先生一起,来担任‘这个世界’的守门人。”

    “或许……他们很快就会派上用场了。”

    *

    与公安的交涉推进的十分顺利。

    他们并非不清楚与玄心空结之间的交易是与虎谋皮,但利益摆在面前,哪怕需要顶着风险来和她周旋,也好过彻底撕破脸皮,与她站在绝对的对立面。

    得到了官方认可的“乌鸦”声望再向上涨了一截。民间的呼声如翻腾的浪潮一样,将组织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日本的反应自然会引起其他国家的注意,FBI与MI6也很快开始调转调查的方向,将矛头指向了日本。

    于是这个与“乌鸦”绑定的国度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玄心空结倒并不在意那些上层的人是如何交涉和互相试探的,权力与地位原本也不是她所在意的东西。

    她只是能清晰地感受到,经过这段时间的经营,她的确积累了相当数量的信仰。

    人的精神力是什么呢?

    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究竟能有什么样的力量呢?

    起先玄心空结并不太能理解,她也不清楚这样的经营究竟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反馈在她这个【容器】身上。

    但她很快就理解了。

    在那些支持与念想凝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理解了那样一份精神力能强大到什么程度。

    那可以让一个浑身浴血的战士紧咬着牙关,战到最后一秒,那可以让一个生性软弱的人,在危急关头挺直脊梁。

    那可以让生者死,让死者生,那是人类信念的结晶,是文明凝聚成的光辉——

    那是足以与任何恶意抗衡的力量。

    一个人是无法与神抗衡的。

    就像蝼蚁无法撼动巨兽。

    但人类并非孤立于世间的个体,当所有人的力量与精神凝结在一起,那便是人类的武器。

    而她现在握着这把武器,因为她也掌握着,爱与被爱的力量。

    于是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穿着华丽衣装坐在山村的神龛里,迷茫地思索存在的意义的人偶,也不是看不见未来,所以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般肆意妄为的暴徒。

    这是她生平以来第一次,有了前进的方向,有了一定要去达成的目标。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

    玄心空结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也在随着那些“信仰”而发生着变化。

    好像有一股力量正在凝结成形,在身体里翻滚,如被茧束缚的幼虫,直待某一刻破茧而出。

    她不再会被【祂】拖入梦境,而在她自身的梦境当中,被分割成两部分的精神体正在逐渐融合。

    她在一点一点变得完整。

    而随着她自身感受到的变化,这个世界似乎也正悄然发生着一些事。

    沿海的地带开始频繁出现怪异的雾,偶尔会有人在雾气当中失踪,然后又在一段时间之后重新消失。

    一些寺庙的墓地周围偶尔会出现巨大的蹄形印记,像是山羊,却又比山羊更大,形状也非常奇怪。

    人群中间逐渐开始有许多都市轶闻传说流传。

    那是在这颗星球盘踞和蛰伏的非人生物,在【容器】的影响下悄然觉醒,蠢蠢欲动。

    玄心空结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的精神变得敏锐,也逐渐能感知到更多的“存在”,于是她也终于明白当年他们在那艘船上的、化名“伊澄须”的怪物究竟是什么。

    它们与人类一样,是这个星球的住民,它们存在于这个时空,绝大多数时间和人类井水不犯河水,偶尔会因为争夺生存空间而发生接触和摩擦,不过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它们与人类的接触少之又少。

    它们拥有“神”赐予的智慧,于是也理所当然地信仰着它们的神,或是已经沉眠的旧日支配者,或是藏匿于群星之间的其他神祇。

    它们信仰神,它们崇拜神,所以——

    “停下来,不要再继续做这种愚蠢而疯狂的事。”

    “【祂】既然想要降临,那么总会降临,带着灾厄与疯狂,将这个世界彻底碾碎。”

    “这是世界应有的结末,那么在【神】的注视下,就该让它终结。”

    在梦境当中,玄心空结再一次与那个身体布满鳞片的怪物相遇。

    那个化名“伊澄须”的深潜者试图阻止她,试图让她停下脚步,让一切顺着预言流向最终的末日。

    “可我为什么要管这个世界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呢?”

    玄心空结说。

    “我一向是很任性的人,既然我有这份力量,那么我想把世界变成什么样,它就该变成什么样。”

    “事到如今,我才不要看着我们的世界按部就班地走向灭亡。我会成为新的支配者,我会成为主宰,让世界延续下去。”

    “若你成为那样的存在,便根本不可能再看到这个世界。”

    伊澄须的语气里带着隐约的威胁:

    “你会变得和祂们一样,这个世界会彻底消失在你眼前的星海当中。”

    “你的愿望不会实现。”

    玄心空结笑了。

    她扬手,毫不留情地对那个怪物发动了攻击。

    “我的愿望能不能实现,就不劳你这样的家伙来费心了。”

    “我会按照我的计划一直走下去,谁也不能阻止。”

    “去做了之后才有实现的可能,这是我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事。”

    “这是我今后会一直去做的事。”

    第100章 后日谈(九)

    铃木园子回到校园已经是游轮事件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她是那场爆炸中最后一个撤出来的人,又直面了爆炸的冲击,虽然身体没有受到伤害,但精神所受的冲击不小。

    游轮事件结束之后,她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

    但心理疏导也并不能抹平那些烙刻在心头的创伤。

    逝去的人不会回来。

    而留下来的人,也会被困在那段时间里反复挣扎。

    她整个人蔫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灵魂一样。

    她是铃木家的二小姐,是天生含着金汤匙出生、注定会有圆满人生的人,她这一生一定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但那场爆炸,却让一个人彻底留在了她心上。

    东京再次开始落雪,年轻的女孩独自撑着伞,走在街头。

    比起前一年,她又窜高了不少,五官也开始有了少女的样态。

    时光终究将她带往未来。

    “就是那孩子。”

    在阴影里,女人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像是结了薄冰的湖面,漾不起一丝波澜。

    “她曾经是你最重要的朋友。”

    玄心空结说着,将目光转向了身侧矮小的、少年模样的家伙。

    少年的身体看上去羸弱且瘦小,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不起眼的类型,但他的身体是由特殊材料定制的,内部藏了许多玄机。

    南风健太。

    由玄心空结亲手打造出的人形机器。一个星期之前,搜索队在与深潜者交战的时候,意外地找到了当年损毁的残骸,他们将那些残骸交给了玄心空结。

    由于外壳受损,内部电路也受到了海水的严重侵蚀,玄心空结尝试着给那些数据复原,但效果始终不尽如人意。

    数据版缺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