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看着张说。
这个人，长得好看。
五十岁的人了，皮肤白净，头发乌黑，说话声音好听，像在读诗。
而且他真会写诗。
李隆基读过他的诗，有一句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写得真好。
“修书要多少钱？”
“很多。”
“朕给你。”
“还要人。”
“朕给你。”
“还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三年。”
李隆基想了想。
“给你五年，修不出来，朕找你算账。”
张说笑了。
“修得出来，修不出来，臣提头来见。”
张说在长安城东边选了一块地，建了一座书院。
书院不大，但很精致。
三进院子，正殿、厢房、藏书楼、讲学堂，一应俱全。
院子中间种了两棵松树，张说亲自从终南山挖回来的。
他请了天下最牛的学者来当编修。
有贺知章，写少小离家老大回那个老头儿，爱喝酒，爱写诗，爱跟人吵架。
有徐坚，精通礼仪制度，写东西一丝不苟，像刻碑文。
有赵冬曦，年轻，脑子快，体力好，能连续工作三天不睡觉。
还有十几个，全是当世大儒。
这些人凑在一起，每天干的事就是翻书、抄书、校书、编书。
从早干到晚，晚上点灯继续干。
张说给他们每人配了两个助手，一个抄写，一个校对。
张说自己也干。
他白天在政事堂处理公务，晚上跑到书院来跟这帮人一起编书。
经常干到半夜，直接在书院睡，第二天一早再回政事堂。
李隆基听说之后，派人送来一车酒、一车肉、一车蜡烛。
“陛下说了，诸位先生辛苦了。”
“酒肉是犒劳的，蜡烛是加班的。”
贺知章当场开了一坛酒，喝了一大碗，抹着嘴说：
“陛下懂我们。”
张说站在旁边，看着这帮人喝酒吃肉、争得面红耳赤，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想干的事。
当宰相，是给别人干的。
修书，是给自己干的。
张卫国又接到活儿了。
丽正书院的椅子，坐了半年，坏了一半。
不是椅子质量不好，是坐的人太胖，贺知章一个人就坐坏了三把。
张卫国扛着工具箱走进书院的时候，贺知章正蹲在地上骂人。
“这什么破椅子！我还没用力呢，它就散了！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张卫国走过去，把散架的椅子捡起来看了看。
“榫头松了，不是偷工减料。您太胖了。”
贺知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胖。”
张卫国蹲下来，开始修椅子。
他把松了的榫头拆下来，重新上胶，敲紧。
动作很快，一气呵成。
贺知章蹲在旁边看，越看越有兴趣。
“师傅，你这手艺可以啊。以前在哪干过？”
“宫里。”
“宫里？给谁修过？”
“政事堂的门，姚崇、宋璟坐的那间。”
贺知章眼睛亮了。
“那你见过姚崇？”
“见过。”
“他凶不凶？”
“不凶，就是说话难听。”
贺知章哈哈大笑。
“那你见过宋璟？”
“见过。”
“他凶不凶？”
“不凶，就是脸臭。”
贺知章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肚子疼，扶着墙喘气。
张说从正殿里走出来，听见笑声，皱了皱眉。
“贺监，你又喝酒了？”
“没有！我发誓，今天一口没喝！”
“那你笑什么？”
“这个师傅说话太逗了！”贺知章指着张卫国，
“他说宋璟脸臭！”
张说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了张卫国一眼。
“你是哪个班的？”
“什么哪个班？”
“哪个工匠班子的？”
“工部都水监，匠作班子。姓张。”
张说点了点头。
“椅子修好之后，把正殿的门窗也检查一遍。
快入秋了，别漏风。”
“行。”
张说转身走了。
张卫国继续修椅子。
他把第三把椅子修好的时候，贺知章已经喝完了半坛酒，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
“师傅，你叫什么？”
“张卫国。”
“张卫国，好名字，卫国，保卫国家。”
贺知章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你比那些当官的实在，当官的嘴上说保卫国家，实际上都在保卫自己的官位。”
“你不一样，你是真干活。”
张卫国没接话。
他把椅子翻过来，检查底部的横撑。
“你知道张说为什么要修这套书吗？”
贺知章忽然问。
“不知道。”
“因为他要留名，他要让一千年后的人还记得，有一部《大唐开元礼》，是张说修的。”
张卫国把横撑拧紧，试了试，稳了。
“留名有用吗？”
贺知章愣了一下。
“留名，怎么说呢，对死人没用，对活人有用。”
“活着的时候知道以后会有人记得你，干起活来就有劲儿。”
张卫国想了想。
“我修椅子，没人记得我。”
“但椅子不响，坐的人舒服。”
贺知章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端起酒碗，朝张卫国举了一下。
“敬你，修椅子的。”
张卫国没举碗。他手上全是木屑。
但他点了点头。
贺知章笑了，把那碗酒一口闷了。
开元十二年，张说上书：
请陛下封禅泰山。
封禅，是皇帝在泰山上祭天、在山下祭地的盛大典礼。
自古以来，只有功盖天下的帝王才有资格封禅。
秦始皇干过，汉武帝干过，光武帝干过。
唐太宗想干，没干成。
武则天也干过，但她是篡位，很多人不认。
张说说：
“陛下登基十二年，天下大治，百姓富足，四夷宾服。不封禅，不足以告天地、慰祖宗。”
李隆基看了张说的奏折，看了三遍。
“高力士，你说张说是真心想让朕封禅，还是想借这个机会捞点什么？”
高力士不敢回答。
“朕来告诉你。”
李隆基把奏折放下，
“他想捞，封禅大典，随行官员几百人，各州进贡的财物不计其数，他是主持者，油水大得很。”
“那陛下还去？”
“去，为什么不去？”
李隆基站起来，
“朕干了十二年，还不能风光一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十二年，从杀了太平公主到现在，十二年，朕累得像条狗。”
“现在天下太平了，朕想去山上看看。”
高力士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