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瞪眼。
张卫国已经扛着箱子往街口走了。
他走得慢，刚好能看见前面那个白衫少年的背影。
白衫少年步子很快，腰悬的剑鞘打在胯骨上，一下一下，像心跳。
张卫国心想：
十五岁，因为人家说他诗写得不好，就要上门去骂。
这小子要不是个天才，就是个傻子。
又或者天才和傻子本来就是一回事。
他拐进巷口，没跟上去。
但成都府就这么大，消息比风还快。
一个时辰后，张卫国在东市铁匠铺买钉子，就听见两个摆摊的贩子在议论。
“听说了没有？李家那个小公子，上赵主簿家去了。”
“赵主簿？那个又胖又抠门、娶了七房小老婆的赵主簿？”
“就是他。李公子堵在人家门口，敲了半个时辰的门。”
“赵主簿不开，李公子就站在街上念诗。念他自己写的诗。”
“念诗？“
“对，念得整条街的人都出来了。”
“他念一首，喊一嗓子，这诗哪里狗屁不通，赵主簿你出来说。”
“念一首，喊一嗓子。赵主簿愣是不敢开门。后来围了上百号人，赵主簿从后门跑了。”
“跑了？”
“跑了，李公子堵到太阳落山，赵主簿也没回来。李公子就把诗贴在他家门板上，走了。”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接茬：
“贴的哪首？”
“就那首《访赵主簿不遇》，开头两句我记住了。”
“朱门虽设常关，不见青天在眼。好家伙，讽刺赵主簿闭门造车、不见世面呢。”
张卫国数了七文钱，递给铁匠。
铁匠问：“那李公子多大？”
“十五，虚岁。听说还没满。”
铁匠咂了咂嘴：
“十五岁，堵着一个七品主簿的门骂街。这小子，不是省油的灯啊。”
张卫国把钉子装进布袋，走出铺子。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天色将晚，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
街上的灯笼还没点，暗沉沉的光影里，他远远看见一个白衫影子从街那头走过来。
李白。
走得不快，腰挺得笔直。
嘴角还抿着，但眼角有一点压不住的东西，不是得意，是一种老子做完该做的事了的踏实。
他走到张卫国面前，停住了。
“你是白天修门那个师傅。”
张卫国点头。
李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工具箱：
“你收了工，还不回家？”
“买钉子。”
李白嗯了一声，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半边街面。
两个人并排站着，都没说话。
街口有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往上冒，混着葱花的香味。
张卫国忽然说：“你饿不饿？”
李白愣了一下。
张卫国朝馄饨摊努了努嘴：
“我请你。庆贺你把主簿骂跑了。”
李白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冰面底下忽然窜出的一条鱼，冷不丁的，又亮又快。
“师傅，你不怕惹事？”
“我是修门的。门修好了就走，谁家的事都不沾。”
张卫国把工具箱放在脚边，
“但馄饨该吃还是吃。”
李白一撩袍角，在摊子前的长凳上坐下来。
张卫国坐在他对面。
两碗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漂着紫菜和虾皮，热气扑了一脸。
李白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
“你说得对，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骂。”
张卫国没接话，把碗里的馄饨往嘴边送。
李白又说：“师傅你修了几年门？”
“很多年。”
“很多年是多久？”
“记不清了。”
李白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省力气。”
张卫国吞下一个馄饨：“你写诗费力气不费？”
李白想了想：
“费，有时候一句诗想三天，睡不着觉，起来在院子里转圈。”
“转完了回屋坐下，写不出来，又出去转圈。”
“那今天这首呢？”
“今天这首？”
李白夹起一个馄饨，戳了戳，
“今天这首不算好。但堵门骂街，用不着好诗。能让他听清楚就行。”
张卫国第一次抬眼认真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的眼睛亮。
不是那种读书人惯有的、被规矩磨圆了的亮，是野生的、没人浇过水的亮。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把木刨子。枣木的，刃口磨得锃亮。
“送你。”张卫国说。
李白一愣：
“送我这个？”
“你写诗，我修门。你的笔就像我的刨子。刨子不快，木头刨不平。”
“笔不快，诗写不痛快。”
“这把刨子跟了我很久，刃口没钝过。你留着，写不出来诗的时候看看它。”
李白拿起那把刨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把刨子放进怀里，抬起头，认认真真说了一句话：
“师傅，你叫什么？”
“张卫国。”
“张卫国。”李白重复了一遍，
“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按在桌上。
“这顿我请。你送我刨子，我请你吃馄饨。”
他转身走了，白衫子在暮色里一晃，没进巷子深处。
张卫国坐在原地，把那碗馄饨吃完了。
汤也喝干净了。
他站起来，扛起工具箱，往自己租的小屋走。
路上他想：十五岁的李白，敢堵一个七品主簿的门，敢在街上念诗骂人。
四十年后他还会不会这样？
他想：大概会。
一个人十五岁就这样，四十岁、六十岁，还是这样。
除非他自己不想这样了。
他把工具箱挂回墙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但很亮。
他忽然想起那个白衫少年在门廊下读诗的声音。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那声音里有劲儿。
这劲儿大概一辈子都散不了。
张卫国翻了个身，睡了。
成都府的秋天来得迟。
九月了，桂花还开着，满城都是甜腻腻的香。
张卫国接了个活，给城西一个姓苏的员外修后花园的栏杆。
苏员外有钱，但不抠，工钱给得大方，每日还管一顿午饭。
干到第三天，苏员外领了一个少年来园子里喝茶。
张卫国蹲在假山旁刨栏杆柱子，抬眼一瞧，白衫，悬剑，嘴角压着笑。
李白。
他跟在苏员外身后半步，不卑不亢，手里捧着一卷诗稿，正听苏员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