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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东风恶(三)

    回去的马车上,宋时言拽紧手中的信。方才那孩童的话又不期然在脑中回响起来。

    “原是4月底的时候,他来药铺托我师傅一件事,后来我师傅就出去了,一直到一月前回来,留下这封信,让我交给他。”

    “只后来城里乱起来,我也不敢出门了。直到那日在马车上听闻你们是宋氏的人。”

    “薛大哥为这事跑了好几趟药铺,应是对他很重要的。”

    宋时言低下头,信封是很普通的样式,没有署名,只信纸间,隐有药香飘来。那僮儿说自己是药僮,该是不假的。

    对他很重要的事……宋时言抿抿唇,却想不到那是什么。

    细细想来,她与他相识还是三月的事,及如今也不过五个月。

    她还有好多事都不了解。

    但缘分就是这般奇怪,有的人相识多年仍是陌路,有的人只需一眼便是惊鸿照影,生死相许。

    当然,彼时的宋时言还不明白,她拿着信封,只苦恼。

    既然这信对他这么重要……该如何交到他手中?

    回到国公府,马车从西面角门驶进去。如今国公府大门残着半边,也找不到人修葺,便是宋秉出行,都只能走这角门。

    不过,亏得街巷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有三大营的也有甘州军,百姓们比乱城前还放心,虽然家家门窗都破了,也不怕家中再被谁抢偷了去。

    唯一不便就是人手太少,当时北戎进犯时大批百姓都出城避祸了,及匪盗作乱又死掉了不少人,如今望都城事事停摆,世族人家里找不到人,好些事就只能主人家自己来。

    宋时言下了马车,两个婢子迎上来,道国公爷让她去书房,似乎是有什么事。

    府里很多仆从都在那夜随二房出城了,没出城的又在逃奔时走散,便是她好几个贴身婢女,也是后来寻到的。

    只丫头们像是吓到了,如今行事都愣愣的,远没有以前利索。

    宋时言听她们说得不清不楚,只蹙着眉。又摸了摸怀中,想着这事先不急,便提步往松涛院行去。

    宋秉这些天都待在家中。没办法,城中这种情况,他哪能还出去登登山,钓钓鱼,这种闲适的生活眼下就不合适,更何况他心中还悬着一事。

    那日城门口,甘州兵拦下他,告诉他孙女已经在返回路上。后来孙女果真安然无恙被送回来,他问送她来的士兵发生了何事,那士兵也是甘州兵,精神抖擞的,还沉浸在大败北戎军的喜悦里,对此也没多说,只道是路上碰到大女郎,就连带搭救了。

    只这“搭救”一词甚为微妙,救的人是孙女,那么就是说在双方遇上前,孙女其实处于危险中。

    但这危险是什么却不得而知。宋秉不好直接问孙女,便辗转问了那日与她一同前往西庄的人,只仆从们为了逃难都吓傻了,又有谁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如此,宋时言都回府几日了,宋秉对她在遇到甘州军前发生的事仍是一无所知。

    只他心中却极为不安。

    宋秉大半辈子戎马,即便在战场拼杀时也是无惧,但他如今已至晚年,就想着家宅平安,儿孙顺利,一点都不想要什么意外。尤其这个意外还可能来自自己的长孙女。

    便怀着诸多猜测,宋秉听到了门外的问安声。他整肃身姿,道了声进来。

    宋时言并不是第一次进祖父的书房。只这一次进来后,却发现诸多不同。

    原先书房里摆着的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放着的奇石美玉通通都没有了,整个房间一下子空阔起来。宋秉就这么坐在空荡的房间内,垂着眸,神色愁寂,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但祖父原是多么矍铄的一个人,宋时言便想起这些日子家中发生的事,想起因二叔一家而伤心发病的祖母,心中又是一叹。

    只道是大难临头夫妻都能各自飞,更何况父母子侄呢。

    理是这么个理,但事情真的发生了,却不免让人心寒。

    特别是宋时言刚从郑府回来,两相对比下,夫子舍身救助不相干的人,其侠义胸怀真是许多男子都不及。

    宋秉听到脚步声,抬眸望来,宋时言定了定神,收起心中杂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宋秉的目光微微一凝。

    几个孙女中,长房这个孙女不管容貌还是气质都是最好的,还未及笄时,就有不少世族人家派人探他的口风,只宋秉那时想让长子决定,这事就一拖再拖。待后来长子归家,孙女的婚事原本就该定下,偏偏朝廷又有变故,于是就再度搁置。

    如今回想起来,宋秉颇为后悔。

    只眼下再多担心都是猜测,事情到底如何,恐怕得问当事人才行。

    宋秉心中有了决定,出口时还特意组织了下措辞,不想自己太直白,让孙女没了脸面。

    宋时言原还想祖父特意叫她来该是有什么要事要交代,没想到却是问她那夜的经过。

    只她回来都多日,祖父之前不问,怎地如今又问起来了?

