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香气在小小的公寓里弥漫开来,番茄、罗勒、黄油,这些象征着温暖食物的气味本该让克拉克安宁。但超级感官背叛了他,他能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她沐浴后的水汽,闻到那些隐约的小苍兰的香味,像是蛛网一样包裹住他。他能看见妹妹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阅那本相册的样子,她的指尖拂过那些照片。她在看哪一页?当她的动作停下时,是否是在他的脸上停留?不,克拉克,别再想这些了……

    “克拉克。”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克拉克转过身,手上还拿着沾着番茄汁的木勺。伊莱拉倚在门框上,黑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有几缕贴在脖颈处,那里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克拉克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细微的搏动。

    她穿着一条过大的T恤,下摆堪堪够到大腿中部。这是他的T恤,克拉克当然能认出来。

    “面快好了。”克拉克说,回避了视线。

    伊莱拉没接话,只是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她绕到克拉克身侧,贴的很近,微微俯下身凑到锅边嗅了嗅,像猫。“闻起来不错。”她直起身子说。太近了,克拉克能感受到她说话的气流。

    她在试探吗?不,或许这是她的狩猎。而克拉克是一只即将走进陷阱的鹿。

    他向旁边挪了一步,动作有些僵硬。“去摆餐具吧。”他的目光盯着锅里沸腾的番茄汁,好像这样就可以避开一切。

    “你刚刚在看我吗?”伊莱拉没有离开,目光落在克拉克的侧脸,语气带着纯然的好奇。但这只是她的表演,在场的两个人心知肚明她的恶趣味。

    “我没有。”克拉克撒谎,把晚餐装盘。

    伊莱拉轻笑一声:“你有注意过吗?你撒谎的时候呼吸会变轻,克拉克。真可爱。”

    Clark。又是这样短促地吐出他的名字,尾音轻轻地上扬着。Clark、Clark——可爱。他不该为此感到愉悦,但事实上,他确实感到可耻的、无法掩盖的欢愉。

    伊莱拉像她来时一样又飘然离去,只留下心乱的氪星人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深呼吸、人类的方式、属于“克拉克·肯特”的伪装。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钢铁之躯的氪星人?还是这个因为妹妹一句“可爱”而心神大乱的没用的哥哥?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克拉克本该说些什么——安全的话题、家人的话题。说些什么,克拉克。——但他的舌头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只是机械地进行进食的动作。

    她在注视他。克拉克即使低着头也能感受到。她的目光有重量、有温度。克拉克能描摹出它划过他额角、鼻梁、嘴唇、喉结的路径。她在研究他。克拉克无端地想。就像解剖一只小白鼠一样。而他……他只是坐在这里,等待判决。等待她的下一句话、下一个动作、下一次进攻。克拉克,这是不对的。

    “今天在教堂。”她突然开口,慢条斯理地用叉子卷起面,“你在想什么?”

    克拉克顿了顿:“没想什么。布道而已。”

    “浪子回头。”伊莱拉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那两片蓝在灯光下亮的出奇,折射出刀一样的锋芒,克拉克甚至有些不敢与之注视,“你觉得浪子为什么回头?因为悔悟吗?还是他只是厌倦了外面的世界,只是觉得父亲的家更加舒适?”

    这个问题有陷阱。他能感觉到。“……或许都有。”克拉克谨慎地说。

    “或许他根本没悔悟。”伊莱拉放下叉子,双手交叠抵着下巴,那姿态就像正和教授探讨学术问题的学生。“或许他只是饿了、累了,意识到外面的世界不会像父亲那样纵容他。所以他回去,他知道怎么以最小的代价获得供养。”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在说什么?是寓言?还是他们?克拉克是那个浪子吗?逃离了两年,又因为“饥饿”回来——对什么的饥饿?对她……?不,别想下去。克拉克。她是你的妹妹。法律上的、伦理上的、世人眼中的妹妹。即使没有血缘,那条线也早已用烈火烙在社会之上,迈过去,你会烧成灰烬的,克拉克。

    “我想那只是关于宽恕和……无条件的爱。”克拉克说。

    “无条件的爱。”伊莱拉重复。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听起来很美好不是吗?但那真实存在吗?克拉克。父母爱孩子,因为那是他们的延伸。伴侣爱彼此,因为他们满足了对方的需求。而上帝的爱——假如他真的存在——那也有条件:你必须奉献出你的信仰。”

    克拉克的脊背发凉。他想要反驳,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只能问,声音干涩。

    伊莱拉耸耸肩,重新拿起叉子,戳了戳盘里装饰用的番茄块。“我只是在观察。”她说,“人类总是在交换不是吗?情感、物质,任何东西。”

    她在描述什么?这是她对他们关系的定义吗?交换?他用保护换取她的依赖?她用顺从换取他的关注?不。绝非如此。他爱她,这无需反驳,从她抓住他的手时,那无私的爱就诞生了。但后来……青春期荷尔蒙的错乱?还是他过于膨胀的保护欲扭曲而来的占有欲?他不知道。他的超级大脑能记住一整座图书馆的书,能破解任何难题。却无法解决他们之间情感的乱麻。

    “那你呢?”他听见自己问,那声音太过陌生,“你在交换什么。”

    伊莱拉笑了。笑容里有令人不安的餍足:“我在交换真相。克拉克。”

    “真相?”

