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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9章 拿什么养家

    她吃饭吃得慢,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李白:

    “你这孩子,会写诗,会修椅子,还会什么?”

    李白想了想:“还会喝酒,会一点剑。会看云。”

    许老夫人笑了。

    那是他住进来头一回见她笑。

    “云不用会看,”她说,

    “想看就看,它就在那儿。”

    那天晚上李白回到自己住的厢房,点着灯写了一会儿诗,没写完,又放下了。

    他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砖上画了一个亮晶晶的方框。

    他盯着那个方框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不往下沉,也不往上浮,就那么悬着。

    他在安陆住了一个月。

    每天早起,洗漱,吃早饭,然后在院子里看那棵银杏。

    银杏叶子一天比一天少,落光了之后又落银杏果,圆滚滚的掉在地上,踩上去噗的一声,软软的,像踩了一脚秋天的尾巴。

    那个靛蓝裙子的女子,许家的小姐,他后来知道她名字叫许婉——会隔几天给他送一次茶。

    每次送了就走,不多说一个字。

    但她有时候会站在廊下,背对着他,看着院墙外面光秃秃的树梢发呆。

    一站就是好一会儿,风吹她的裙角,她也一动不动。

    李白有天忍不住问她:“你在看什么?”

    许婉回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

    “看鸟。那棵槐树上有一窝喜鹊,冬天不飞走。”

    李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顶上有个黑乎乎的鸟窝,两只喜鹊站在枝头上,尾巴一翘一翘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怎么知道那是喜鹊?”

    “我看了三年了,春天它们孵小喜鹊,冬天它们不走。每年都一样。”

    李白没再接话,但心里记住了这件事。

    他把那两只喜鹊写进诗里了,后来改了三遍也没写满意,但他还是留着那稿子,压在木匣子最底下。

    开元十五年春天,许老夫人把李白叫到正堂里。

    堂上摆了两盏茶,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李白坐下。

    “贤侄。”

    她开口就叫贤侄,这是头一回,

    “你在我这儿住了三个月了。你觉得我家婉儿怎么样?”

    李白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茶面,绿色的茶叶在碗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躺着。

    “许小姐很好。”

    “哪里好?”

    李白想了片刻:

    “安静。她不急着说话,但要说就说在点子上。她不急着做事,但做事都有头有尾。”

    许老夫人端着茶碗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看人。那你呢?你是能安分的人吗?”

    李白沉默了几秒钟。

    他没说大话,也没拍胸脯保证什么。

    “我大概安分不下来,”他说,

    “我想去长安。想见皇帝。想写诗写到天下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我能修椅子,能修好。”

    许老夫人把茶碗放下了。

    她看着李白,那目光不急不缓,像在掂量一匹布的成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样吧。”

    婚期定在秋天。

    婚前那段时间,李白每天早起练剑,下午写诗,晚上跟许婉在院子里看星星。

    许婉不怎么说话,但她在旁边坐着的时候,李白觉得自己写诗比平时顺。

    有一回他写到一半卡住了,撂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眼。

    过了片刻,许婉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李白睁开眼看了,愣了一瞬,然后一把抓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是你写的?”

    许婉平静地坐在廊下:

    “你上回念给我听的。你不记得了?”

    李白还真不记得了。

    他写过太多,自己都不全记得。但那句确实是他的,他辨认出来了。

    “你记性好。”他说。

    “你不是记性不好,”

    许婉说,“你是脑子里装得太满,装不下这些。”

    李白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他在成都府巷子里堵赵主簿家门时不太一样,浅一些,但暖一些。

    “嫁给我这种人,”他说,

    “你会不会吃亏?”

    许婉想了想:“你这种人?你哪种人?”

    “写诗的,到处跑的,不会攒钱的,会被人骂的。”

    许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天快黑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去,她的脸半明半暗的。

    她伸手把他桌上那卷写了一半的诗稿折好,拢平边角,搁回木匣子里。

    她说:“吃亏也是我自己的事。”

    那天夜里李白坐在书房里,把灯芯挑了挑,铺开一张新纸。

    窗外有虫叫,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往空气里撒沙子。

    他低头写了两句,停住,想了想,又写了两句。

    写完了从头到尾念一遍,搁下笔。

    他忽然想起张卫国。想起那人蹲在成都府东市门槛上磨门闩的样子。

    要是那人知道自己要成亲了,大概也就是嗯一声,然后继续磨他的木头。

    李白伸手摸了一把那把枣木刨子,握在手心里,温温的。

    他对着灯笑了笑,把纸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吹了灯,回屋睡觉了。

    婚宴办了三天。

    许家亲戚来了不少。

    有本地的,有外地的,坐了二十来桌。李白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新郎袍子,挨桌敬酒,敬到第三桌的时候他已经有点晕了。

    一个许家的堂叔拍着他的肩膀说:

    “贤婿啊,我听说你在扬州一年花了三千两银子?”

    酒桌旁边一圈人都竖起了耳朵。

    李白端着酒杯想了想:“差不多。”

    堂叔倒吸一口凉气:“你以后拿什么养家?”

    李白笑了:“我写诗。”

    堂叔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蚂蚱。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写诗能当饭吃?”

    李白没接话。

    他端着酒杯转了一圈,把最后一桌敬完,放下杯子走到院子外面透了透气。

    夜风凉凉的,吹在他脸上,酒意散了一半。

    他靠在廊柱上,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圆圆的,白生生的,像一块磨好了还没上漆的木头。

    许婉从里头走出来,手里端了一碗热汤。

    “解酒的。“她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