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沈念这道《国病论》所震撼。
百家各行其是,看似为了天下,实则如抱薪救火,南辕北辙。
不但不能治天下,反而会致衰世,致乱世,害万民。
天下百姓与朝廷,同呼吸共命运。
唯有救朝廷,才是济时救世,才是救万民于水火,才是真正的隆世之道。
而救朝廷之法,便是当下之新政。
但凡了解改朝换代所付出的代价,但凡清楚战乱时百姓受到的迫害,但凡知晓乱世恢复太平需要的时长,都不会选择破而后立。
而应为大明去疾。
“大明病了,不是朝廷的大明病了,而是所有大明百姓的大明病了。”
这就是这道《国病论》的精髓所在。
这一刻。
一众议政官与书生士子们如醍醐灌顶,骤然明白百家议政的真正目的。
若将朝廷的济世新政比作一条滔滔大河。
民间百家学说,或为大湖、或为深潭、或为溪流、或为幽涧、皆居于一隅。
往昔。
朝廷的策略是将这些湖潭溪涧堵塞填平,防止阻碍大河奔涌,润泽天下。
而今。
朝廷希望百流入大河,让所有阻碍新政之力变成推行新政的力量。
能来参与百家议政的,无一不是有学问的聪明人。
经由沈念这么一讲,他们不可能不明白,朝廷即使有万般缺陷,但仍是天下万民的靠山。
拥护朝廷,为朝廷去疾,让新政落地,方为治天下之道。
天下百姓拥护朝廷。
实则是在拥护自己的靠山,实则是在追寻安居乐业的生活。
这才是为天下万民着想,这才是以大局为重,这才是一名读书人应该拥有的胸怀与抱负。
这一刻。
张居正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觉得身上的担子突然轻松了许多,他非常庆幸听从沈念的建议,举行了这次百家议政。
今日过后,反朝廷之流,必将骤减。
马自强、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等一众日讲官,望向沈念,眼光已不是往昔的后生可畏,而是:吾远远不如子珩也。
倒是沈一贯,嘴角一扬,心中道:若无我提出百家论学,怎会有他沈念提出百家议政,吾非首功,也应次功也。
……
议政台上。
何心隐与李贽都低下了头,他们向来都是:心怀天下,然无朝廷。
今日沈念这番《国病论》让他们骤然意识到,论济时救世,朝廷始终才是最强大的力量。
而今,朝廷施行新政,有志恢复隆世,他们却是以井蛙之见,制造乱世。
何心隐看向沈念,朝前走了两步,然后突然朝着沈念拱手,道:“是……是我狭隘了!”
说罢,何心隐转身下台。
李贽缓了缓,喃喃道:“但愿不是表里不一,不然,我还会继续骂朝廷的。”
李贽也走下了议政台。
随即,海瑞与沈念也走了下去。
主持官申时行见无人再上议政台,便大步走到议政台中央。
“诸位,济时救世,强国富民,乃朝廷之责,更是天下子民之责,我们的大明隆世一定会到来!接下来的两日,乃是为朝廷献言献策之时,希望大家不遗余力,献治国良策,使得我大明这棵参天巨树,枝繁叶茂,长青长盛!”
申时行朝着台下重重拱手,宣告今日议政正式结束。
……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
小万历望着沈念的《国病论》,两只手都在颤抖。
他心情激动,喃喃道:“朕是真想让沈编修入阁啊!”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一旁的冯保连忙咳嗽起来。
顿时。
小万历才意识到李太后还在后面坐着。
李太后多次教导他,作为一国之君,金口玉言,必须一言九鼎,不可胡言乱语。
他说这种不着调的话,是要受到惩罚的。
小万历紧张起来。
他不愿在临近黄昏时,再被罚抄两篇大字。
李太后站起身,从后面走了出来。
“皇上,沈编修确实有过人之才,今日之国病论,实乃国士之言,皇上务必细细揣摩,多问多学!”
