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的监生们来来往往，有的穿着青衫捧着书卷边走边背，有的三三两两凑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闲聊。
有一个瘦削的身影坐在墙根的另一头，靠墙坐着，怀里抱着书卷，头微微低着。
那个人来的次数多了，张卫国就认出来了，杜甫。
比在洛阳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穿一件半旧的灰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每天来国子监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卷歪在膝盖上，风过来翻几页他也没醒。
张卫国蹲在墙根底下抹灰泥，余光扫着那头。
第二天他多带了一个饼，中午歇工的时候走过去，把饼搁在杜甫旁边的石阶上。
杜甫正低头看一本文选，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着，眉头微微蹙着。
张卫国把饼搁下转身要走，杜甫抬起头叫住了他。
“张师傅？”
张卫国回头。
杜甫看了看他手里的瓦刀和沾满泥灰的裤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个饼。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点意外的暖：
“您来长安了？”
“修国子监的墙。”
杜甫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把饼捡起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
嚼完咽下去他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更真一些，像是想起什么高兴的事。
“我考了两次了，都没中。”
张卫国站在他面前，手边还拎着瓦刀：
“还考吗？”
“考，明年春天再来。”
杜甫把剩下的饼小心包好放进怀里，
“不考的话，我爹那关过不去。再说，”
他停了一下，
“我想留在长安。”
张卫国想了一会儿开口说：
“留得住就留，留不住就回来。”
他转身回到墙根底下蹲下，继续往砖缝里抹灰泥。
杜甫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那个灰布短打的泥瓦匠蹲在墙根底下，
一铲子一铲子地往墙上抹灰，动作不快但稳，每一铲下去边角都收得利落。
他看了一会儿，又坐下去了，翻开那本文选。
第二年春天，杜甫又考了一次。
没中。
张卫国在长安东城接了一个砌井台的活，干到第三天下起了小雨。
他披着蓑衣蹲在井台边上码砖，雨不大但密，把新砌的砖面淋得湿漉漉的。
收了工他往住处走，路过朱雀大街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的槐树底下，
也不躲雨，就那么站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灰袍子湿了一大片。
张卫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杜甫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又没中。”
张卫国站在他旁边，雨水打在蓑衣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把工具箱从右肩换到左肩，开口说：“去喝碗热汤。”
杜甫跟着他拐进了路边一家小食铺。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张卫国叫了两碗羊肉汤、两张胡饼。
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白雾扑了杜甫一脸。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喝了一口。
“我写了首赋。”
他把碗搁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
“准备找个机会递上去，给皇帝看的。”
张卫国掰了块饼泡进汤里，饼浸透了汤鼓起来，他捞出来吃了，问：
“怎么递？”
“找门路，有个叫韦济的侍郎，我托人引见了。”
“他说我的赋写得好，但得等时机。”
杜甫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着，
“可我等了三个月了，他每次都说时机未到。”
张卫国把第二块饼掰开：“时机不是等来的。”
杜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砌墙，砖自己不会码到墙上去，得一块一块往上放。”
张卫国拿筷子指了指杜甫那卷纸，
“你这卷东西，你自己不递上去，它自己不会走。”
“皇帝日理万机，别人给他递的折子摞成山，你不挤进去，它就永远在山底下压着。”
杜甫坐直了。
他盯着张卫国看了几秒钟，忽然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
拿了那卷纸站起来，说：“我去了。”
张卫国坐在原处，看着他灰扑扑的背影出了食铺，拐进了雨里。
后来的事张卫国是听人说的。
杜甫把那份赋递到了延恩匦，那是朝廷专设的信访通道，平民可以直接投递。
他的赋被收上去了，辗转送到了李隆基案头。
据说皇帝看了之后批了四个字：“有才，可用。”
杜甫因此得了一个小官职，叫右卫率府胄曹参军。
说白了就是管兵械仓库的，芝麻大的官，月俸不多，但好歹有了俸禄。
张卫国在工地上听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往墙上刮最后一层白灰。
他刮完了，把灰铲放下，站直了往远处看了一会儿。
长安城的天灰蒙蒙的，不像洛阳那么透亮，但墙上的白灰干了之后挺白。
他把工具收起来。
又过了两年，张卫国在城东修一座废弃的佛寺。
寺不大，但年久失修，院墙塌了大半，几间僧房只剩半截墙根。
雇他干活的是寺里唯一剩下的一个老僧人，说想把正殿修一修，别让菩萨淋雨。
他蹲在正殿门口砌台阶的时候，老僧人端了碗茶来给他，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喘气。
喘匀了开口说了一句：“前面街口过来个人，站了好一会儿了。”
张卫国抬头。
佛寺院墙豁了个口子，从那里能看见外面的街道。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灰袍子，比几年前胖了一点，其实不是胖，是袍子撑起来了，肩宽了些。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张卫国抬头，迈步走了过来。
杜甫走进院子，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看正殿顶上缺了瓦的房脊，又看了看张卫国手里那块刚码好的台阶石。
“张师傅。您在这儿干活啊。”
“修庙。”
杜甫蹲下来，在旁边看着他砌台阶。
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刚码好的那块石头，拿手指沿着缝划了一道，缝口平整光滑。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最近写了不少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