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仇怨,”王将说,“路君,我们不是好朋友么?”
“难得来此,何不共饮一杯好酒,欢庆这久别重逢之时?”
王将第三次提到了‘重逢’这个词。
“我们见过吗?”路明非挑了挑眉毛,“还是说你误会了重逢和朋友这两个词的含义?”
“或许见过,也或许没见过。”
王将笑了,即使有着公卿面具的遮挡,路明非也能够感受到他面具之下,乃至藏于千里之外的本体的开怀。
仿佛哪怕只存在一点点‘见过’的可能性,也令他感到无比畅快。
人生当浮一大白。
“路君,我在你身上看见了一位故人的影子,如果你真的是他,那我们合该好好坐下来一起聊一聊,可就算你不是他,又影响我们聊一聊吗?”王将声音带着笑意。
“世人对我有诸多误解,其实我是个爱交朋友的人。”
“这是我倾力打造的极乐之地,能够满足世间之人的一切愿望……但从一开始,是为了满足朋友的愿望!”
“不错。”
路明非轻轻颔首赞许,
然后,
他忽然动了。
皮鞋在地上骤然扭曲摩擦,弯折出惊人的弧度,然后整个人炮弹般冲向王将。
什么故人,什么重逢。
虽然此刻看不见王将的面板,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恶意,就像是臭水沟里冒着绿气的黄水,藏也藏不住。
如此浓郁如墨,腥臭如血的杀机,分明就是血海深仇吧!
他不觉得自己有可能认识这样一个名字带着德国风味的老家伙。
但也明白一个道理——来之前薯片妞教过他的。
赌场中最关键的就是气势与节奏!
千万不能落入对方谈判或者对话的节奏当中,尤其是对方早有准备的情况下。
无论是所谓的故人,还是叙旧,还是愿望,别管是打算用各种噱头或者诱饵,降低自己的好奇心……只要确定王将对自己存在鲜明的恶意就够了,
说一千道一万也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那么他所需要做的,就是打破对方的节奏。
用拳头,用刀剑!
噌——
藏于皮鞋底部的碳陶短刀无声出鞘,落入路明非的手掌。
锋利的短刀携势而来,
带着风雷般的呼啸劈向王将的脖颈。
‘锵!’
面对突然暴起的路明非,
王将站立在原地不动,甚至他的应对十分简单。
仅仅只是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唰——
刀芒侵略而来。
笼罩着的黑羽织瞬间被刀锋撕扯碎裂,但刀锋却被羽织之下铁青色的鳞甲阻挡住。
这些鳞甲细密而紧致,无数个微小的缝隙组成齿口,像是游离于肌肤之上的细蛇,它们甚至有自主意识般向上翘起,狠狠咬了碳瓷质地的刀锋一口。
刹那间。
火花四溅!
路明非立刻抽身后退,拉开距离。
言灵·武器大师的直觉,预示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王将会反手抽出藏于腰腿之际的太刀,斜向上朝他斩来!
果然。
嗖——
下一刻,更加凌冽的刀锋侵袭过路明非所站的位置。
日本刀术中的‘逆袈裟’!
哪怕处于‘藏剑’状态,一击之下的声势仍然不容小觑。
甚至斩出了一阵气浪!
“果然是个大家伙。”
路明非想起刚刚得到有关第五代影武者的情报,表情愈发凝重。
在中国神话传说中,龙之物,集众之长,《尔雅翼》记载,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而真正的龙族,不一定会长出这幅模样,但同样具备吸收其他生灵优点的特性。
特别是影武者这种以龙血为核心的产物,乃是炼金术与现代化基因工程的结合,更是将改造与进化做到了极致。
第五代影武者可以维持人类的形态,体内的各个肌肉关节能够募集出堪比蒸汽机的力量,体表的弧形鳞甲甚至可以化解子弹的冲击,实打实的攻防一体!
影武者技术的源头不出意外就是奥丁。
那位端坐高头大马之上的神明,居然还他妈是个科学家!
唯一的制约,就是制造出影武者需要消耗大量以龙族骨血角为基础的材料。
“这一头王将,应该就是第五代影武者,不愧是硬堆料下的产物,如此恐怖的身体素质,甚至摸到次代种的门槛……难道猛鬼众富成这样?有这么多骨血角供他挥霍?”