    “关于你。”她倾身向前,胳膊肘撑在桌上,T恤的领口因此微微下滑,露出锁骨处那闪着光的星星,“关于我的‘完美的哥哥’的躯壳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克拉克的呼吸停滞了。

    她知道。不,她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像在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伪装,而他已经没有多少层了,那些最核心的部分即将暴露在外——他无法告人的动摇,他羞于见光的欲望,还有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疯狂。如果见到真实的他,她会厌恶吗?还是……欢迎?后者更让克拉克恐惧。因为如果她真的欢迎、如果她也渴望,那么他们便真的一同坠入了深渊,再无回头之路。

    “我是你的哥哥。”克拉克低声说。像是举起最后的保护盾。

    “你是吗?”伊莱拉的眼睛一眨不眨,“我们没有共享一滴血。克拉克。我们甚至不来自同一个星球。你来自氪星,而我……唔、谁知道哪里呢?我们只是降临在同一处,多么奇妙的命运。我们本可能是陌生人。”

    “但我们不是——”克拉克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们是一家人。玛莎和乔纳森——”

    “——爱我们,是的。”她打断他,语气依然轻柔,带着怜悯、却不容置疑,“但是,克拉克,只有我们两个是这颗星球上的异类。我们只有彼此。”

    ……是的。克拉克无法反驳。伊莱拉在逼迫他。让他卸下“哥哥”的伪装,露出那个赤.裸的、原始的自我。她想看到真实的他——会嫉妒、会渴望、会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溃不成军。

    承认吧。她的眼神在说。承认你爱我——克拉克。

    克拉克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我……我去洗碗。”

    逃避。又一次逃避。但伊莱拉没有追击。

    克拉克收起餐具,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流声掩盖一切。但他仍能感受到伊莱拉的视线,注视着他,像是一种烙印。

    伊莱拉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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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乎有着无限的耐心。而他还能逃多久?克拉克不知道。

    他机械地洗着盘子,感官却诚实地集中在伊莱拉的身上:她起身时衣服布料的摩挲声,她走向客厅的脚步声,她窝进沙发里、翻动相册时的沙沙声。

    然后他听到了。她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

    他僵住了。

    她在哭?伊莱拉?她明明是那个游刃有余的掌控者。不,这是他的幻觉吗?是他的愿望投射吗?——期望她脆弱,期望她需要他,期望自己不是这场博弈里唯一的弱者。但这是真实的。那细微的抽泣声刺穿了水流,刺穿了他自欺欺人的心脏。

    克拉克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身向她走去。

    伊莱拉蜷缩在沙发角落,相册摊开在膝上,脸埋在摊开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她垂下的黑发遮盖住她的表情,但那哭泣声是真的。让克拉克的心脏抽痛。

    所有的理智、道德分崩离析。克拉克走过去,跪在她的身前的地毯上,手悬在半空,却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伊莱?”克拉克轻声问着,声音里的担忧赤裸裸。

    伊莱拉没有抬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可怜的鼻音:“我很害怕,克拉克。”

    她在害怕。为什么?她在怕什么?怕克拉克不会回应?怕他们永远被困在道德的炼狱里?克拉克不知道。但他的心坦诚地为她而疼痛着。

    “怕什么?”他问。手终于落下,笨拙地轻抚过她的头。

    伊莱拉沉默了许久。久到克拉克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泪痕。眼睛是干的,尽管有些发红,但没有泪水。只有一点饶有兴致、甚至于狂热的专注。嘴角勾着。

    “我怕你会选择永远当我的哥哥。”她说。声音很平稳,没有一点抽泣的痕迹。

    伊莱拉在骗他。那是表演、是测试。而克拉克轻而易举地上当了。他暴露出了他的保护欲,他的爱。而现在,他跪在这里,如同对她、对他的妹妹俯首称臣,献上自己的信仰。

    愤怒涌了上来。被操纵的愤怒、被愚弄的愤怒。但更强烈的是另一种感情:钦佩。她是如此了解他,如此精通如何拨弄他的心弦。

    “为什么。”克拉克的声音嘶哑,“为什么非要逼我。”

    “因为我要真实的你。”她的手捧起克拉克的脸,掌心冰冷,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这又是表演吗?还是真实?克拉克分不清。“我想要那个会嫉妒、会偷听我、会坐在我的房门口一整夜的克拉克。我不想要一个完美的、道德的哥哥。我要那个怪物,因为只有怪物……”她凑近,呼吸拂过他的嘴角,“……才能理解另一个怪物。”

    他们的距离近到克拉克不依靠任何超能力都能数清她的睫毛。她的蓝眼睛就像深渊,而克拉克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惶恐的、渴望的、支离破碎的。

    吻她。一个声音在克拉克的脑海里嘶鸣。就现在。跨过那条线吧,克拉克。忘记那些道德、伦理、世人的目光吧。你属于她,她属于你。只有你们彼此是真实的。吻她。

    他没有吻她。

    但他也没有后退。

    他们僵持着。呼吸交错、视线纠缠。只差毫厘就能完成一个吻的交换。

    但最后,伊莱拉后退了。松开他的脸,靠在沙发背上。那一瞬间,克拉克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放松。

    “去睡吧。克拉克。”她轻轻地说,拍了拍他的脸颊,绕过了他在地毯上的身子,“时间不早了。”

    在门口,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顺带说一句。”她的声音飘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刚才心跳得像要炸开了。真有意思,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