    宋时言自然不知为了这事,宋秉都问了一圈人了,她抿抿唇,想了想道:“那夜我们逃至西庄,没有看到二叔,便听说他已经先带着人马走了。”

    “后来,就一直在西庄等着,原想等着您与祖母,没想到北戎兵却来了。”

    听到这里,饶是宋秉早有思想准备,此刻也不禁脱口惊呼:“北戎兵!”

    他紧接着道:“那……北戎兵对你……有没有……”

    宋时言凝目。

    她发现她的祖父,魏国公宋秉,曾孤身直入敌军总营,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此刻脸上竟露出一丝惶然。他竟然在害怕。

    他害怕什么?

    自己都安全回到府里了,人都在这了,还有什么能让人担心的?

    迎着那探究的目光,宋时言霍然一顿,忽地明白过来。

    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还碰到敌兵。

    他担心的……是自己的贞洁!

    他害怕自己落入北戎兵手中,已经失了贞!

    他更害怕这个或许贞洁有污的孙女会断送他魏国公府的好名声!

    不,或许她失贞与否都不重要了,在他们眼中,自己一旦落入北戎兵手里,就已经说不清了。

    宋秉看着孙女先是茫然而后惊诧的眼神,目光也一点点沉下去。

    其实问与不问又有何区别,落入北戎兵手中……这本身就已经是污点了。

    眼下的问题是——如何解决这个污点。

    宋秉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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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拳。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他忽地转了脸色,冷声问。

    “没有了。”宋时言摇头,“除了送我回来的甘州兵。”

    然而甘州兵能送宋时言回来,归根结底还是临川郡王的授意,这么说,郡王也知道了?

    想到郡王,宋秉的目光再次凝住。

    若他没记错,似乎,宁王当初还想和宋氏结亲来着?

    从松涛院走出来时,宋时言还有些恍惚。她自然没有错过祖父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只她实在想不到,祖父最后到底要怎么解决这桩“麻烦”。

    因她从小受到的教导就是,守贞可敬,失贞可耻。她一直以来也竭力践行这一点,做一个合乎礼法,让人无可指摘的世族女郎。

    她也一直做得很好……直到遇到薛雨生。

    与他的相遇相知,恐怕是这十六年来她唯一做过的出格的事。但即便是这样,当初薛雨生宁愿被诬入狱也不肯透露因何进梨林。

    他以牺牲自己的方式保全了她的贞洁名声。

    因即便聪慧如他,也逃不开这世间的礼法规矩。

    因这世间所有人都活在这礼法规矩中。

    无人可以逃脱。

    从松涛院一路返回,因宋时言还想看看前院烧毁程度,就又绕了一趟,待回到院中,身上还出了汗。只身上乏累了,压在心口那些沉闷的压抑的情绪反倒疏解不少。

    进了房,宋时言本想沐浴一番,但如今院中人手不够,热水都只能紧着用,便做罢,只用帕巾擦拭了身子,又换了一套衣衫。

    待收拾好后,青霜端着茶盏走了进来。她如今一人做三人的事,常常忙得见不到人。宋时言便拉住她,让她坐在榻旁,将茶点挪了挪。

    这屋子里没别人,青霜就坐下来了。反正是女郎要她坐的,不算她偷懒。

    两人吃了会茶点,宋时言又道:“怎地这些天没见到青芜?”

    匪盗作乱那夜,青霜并没有在宋时言身边,因她爹做活时把手折了,她便请了几日假,回家帮着照顾。青霜一家就住在西边排屋后面的巷子里。那里住的都是府里有体面的下人,一家连着一家。大约匪盗也把这一片的情况摸透了,知道比起主家宅院,后巷委实捞不到什么油水,所以那夜就没打到那边去。

    也幸好后巷里还住了不少人,要不然府里这会怕是连口热茶也喝不上了。

    “他这几日都在管事身边忙活呢。前院那里烧了好多房间,且有的忙了。”

    只青芜耳朵灵,到底听说了大女郎唤他的事,这日跟着管事去了城外的木材铺,回来后就抽空溜进了后院。

    还是跑着来的,一脑门子汗。

    宋时言给他一杯茶,让他喘匀了气。青芜知道女郎唤他来铁定有事,端起茶就一骨碌灌下肚,烫得龇牙咧嘴,大着舌头道:“女郎,可是有事让我办?”

    宋时言见他这样,只捂嘴笑,又从一旁拿出信笺:“你可还能想办法去牢狱一趟?”

    青芜看着信笺,表情一瞬间奇怪起来。

    “女郎,难道你不知道?”

    “牢狱里的犯人早就走了。就在城里征兵的时候,他们就被征调走了。”

    “薛夫子如今早不在望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