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没赶上那天的热闹
他后来是在洛阳城里听一个老稳婆说的。
那年他刚从一条不知道什么时间的裂缝里掉出来，脚底板还没踩热洛阳的黄土，就听说皇宫里添了个皇子。
“又生了一个？”
他在茶棚里啃烧饼，随口问了一句。
老稳婆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一只芦花鸡，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又生了一个？”
“那是皇上的第三子！窦妃娘娘生的！你懂不懂规矩？”
“不懂。”
张卫国实话实说。
老稳婆上下打量他，灰布衣裳，肩上一个旧包袱，手里半块烧饼，看着像个跑江湖的泥瓦匠。
她哼了一声，压低声音：
“我跟你讲，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不哭。”
张卫国嚼烧饼的动作停了。
“不哭？”
“不哭。”
老稳婆伸出三根手指，
“整整憋了三个呼吸，脸都紫了，把接生的嬷嬷吓得差点尿裤子。后来，”
她把手里的鸡往胳肢窝一夹，双手比划了个拍打的姿势，
“啪的一下，哭出来了，那嗓门，跟杀猪似的。”
张卫国看了看她怀里的芦花鸡，心想这比喻不太吉利。
“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生完了呗。”
老稳婆站起来，鸡在她怀里扑腾了两下，
“我走了，张家媳妇还等着我接生呢。”
“您贵姓？”
“姓周。”
“周婆婆慢走。”
张卫国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在想那个不哭的孩子。
不哭的孩子，通常有两种。
一种是不敢哭，一种是懒得哭。
但这个刚生下来，还什么都不懂，应该不会懒得哭。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连哭都在等时机。
张卫国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懂什么时机？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渣，扛起包袱往城里走。
洛阳城比长安小一点，但比长安热闹。
武则天把国号改成了周，正忙着给自己起名字，造了个曌字，说是日月当空。满大街都在传：
“天后要当皇帝了！真的要当了！”
张卫国不太关心谁当皇帝。
他关心的是今天晚上住哪儿。
张卫国是三天后才知道那孩子名字的。
他在城东一个破庙里落脚，旁边住着一个告老还乡的老太监，姓孙，大伙儿叫他孙公公。
孙公公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八卦都知道，退休之后最大的乐趣就是找人唠嗑。
“隆基，隆基。”
孙公公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嘴里念叨，
“你知道这名字什么意思吗？”
张卫国正在磨一把凿子，头也没抬：
“不知道。”
“隆者，大也，基者，基业也。合在一起就是，大基业。”
孙公公眯着眼，
“天后给取的名，你说她是不是对这个孙子寄予厚望？”
张卫国磨了几下凿子，停下来看了看刃口。
“她那么多孙子，忙得过来吗？”
孙公公被他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说！”
孙公公拄着拐杖敲了敲地，
“你知不知道，这个孩子出生那天，满屋子都是祥瑞？”
“什么祥瑞？”
“天边出现了五彩祥云！还有一只白鹤从屋顶飞过！”
张卫国继续磨凿子：
“洛阳城上空天天有鸟飞。”
“那是白鹤！不是一般的鸟！”
“哦。”
孙公公气得胡子翘起来，骂了一句朽木不可雕也，拄着拐杖回屋里去了。
张卫国把凿子磨好了，吹了吹刃口上的铁屑，对着阳光看了看。
他在想。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奶奶取了个大基业的名字。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一些孩子，刚生下来就被寄予厚望的，多半活不长。
不是因为名字不好，是因为大人的期望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摇了摇头，把凿子收进布袋里。
这事跟他没关系。
他只是个过路的。
张卫国第二次听说李隆基的消息，是两年后。
他在洛阳城里混熟了，给好几家商铺修过门面、打过铜器，手艺不错，价钱公道，人送外号哑巴张，不是真哑巴，是话太少。
那天他在东市肉铺门口帮老板修一个断了腿的案板，旁边卖豆腐的老刘头凑过来。
“老张，你听说了吗？”
“那个楚王，才两岁，就封王了。”
“什么楚王？”
“李隆基啊！天后的孙子！才两岁，就封了楚王！”
老刘头掰着手指头数，
“你看看人家，两岁就是王爷。”
“我两岁的时候还在尿裤子。”
张卫国把案板的腿重新开了榫，用锤子敲进去，试了试稳不稳。
“封王给俸禄吗？”
“给啊！肯定给啊！人家从两岁就开始领俸禄了！一辈子吃喝不愁！”
张卫国把案板翻过来，检查底面有没有裂缝。
“那他两岁能花得了那些钱吗？”
老刘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人家那是荣耀，懂不懂？荣耀！”
“哦。”
张卫国把案板装好，拍了拍木屑，站起来。
他在想，两岁的孩子，知不知道自己是楚王？
大概不知道。
他只知道饿了要吃，困了要睡，尿了要哭。
那些王位、封号、俸禄，是大人世界的东西，跟一个小孩没关系。
但大人非要把这些东西塞给他。
然后告诉他，你是楚王，你要懂事，你要争气。
张卫国忽然有点心疼那个孩子。
不是因为他命苦，两岁封王，锦衣玉食，一点都不苦。
是因为他从两岁开始，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了。
张卫国在洛阳待了几年，攒了点钱，本来打算去长安。
但还没走，就听说了一件大事。
那天下着小雨，张卫国在城隍庙的屋檐下躲雨，旁边蹲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
老头儿忽然开口：
“你知道那个楚王吗？”
“李隆基？”
“对，他被过继给李弘了。”
张卫国一愣：“李弘是谁？”
老头儿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李弘你都不知道？天后的长子，早死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