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一人。
沈念认真思索起彭三望讲述的内容,在京师胆敢如此张狂,使用各种御用之物,且对海贸、皇家皇店专卖、海贸生意的相关数据了如指掌。
——
五大阁臣?六部堂官?一众勋贵?
沈念觉得他们都很难经营出西郊院子这种场合,并且一旦被发现,那就身败名裂了。
「莫非真是皇家?是陛下?或两位圣母太后?」
细思极恐。
沈念不敢再想下去。
若是小万历或两宫太后,为谋取私利而营造出了西郊院子这种场合,沈念都不知该如何处理。
若真如此,那大明皇室就烂透了,沈念可能就要弃官回乡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常朝朝会,一切照旧。
小万历宣布京师官员自本月二十五之后便进入年假时间,非值勤官员和筹备祭祀之事的官员都无需上衙。
——
年假一直持续到正月二十日。
不过,兵部与顺天府除外,小万历要求在年前必须抓到使用火器杀人的凶手以及偷拿火器的人。
这让沈念觉得,小万历绝对不是西郊居士或者不知情。
然而,兵部与顺天府还有配合协查的锦衣卫、五城兵马司,都没有任何线索。
西山那么大,外加没有人看到齐满仓的第一死亡现场,故而极难寻到相关线索。
午后,就在兵部尚书沈念急得都想掀桌子之时,阿吉来到了尚书厅。
唰!
阿吉展开一副画像,道:「少爷,这就是西郊院子的管家白老!」
唰!
阿吉又展开一副画像。
「这是不带胡子且偏瘦一些的白老,经辨认,白老是嘉靖年间的宦官,其名为史贵,曾任御用监掌印太监,擅于统计数据,后因做错了事情,被逐出皇宫,现在在城西居住,其出入低调但生活非常奢靡,我上午专门带著彭三望辨认了一下,确认是他,无疑!」
「另外,我们对十余名有名有姓的商人也进行了调查,并未发现他们与宫里有接触,与史贵也无接触,至于那两个对话的青年,目前没有任何线索。」
沈念微微皱眉。
「一个被驱逐出宫的老宦官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能通晓朝廷财政的各种信息?能在火器营有内应偷出掣电铳然后又放回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突然,沈念眼前一亮,看向阿吉,道:「阿吉,去查他的干儿子,他一定有干儿子!」
「阿吉明白!」阿吉快步朝外走去。
一名被驱逐出宫的老宦官,还能过得如此舒服,还能筹建如此规模的活动,绝对有干儿子。
宫内宦官可以没有对食的宫女,但不能没有干儿子。
深夜,沈宅,书房内。
因阿吉一直未回,沈念一直在等他。
阿吉知晓此事紧迫,依照他的性子,今日即使再晚,也会调查出一个结果。
沈念也不用按时上衙,故而可以晚些休息,便一直等他。
就在这时,沈念听到敲门声。
「少爷!」是阿吉的声音。
「阿吉,进!」沈念变得兴奋起来。
房门开启,阿吉走进来,道:「少爷,化名白爷的史贵在宫内有一个干儿子,名为孙久。」
「什么?孙久?可是————可是那个————」沈念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
「正是潞王身边的承奉太监孙久!」阿吉回答道。
「难道————难道西郊院子的主人西郊居士是————是潞王殿下!」沈念顿时有些懵。
沈念缓了缓,看向阿吉。
「阿吉,你回去休息吧,容我好好想想,如何处理此事!」
「是!」阿吉退出了房间。
沈念靠在大椅上,闭上眼睛,认真思索起来。
越想越觉得是潞王。
仅凭承奉太监孙久,还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唯有潞王,能暗中驱使火器营兵卒,偷拿掣电统。
沈念回想起,潞王不只一次表达过对掣电统感兴趣。
另外,今年冬月,李太后与小万历已开始为潞王寻王妃人选,潞王今年已满十四岁,明年便可大婚。
大婚之后,朝廷便会为他建造王府,这两件事情都极为耗钱。
为此,沈念在讲课时还专门告知潞王,大婚不可铺张,建造王府不可奢侈。
或许他就因为这两件事才想赚钱,然后他身边的承奉太监(相当于总管)孙久与其干爹便出了这么一件馊主意。
「但是————齐满仓死于何人之手呢?为什么会被杀呢?」沈念面带疑惑。
沈念缓了片刻后,喃喃道:「还有诸多疑点,但无需再查,明日我便亲自问一问潞王,若他是西郊居士,那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翌日午后,禁中,南三所,潞王宅院前。
沈念刚走到门口,便碰到了潞王宅的承奉太监孙久。
孙久先是一愣,然后拱手道:「沈阁老,今年潞王殿下的课业不是结束了吗?」
他以为沈念是来上课的,潞王的课,都是下午的课。
沈念微微一笑,道:「烦劳孙承奉通报一声,本阁需要向潞王殿下汇禀一下明年的课业安排!」
「沈阁老稍后,我立即————立即去禀报潞王殿下!」