路明非心中不禁生出疑虑。
但现在不是思考王将从哪儿弄来如此殷实家底的时候。
现实就是,
这具第五代影武者相当难缠!
初次交锋,两人仿佛点到为止,一触即分。
路明非退回了十米之外,王将身上破碎的黑羽织飘然零落,铁青色的鳞片之间只有一道浅白色的划痕。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碳陶短刀的锋刃处出现密密麻麻的钝痕,像是被白蚁啃噬过一样。
而远处,
“不错的速度,不错的反应,即使在猛鬼众之中,你也当属上乘。”王将站在原地,含笑点评。
“可惜缺一把趁手的武器。”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不得不说,王将这副模样很欠揍,言语之间带着胜券在握的模样,甚至还有一副假惺惺的长辈劝慰之意。
在猛鬼众之中我只能排上层?别扯了,真有这么牛逼,你还当个屁的猛鬼众王将,阴沟里的老鼠有什么好,一并夺来蛇岐八家家主的位置不香吗?
但王将有一点说的没错。
现在自己确实缺少一把合适的兵器,当初与利维坦鏖战刀刀见血,很大程度取决于武器方面,当时的两柄武器一个是上古人皇所铸的‘古剑断龙台’,另一个则是来历神秘未知的‘猛虎啸牙枪’。
无一不是顶级炼金武器之列。
而此刻他手中只有一柄碳陶短刀……哦不,是两柄,
另一只靴子里也有一柄短刀。
可无论是一柄,还是两柄。脆弱的碳陶短刀,面对王将这幅用海量龙类骨血角,与现代生物科技融合堆砌的强大躯体,都显得太过单薄,没有任何区别。
这便是他潜入极乐馆的代价。
若是带着武器前来,恐怕连大门都进不了,就会被外部的层层守卫拦住,更别提直面真正的敌人。
但是……
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路明非目光审慎,攥紧了手中的武器。
身体内部的力量悄无声息汇集于下肢……
眼前这番局面,和面对公猪尼奥的时候有几分相似,同样是将躯体强化到极致的敌人。
这种时候锋利的武器反而未必好使,还不如拳,或者脚,接触面反而更大。
就像古代手持重锤,往往比刀剑更容易对身着硬甲的敌人造成杀伤!
“路君,你来极乐馆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王将伸出枯如树枝的指头轻柔拂过那柄古意盎然的日本刀面,像是抚摸女人的肌肤,轻轻挥舞,寒霜四溢,这无疑是一柄炼金兵器。
“如果你对美酒,对赌博,对女……”
吱——
一阵短促却很刺破耳膜的声音,打断了王将的话语。
凭借着脚底磅礴蓄力,路明非毫无征兆如一根箭矢暴射而来。
“哼,好好好好!”
公卿面具的铁齿间发出桀桀桀的怪笑。
王将拉开架势任由路明非举刀朝他的胸膛砍来,
却在近身之时冷不丁挥出手里的长刀。
然而,
路明非这一刀却是虚招。
他猛地停顿下来,躲开了刀锋与凌冽的刀气,一脚扫向身旁的赌桌下沿。
超过半吨重实木方桌瞬间拔地而起。
横撞向王将。
“雕虫小技!”
王将改为双手持刀,以肉眼不可察觉的速度,隔空斩出数记,刀锋半空中画出‘井’字形的轨迹。
重达半吨、横截面超过三个平米的赌桌瞬间轰然从中截断,化为一块一块的小截,木屑纷飞。
然而,
烟尘笼罩之后,却不见了路明非的踪影。
“嗯?”
王将猛地抬头。
他的正上方路明非从天而降,带着两柄黝黑的短刀正欲直插他的双眼!
无论是人,或者动物,亦或是龙,眼睛必然是要害部位,脆弱程度无需多言。
王将笑了。
原来是声东击西么?想法不错,可惜动作太慢!
对于他现在这幅身体而言,无论是反应,还是在反应之后及时作出动作,都不是难事。
这可是他按照那几个孩子的标准……制作出的压箱底的牌啊!
“聪明反被聪明误!”
王将发出尖锐的笑声,正要举刀回劈,给这小子一个教训,
面具下的表情却突然一凝,
两声急促的音啸,在他耳畔炸响。
男孩持刀从天而降,刺王杀驾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既然这还不够,所以也还没完。
半空中路明非又做了一个动作。
手指微屈,猛地一弹!
