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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2章 睡的挺好

    太阳从东边的屋檐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他喝了三壶茶,吃了两碟花生,去后院上了两趟茅房。

    贺知章没来。

    第二天他又去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壶茶。

    太阳升到正中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老头。

    白头发,白胡子,个子不高,瘦得像个老鹳,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色道袍,脚上蹬一双黑布鞋,鞋帮子磨得发了白。

    走路慢悠悠的,进门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酒坛子,然后挑了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

    掌柜笑眯眯地端了一壶酒过去:“老规矩?”

    “老规矩。”老头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用了太多年磨钝了,

    “再要一碟咸豆。”

    李白坐在门口,心跳得快了些。他端着茶杯的手稳住了,没有立刻站起来。

    贺知章喝酒喝得很慢。

    一口,放下,捏一颗咸豆扔进嘴里,嚼两下,再一口。

    喝完一壶大概用了半个时辰。

    中间他往门口看了两次,每次看见李白,目光停了一下就移开了,像看见一个摆在柜台上的花瓶,不是不认识,是不打算搭理。

    李白坐到了第三壶酒喝完。

    贺知章站起来,往柜台上搁了碎银子,转身往外走。

    走过李白身边的时候,李白的屁股抬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贺知章走到门口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了李白一眼:“你坐两天了。”

    李白愣了一下。

    “前天你坐在这儿喝了一天的茶。昨天你坐在这儿喝了一天的茶。今天你又来了。”贺知章眯着眼睛,

    “你找我?”

    李白站起来,拱了拱手:“晚生李白,从蜀中来,”

    贺知章摆了一下手:“帖子我看过了。”

    李白的手悬在半空。

    贺知章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已经折得起了毛边,展开来,上面是李白写的诗帖。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折起来塞回去。

    “你那首《渡荆门送别》写得不错。那一句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老夫写了六十年诗,没写出来过。”

    李白站在那儿,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贺知章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谁都不太一样,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像是一个活了几十年的老头忽然看见了一棵自己从没见过的树。

    “你跟我来。”

    贺知章转身走了。李白愣了一下,跟上去。

    贺知章把他领到巷子口一家酒铺,比醉仙居小一半,但更安静。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贺知章叫了酒,倒了两碗。

    李白端起来要喝,贺知章伸手按住他的碗沿。

    “先别喝。你跟我说说,你写那句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白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他想了一下。

    江水,山壁,船,风。

    还有那种冲出峡口时猛地开阔了一瞬的感觉。

    “在想船。”

    他说,

    “船是往前的。但两岸的山是往后退的。”

    “你站在船上,分不清是你在走还是山在走。等你走到平野上,山没了,前面的路忽然就大了。”

    贺知章听完,松开手,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喝完放下,看着碗沿上的酒沫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贺知章把碗放下,

    “我二十七的时候还在抄四书。”

    他看了李白一眼,忽然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递过来。

    “你再写一首,就现在。”

    李白拿起笔,蘸了墨,低头想了一会儿。

    酒铺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两个老汉掰花生壳的咔嚓声。

    他提笔写了四句。

    搁笔。

    贺知章拿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抖。

    他把那张纸贴在桌面上,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盯着李白,说了一句话。

    “你是人吗?”

    李白愣住了。

    “我说,”

    贺知章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你这种诗是人写得出来的?老夫写了六十年,六十年写出来的东西,不够你这一首的分量。”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小心叠好,放进怀里。

    “你今晚别走。跟我回去。”

    当天晚上,贺知章带着李白去了玉真公主的别院。

    别院在终南山脚下,不大,三进院子,院子里种满了竹子。

    风一过竹叶哗哗地响,像在下一场看不见的雨。

    玉真公主坐在正堂里,穿着一身素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挽着,面容清瘦,眉目疏淡。

    贺知章把李白领进门的时候,她正在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知章,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年轻人?”

    “就是他。”

    玉真公主搁下笔,看了一眼李白。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看一棵新移栽的花,先看看能不能活。

    “你写了什么?念我听听。”

    李白站直了,开口就念。

    堂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竹叶在窗外哗哗响着,烛火微微跳动,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念完了。

    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晚生不才,还请公主指教。”

    玉真公主没说话。

    她看着李白,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去看贺知章。

    贺知章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头微侧着,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玉真公主站起来,走到李白面前。

    “你多大了?”

    “二十七。”

    “这个岁数,能写出这个。”

    她伸手拿起桌上他刚念完的那首诗稿,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纸边的毛茬,

    “你去过终南山没有?”

    “没有。“

    “明天去看看,看完回来,再写一首。”

    李白走后,贺知章还在堂上坐着。玉真公主回到案前,把李白那首诗稿又铺开来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

    “知章,你说他像不像一个人?”

    “像谁?”

    玉真公主没说话,手指在诗稿第一句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收回来搁在膝上。

    “像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

    贺知章端起茶喝了一口,窗外的竹叶又响了一阵,像有谁在远处拍手。

    李白那晚住在终南山脚下一家小客栈里。

    床很硬,被褥有股潮湿的霉味,但他睡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