当即,孙久便快步朝著殿内奔去,在沈念面前,潞王府的宦官看上去都像是听话的好宦官。
片刻后。
孙久将沈念迎进了潞王的书房。
潞王已在一旁等候,他撇著嘴,有些不情愿地说道:「先生,大过年的,课业安排就不能明年再讲吗?」
潞王在沈念面前有些任性。
因为他一直将沈念当作自己人,且他没有什么朝堂压力,就想做一个富贵王爷。
沈念笑著说道:「有些事情必须年下说,年后便迟了!」
旋即,孙久离去,书房内就剩下沈念与潞王二人。
沈念看向潞王,直接开口道:「殿下,不知你可听说过西郊院子?」
听到此话,潞王的身体猛然颤动一下,然后不敢直视沈念。
沈念见他身体一抖,心中便有了答案。
「殿下,西郊居士是不是您?是不是您令孙久与他的干爹即那个嘉靖年间的御用监掌印太监史贵筹建了西郊院子敛财?西郊院子里的大多数摆设都是您的吧?您为什么要如此敛财呢?掣火统杀人又是什么情况,臣需要答案!」
面对沈念的一连串质问,潞王泪眼模糊,忍不住抽泣起来,他没想到沈念能查出此事,更没想到沈念已知晓这么多情况。
沈念身在他的对面,静静地等他说话。
约一息后。
潞王擦了擦脸上的泪花,开口道:「先生,是,本王是西郊居士,是史贵和孙久给本王出的主意。」
「本王觉得有利可图,且他们承诺本王的身份只会让少数人知晓,便同意了「」
。
「本王筹建西郊院子的本意不是让官商勾结,而是帮助商人们达成贸易,如此,不但能活跃京师商贸,还能赚到本王成亲与建造王府的一部分钱。」
「只是开始时参加的商人不多,史贵与孙久便开始用一些特别的娱乐活动吸引人,上次为了十余名商人达成交易,孙久便打著本王的名义向火器营的管事于今要了一把型电统,意在用这个稀奇玩意让商人们看到西郊院子的能力,只是没想到孙久的干儿子孙钰喝了点酒,然后将一名搬酒工当成了活靶子,本王已经训斥过他们了!」
「先生,此事千万不能公开啊,您私下可以训斥我,但千万不能告诉母后与皇兄,他们会打死我的,稍后,我会让孙久再编个理由,找个替罪羊,然后您就将此案结案了如何?」
听到此话,沈念有些心凉。
潞王并非被下属蒙蔽,而是所有事情都清楚。
小万历爱钱,潞王亦爱钱,他们将百姓的命只是当作了庄稼杆子。
沈念想了想,看向潞王。
「殿下,此刻与臣一起去面见陛下吧!主动认错与被臣告发,性质完全不一样!」
「先生,你————你————怎么就不为本王想一想呢?本王做这种买卖,还不是因朝廷不愿给本王成婚出钱,不愿给本王建造王府出钱,本王自力更生有错吗?
那人的死就是个意外,孙久与他的干儿子孙钰都可以抵命,与本王无关!」
沈念听到此话,心更凉了。
果然,朱家人心中只有自己,他们认为全天人都是朱家人的奴仆,他们的需求才是最重要的。
此刻的沈念,面色铁青,强忍著才没有挥出巴掌给潞王一巴掌。
沈念再次朝著潞王拱手。
「既然殿下不愿去认错,那臣便将此事向陛下汇禀,另外臣会立即辞去潞王府讲学的差遣,臣无能,臣教不好殿下!」
说罢,沈念转身朝外走去。
潞王木然地坐在椅子上,思索片刻,朝著门外喊道:「孙久,速速进来!」
很快,孙久出现在潞王的面前。
他见潞王脸上满是泪痕,不由得疑惑道:「殿下,这————这是怎么了?」
「先生知道了,知道本王就是西郊居士了!他————他去皇兄那里状告本王了!」潞王带著哭腔说道。
——
孙久大惊失色。
此事若被公示,潞王最多被重惩,而他必死无疑。
他想了想,连忙道:「潞王殿下,为今之计,您只有迅速去慈宁宫向圣母太后坦白此事,称做此事乃是为了自筹婚费与建府费用,为君分忧。至于火器杀人之事————您就称是孙钰假冒您的名义做的,你我皆不知。」
「殿下,只要圣母太后保您,陛下也会保您,此事就能压下来,陛下,此事若压下来,您也定要保奴婢一条命啊!」
「嗯嗯,本王明白,咱们立即前往慈宁宫!」潞王站起身,无比焦急地说道。
这时。
就在沈念快要走到文华殿门前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突然意识到,依照小万历对潞王的宠爱程度,他禀报之后,宠溺潞王的李太后极有可能也会来到文华殿,二人很有可能会命令沈念将此事压下去,寻一个替罪羊结案。
——
沈念一人面对这两人,根本没有反抗的实力。
他决定先将此事告知张居正。
五大阁臣中,沈念最擅于与小万历打交道,而张居正最擅于与李太后打交道。
此事的难点,在于溺爱儿子的李太后。
当即,沈念朝著内阁值房走去。
他目前还想不到此事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案,但绝对不能让一个无辜的百姓冤屈死去。
那是家中的顶梁柱。
他意外身死,一家人可能都完了。
即使是皇家,也不能如此欺负人,也不能将百姓当作草芥。
他必须讨要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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