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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9章 认识十几年了

    李白端着碗的手停了片刻。

    “有。”他说。

    “我在边塞写诗也是。”

    高适把酒碗在石桌上轻轻磕了两下,

    “写完了,寄出去,等回音。没回音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写了个屁。”

    杜甫在旁边忽然开口:

    “你俩说得都不对。”

    李白和高适同时看他。

    杜甫放下酒碗,坐直了身子,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说了一段话,不紧不慢的,像在背书,但语气是自己在说话。

    “诗写完了你手里不会空,你写的时候它在你手里,你写完了它在别人手里。”

    “但你自己手里还有写的时候那股劲儿,那股劲儿一直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留着刚才端碗的印子,手指缝里嵌着一点墨痕,大概是白天写诗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月光照着。

    他忽然想起那把枣木刨子,想起张卫国蹲在门槛上说的一句话。

    他记不清原话了,但大概意思还记得,诗是写出来再说,写完了它就不归你管了。

    他轻轻说了句:“说得对。”

    高适站起来往屋里走:“不早了,明天还得赶路,你俩也别熬了。”

    杜甫也站起来,朝李白点了点头回了屋。

    李白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坐着没动。

    月亮升到中天了,白得像一块新打磨出来的玉。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了。

    第二天他们继续往东走。

    三个人走在一起和两个人走在一起不一样。

    李白走在前面认路,杜甫走在中间看花看草看鸟,高适走在最后面,步子稳当当的,像是在给前头两个人断后。

    路上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渡口,等船的时候李白看见渡口旁边有个工棚,棚子底下蹲着个人在修一条破船。

    那人背对着他,灰布短打,手里拿着凿子往船板的裂缝里灌桐油。

    动作很慢,每一下都落得稳。

    李白站在那儿看了片刻,那人没回头。

    船来了,杜甫喊他:

    “李兄,上船了!”

    李白应了一声,往渡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蹲着,手里的活没停,凿子敲在木头上,笃,笃,笃。

    他转回头上了船。

    船离岸之后他站在船尾,看着渡口越变越小。

    那个工棚变成一个小灰点,融进岸边的树影里了。

    杜甫走到他旁边站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认识那个人?”

    “可能认识。”

    “那你不去看看?”

    李白摇了摇头:

    “他干活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

    杜甫没再问了。

    船顺着汴水往东走,两岸的柳树一株一株往后退,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味。

    李白站在船尾,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杜甫站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你刚才那首诗写完了吧?昨晚在客栈里写的那首。”

    “写完了。”

    “能念给我听吗?”

    李白想了一下,开口念了。

    念到一半的时候船拐了个弯,风的方向变了,吹得他声音有点抖,但他没停。杜甫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

    李白念完了转头看他:

    “笑什么?”

    “笑那一句写得好。”杜甫说,

    “好到我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写不出来。”

    李白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他转回去继续看前方,河水在船头分开又合拢,哗哗的水声不紧不慢,像一把不会停的刨子,一直刨着水面。

    汴水两岸的柳树从嫩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枯黄,李白在梁园住了三个月。

    梁园其实不算一个园子,是一片荒了多年的旧地,

    野草长得半人高,几处残存的亭台楼阁藏在乱树丛里,青瓦上爬满了藤蔓。

    但李白偏偏看中了这儿,说这儿好,空旷,风声大,月亮挂在天上的时候没有人挡着。

    他跟杜甫、高适在梁园边上租了个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里一口井、一棵枣树、一张石桌。

    高适嫌荒凉,说到了冬天风能从门缝里灌到天亮。

    李白说:“正好,灌进来的是诗。”

    高适翻了个白眼没再管他。

    三个人各有各的活法。

    李白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醒了之后先在院子里磨剑。

    把剑拔出来搁在石桌上,拿磨刀石蘸了水来回蹭。

    蹭完了在手里掂两下,架在肩头对着空气比划几下,然后收回去该干嘛干嘛。

    杜甫起得早,天亮就坐在枣树底下写字,写到午时起来做饭。

    高适起得最早,每天天不亮出去跑步练拳,回来的时候一身汗,

    扑通一声跳进井边的大缸里冲凉水澡,冻得牙关打颤还要逞能说痛快。

    有一天傍晚李白坐在石桌上喝酒,夕阳照在残破的亭台顶上,

    那些爬满瓦片的藤蔓被染成金红色,像谁在旧衣裳上绣了新花。

    杜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李兄,你看看这首。”

    李白接过来看了一遍。

    杜甫写的,写梁园的秋天,写野草、落日、旧亭台,写了八句。

    李白的目光在最后两句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杜甫。

    “你这个结尾,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写得好。“

    杜甫坐着没动,但他攥着膝盖上布料的手指松开了:

    “我改了三遍。”

    “看得出来。”

    李白把纸还给他,

    “改了才有这个味儿,一遍写出来的是气,三遍写出来的是骨头。”

    杜甫接回纸看了片刻,忽然说:“你写诗改不改?”

    李白想了想:

    “看情况。”

    “有时候改,改了反倒不好,不如憋着,憋到一口气写顺了再说。“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从怀里摸出那把枣木刨子搁在石桌上。

    杜甫认识这东西,路上见过很多回了,但一直没问过。

    这次杜甫终于问了:“你老带着这把刨子,到底是谁给你的?”

    “一个木匠。”

    “你朋友?”

    李白想了想:

    “不算朋友。他不太说话,我跟他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认识十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