“母后所言极是。”小万历站起身来拱手。
当即,李太后便离开了,而小万历也长呼一口气。
……
翌日一早。
京师小报的头版头条,全是沈念的《国病论》。
此论引起了书生士子们的热烈讨论。
曾经,许多人下意识地认为,只要不入仕途,朝廷兴衰甚至改朝换代都与他们无关。
因为王朝更迭乃历史铁律,百姓依旧是百姓,底层依旧是底层。
但沈念的话语让他们意识到,如果朝廷亡了,如果被北方的蒙古或海上的倭寇所取代。
可能他们连坐在茶楼酒肆里议政的资格都没有。
可能他们会变成下等人,可能会被强令穿上怪异的衣服,换上怪异的发型,可能他们的子女都只能成为奴隶……
这篇《国病论》,给了无数人一个拥护大明朝廷的理由。
……
当日下午,百家议政继续进行。
而此刻,何心隐、李贽、王世贞三人已不在诣阙者之列。
前两人大概率是信念崩塌。
至于后者,不但得罪了张居正,还将皇帝逼得落泪,他感觉仕途已尽,直接返乡去著史了。
剩下的诣阙者们都非常兴奋。
议科举文章,议土地兼并,议田赋商税,议地方滑吏,议豪强之过,议边境屯田,议士绅特权……
万事皆可议。
虽然很多策略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朝廷的态度非常诚恳,只要是为治天下,朝廷未来定然会出台新策。
……
九月十五日,黄昏时分。
主持官申时行宣告为期七日的百家议政正式结束。
朝廷将会以最快的速度拟定出饬学新策,让合乎新规的民间书院继续运行,让生员们在遵循某些规则的前提下,自由言政。
书生士子们无不欢欣雀跃。
因这次百家议政。
他们才真正了解了朝廷,了解了朝廷的困难,了解了朝廷内还是有很多想做实事、正在做实事的官员。
张居正等官员也都甚是欣喜,根本想不到此次议政能取得如此良好的效果。
原来对抗不同政见的最好方式,不是消灭他们,而是化敌为友。
这将使得新政更加顺利。
当然,若新政之策中有害民之策。
官员们只说不做,言行不一,将还会遭到天下读书人的痛骂。
百家议政后,最不高兴的一类人。
应该就是那些靠着特权兼并土地,靠着官威贪墨民脂民膏,为人做事皆与天下百姓对着干的达官显贵。
经由此事后,他们必将收敛,而朝廷也一定会寻一个恰当的时机对他们动手。
……
当日黄昏,沈念收到消息。
为迅速出台饬学新策,明日免常朝。
与此同时。
很多书生士子都未曾离开京师,他们想看一看百家议政之后,朝廷会如何解决民间书院与生员言政之事。
……
九月十六日,五更天。
阿吉赶着马车,带着沈念出现在都察院的官廨前。
海瑞今早便将出京巡视山西。
片刻后。
门口出现了海瑞的背影,吏科给事中姚斌也在,他将随海瑞一同巡视山西。
此外,还有数名随行的锦衣卫。
他们除了护卫海瑞与姚斌外,还将照顾二人的衣食起居。
锦衣卫代表的是皇权,山西若有人敢对二人不利,那锦衣卫绝对能掀翻山西的天。
“海老!”沈念尊敬地拱手道。
海瑞笑着道:“子珩,你的国病论仍在我耳边徘徊,老夫常想常新,越品越有道理!”
“我……我也是!沈编修,实乃真士大夫也!”姚斌也说道。
沈念笑着摇了摇头,道:“都是为了大明天下,如今仍是任重而道远。”
“姚给事,此去路远,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海老,海老年事已高,千万不能累着了!”
“放心,有我呢!”姚斌拍着胸膛说道。
“老夫心劲高着呢,身体绝对没问题!倒是你,身在京师,一定要注意,莫被一些奸人用计陷害了!”海瑞提醒道。
“晚辈明白!”沈念认真地点了点头。
如今的他,是位不配功。
小万历、张居正、马自强等人可能都在想着历练沈念,让他迅速擢升,拥有更大的权力,也承担更大的责任。
但也绝对也有一群人,巴不得看到沈念出问题,被惩,被贬,被外放。
就在三人寒暄之时,不远处驶来了一辆豪华马车。
然后,张四维从上面走了下来。
三人对张四维的到来,都感到有些意外。
“张阁老!”三人同时向内阁阁臣张四维拱手。
在没有张居正在的情况下,官员们见到张四维都唤其为张阁老或凤磐公。
张四维点了点头,看向海瑞道:“老夫听闻海佥院今早离京,特意前来相送!”