新的动能加持下,两柄碳陶短刀脱手而出,再次加速,几乎化作两道流星。
闪电般朝着王将的面门袭来。
路明非当然知道这幅身体的厉害,可是谁告诉你短刀只能拿在手里用的?
现在,你还来得及挡吗?
察觉到这一幕,王将的公卿面具一如既往的平静。
但面具下的脸同样古井般幽邃。
‘嗡——’
王将的那身鳞片瞬间开合,白色雾气从缝隙中弥漫出来,这是高速新陈代谢的反应,那些雾气正是体表高温急速蒸发汗液导致的。
当然来得及。
堂堂第五代影武者,又何至区区如此?
这台蒸汽动力机在刹那间上调了一个功率,王将的速度与力量再度攀升。
极短的时间里,甚至以肉身实现了几乎‘言灵·刹那’的效果。
那只没有握刀的恐怖利爪自下而上探起,抄过了两柄黝黑的碳陶短刀,在两柄刀插进自己的双眼之前,用巨力硬生生将其掰断了。
王将保持着重心没有失位,右手纹丝不动,高举长刀向上撩刺而去。
恍惚间,路明非的身影在半空中扭曲了一瞬。
‘唰——’
‘轰——’
凌冽的刀芒,沉闷的骨与肉交错的重响。
回荡在极乐馆一楼大厅之间。
久久的沉默。
滴答。
滴答。
鲜血,一滴滴滑落而下,在光洁的大理石面上,沁出一抹氤氲的红。
“你,让我感到陌生了。”
王将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身形忽然踉跄了一下,公卿面具的唇齿之间,溢出一缕黑色的鲜血。
背后的公卿羽衣变得褴褛,贴合在背部的鳞片上,形成一个沉重的拳印。
他没想到掷刀而出,并不是路明非的杀招。
这仍然是吸引他注意力的虚招,路明非的力量全部集中在拳头上。
“你也一样。”
路明非缓缓站直身体,一滴滴鲜血顺着手臂流淌到指尖。
滴在地面上。
最后关头,哪怕他提前预判在半空中做出闪避动作,依然没能完全避开王将的刀。他不清楚这一拳究竟给王将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但至少……他的肋间被剜掉了一块三厘米长,一厘米深的血肉。
路明非表情上看不见受伤流血的痛苦,只有遗憾与不高兴。
对方的强大远超他的想象,
第五代影武者……能带来多少经验呢?可以让他久违的升一级吗?
可这就像一块看得见却吃不着的肥肉,甚至还会反过来咬人。
这场架不好打啊……
路明非分明感觉到,对方的身体素质,超过他的,甚至优势还不小。
犹豫了一下。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怀里,那里贴身藏着一块再生金属板。
“真麻烦的家伙。”
……
大厅的另一头。
“你也一样。”
王将声音嘶哑着说出了和路明非一样的台词,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他伸手摸进怀里。
然后,
从黑羽织内侧,拿出了一对古朴的梆子。
这是一种打击乐器,又名梆板,由两根长短不等、粗细不同的实心硬木棒组成。
王将手里的那对梆子呈红黑之色,表面反射出淡淡的微光,能看见数道微小的裂痕以展示岁月留下的痕迹。
路明非忽然皱起了眉头,停下动作,凝望着王将手里的那副乐器。
他对这玩意第一印象不太好,莫名有些担忧,像是看见了尖锐指甲和黑板的组合,总感觉应该在挠上去之前先一步将其阻止。
而且……
我打算放大招了,你是打算演奏一曲BGM吗?
面对路明非惊疑的目光,
“你会喜欢的。”
王将獠牙狰狞的公卿面具上,凭空多出夸张而怪诞的笑意。
短暂的交锋,他心中的猜测更确切了几分。
能与这幅怪物般的身体抗衡而不落下风的……只有另一头怪物。
既然如此,
又何须再让这幅躯体白白受到损伤?
对他而言这场大戏已经到了提前落幕的时候。
“如果你是龙,也好。”
最终,王将道出一句莫名的话,抓起木棒子轻轻一敲。
咚——!
沉闷仿佛来自幽冥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般顷刻回荡在整座极乐馆一楼大厅。
分明很微弱,但落在路明非的耳中却骤然放大了无数倍,直击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