“多谢张阁老!”海瑞微微拱手。
张四维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道:“此乃老夫的亲笔信,若遇到我张家人或老夫的同乡门生,拿出此信,他们必将全力配合。”
“海佥院尽管查,若真有老夫家属的亲眷犯罪,无需有任何顾忌!”
此刻,锦衣卫就在旁边。
这里的一言一行都会传到小万历的耳朵里。
张四维是在表现自己的大义凛然,甚至可以大义灭亲,实则他私下里应该已安排好了许多事情。
海瑞听罢,并没有立即接过书信,而是躬身拱手道:“张阁老放心,有陛下交待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八个字在,下官一定严查严办!”
“下官巡察山西,有《大明律》即可,无须其它。”海瑞直起身来。
此话一下子噎住了张四维。
他没想到海瑞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
他看向吏科给事中姚斌,后者将脸扭到一旁。
他作为弹劾张四维的科官,就更不可能接张四维的私信了。
张四维一脸郁闷。
他若将此信再揣在怀里,别人知晓此事了,没准儿还以为他写的是一封让海瑞巡视山西时手下留情的书信。
就在张四维尴尬之时,忽然看到了一旁的锦衣卫。
唰!
他将书信塞在一名锦衣卫的身上,后者连忙接在手里。
“慢走!”张四维说完,便迅速离开了。
那名锦衣卫有些懵。
不知是该将此信交给海瑞,还是转身交到宫内。
沈念笑着道:“海老,此信还是留着吧,没准儿在山西还能派上用场呢!”
听到此话,海瑞不再多言,朝着沈念道:“子珩,老夫走了,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好,下次我请海老吃顿好的,海老万万不可再推迟了!”沈念说道,昨日沈念欲设宴给海瑞送行,却被婉拒。
海瑞顿时笑了,笃定地说道:“行!吃你的饭,老夫心里踏实!”
当下。
能做东请海瑞吃饭,比请三大阁老吃顿饭都要难。
片刻后。
沈念望着远去的马车,喃喃道:“希望一切顺利,山西对大明太关键了!”
……
九月二十日。
在官员们熬了数个通宵后,终于推出了饬学新策《饬学七十二条》。
此条例。
对民间私人讲学与生员议政都有了详细规定,也涉及对一些民间学说或肯定或封禁的说明。
比如:民间讲学不准大肆宣扬无朝廷而自治的学说主张;不准游食无行、为博虚名的读书人捏造谣言、空谈废业;不准以讥讽官员为业,寻奔竞之门,走请托之路;建议生员以学业为重,可以言政,但不可乱言,有诋毁朝政之生员,训诫严惩,造成恶劣影响者,剥夺功名……
《饬学七十二条》有松有严。
松在让很多读书人有了说话的机会,让很多民间书院能再次教书育人,讲学开课。
严在何心隐、李贽之流的言论将会被朝廷进一步打压,很多沽名钓誉的书生狂士将不可能通过讲学讥讽朝政,名利双收。
京师的书生士子们,看过《饬学七十二条》后,大部分人都甚是兴奋,高呼:皇上圣明。
朝廷此等让步,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大多数人,还是想入仕途、建功业的。
与此同时。
今年各个地方乡试的举人榜单已陆续贴出,许多新晋举子都甚是兴奋,已开始准备来年春天的会试。
……
九月二十二日,近午时。
沈念从民间小报上看到一条消息:何心隐出家了。
何心隐看到《饬学七十二条》后,知晓他的“以朋友之论使得百姓自治”再难行得通,外加他与家乡官衙主官的关系非常糟糕,讲学已无望,当即在城西的普安寺,剃发出家。
当然,他还算不得真正的僧人。
唯有学习过佛教典籍、通过佛家考试,获得度牒后,才能算作真正的僧人。
这对他,并不难。
至于李贽,则比何心隐乐观许多。
他请辞未准,已答应接受吏部的任命,出任云南姚安知府。
沈念对二人的选择还是有些意外的。
李贽比何心隐更加异端,但李贽仍选择待在官场,何心隐则是一下子无欲无求,放下了执念。
何心隐出家,对朝廷而言,乃是好事。
他算得上是用行动证明海瑞与沈念所言是对的,而他坚持的主张,只适合少数人。
……
转眼间,到了十月份。
天气渐凉,落叶纷纷,京师朝堂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