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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清晨看戏

    次日,阿秋正低头忙碌着,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阿秋抬起头,看见那扇终日紧闭的雕花木窗不知何时被推开了。

    怜儿夫人斜倚在窗边,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向她招了招,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新来的,你过来。”

    阿秋放下扫帚,依言走了过去。走近了,她才看清怜儿夫人的模样。一张素净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五官精致却像是蒙着一层薄灰,缺乏生气。

    “不知夫人唤我何事?”阿秋垂首问道。

    怜儿夫人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浅淡到几乎不存在的笑容。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阿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再看时,怜儿夫人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近乎麻木的清冷。

    “昨天晚上,他是不是来过了?”怜儿夫人细声细语地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询问天气。

    阿秋心中掠过一丝诧异。他?自然是指那位“永劫”大人,这处营地的主人,域外入侵者十席之一,也是怜儿夫人名义上的……丈夫。

    他有没有来过,他的夫人怎么会不知道,反而要来问她这个刚来没多久、只配打扫庭院的下人?

    尽管疑惑,阿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昨日下半夜的时候,他来过了。夫人你这是?”

    听到确切的答案,她移开视线,望向庭院中那棵半枯的树,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再提及那个人的模样。

    “你进来伺候我梳洗吧…”

    她的声音依旧冷冷清清,带着一种隔绝世事的疏离。

    阿秋这才注意到,怜儿夫人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而脆弱的身形。

    长发如墨,未经梳理,就那样自然地垂落着,更添了几分颓唐。她这副模样,倒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便一直坐在窗边发呆。

    阿秋应了一声,连忙进了屋子。屋内陈设华美,却同样冰冷。

    好在角落里的火系荒兽晶石正散发着稳定的热量,温着旁边铜壶里的水。阿秋手脚麻利地往鎏金脸盆里兑好温水,试了试温度,这才端到怜儿夫人面前。

    伺候夫人净面之后,阿秋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那头长发。发丝柔软冰凉,如同上好的绸缎。

    阿秋心中却始终盘旋着一个疑问:往日这些贴身活计,不都是那个叫小桃的丫鬟负责吗?

    那小桃平日里颇为霸道,除了第一天领她见过怜儿夫人,之后便明里暗里排挤她,根本不让她近身伺候夫人。怎么今天都这个时辰了,小桃还不见踪影?

    犹豫了一下,阿秋还是试探着开口:“夫人,小桃姐姐呢?今日是身子不舒服吗?”

    铜镜里,怜儿夫人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骤然冷了下去,她嘴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怕是这会儿,她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主子了。”她顿了顿,透过镜子看着阿秋,“日后,你就跟着我贴身伺候吧。”

    这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阿秋回头,正好看见小桃急匆匆地跑进来。小桃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波流转间荡漾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春色,连呼吸都带着点微喘。

    “夫人,对不住,对不住!”小桃一进来就连忙告罪,声音带着刻意的娇柔,“今日早上身子有些不太爽利,起得晚了些…”

    她的解释还没说完,目光猛地扫到了正站在怜儿夫人身后、手持玉梳的阿秋,剩下的话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媚态瞬间被惊怒取代,柳眉倒竖,指着阿秋厉声道:“你怎么在这里?谁允许你进内室伺候的?不是只让你负责打扫院子吗?”

    “哼…”

    小桃尖锐的质问被怜儿夫人一声冰冷的冷哼打断。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冰砸在地上,让屋内空气都为之一凝。

    “去一旁跪着。”怜儿夫人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桃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镜中怜儿夫人冰冷的侧影,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夫人…你…”她张了张嘴,身体僵在原地,没有动弹。

    怜儿夫人纤细的绣眉微微蹙起,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耐与威压:“现在我的话,已经不好使了,对吗?同样的话,还要我再说第二遍?”

    小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不敢违逆,极其不情愿地挪到屋子角落,“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但她显然心中不服,低着头,小声嘟囔,声音却足够让屋内的人听清:“夫人,我可是永劫大人亲自派过来照顾您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昨儿个晚上大人就回来了,若是看到您这样对待奴婢,怕是要不高兴了…”

    她刻意加重了“永劫大人”和“不高兴”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隐隐的威胁和挑衅。

    “哦?是吗?”怜儿夫人依旧对着镜子,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子。

    阿秋垂着眼,手里梳头的动作不停,心中却已了然。这哪里是主仆,分明是借着主仆名分在暗暗较劲。

    “哟?今儿个这院子好生热闹…”

    就在这主仆二人僵持不下,气氛紧绷得几乎要断裂之时,一个高昂而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女声,突兀地从院子外面传了进来。

    人未至,声先到。

    那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紧接着,一阵浓郁而奇异的香风席卷而入,熏得阿秋几乎要打个喷嚏。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影已婷婷袅袅地站在了屋内。

    来人是一位极其明媚爽朗的漂亮女子。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劲装,勾勒出窈窕健美的身段,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一张轮廓分明、英气勃勃的脸庞。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宝石,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与怜儿夫人那种苍白脆弱的美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女子出现的一刹那,阿秋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怜儿夫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一瞬。而跪在角落的小桃,更是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如同见了鬼一般,连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

    怜儿夫人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嘴唇,轻轻咳嗽了两声,原本苍白的脸颊上,竟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

    “啧啧啧,小可怜见的…”

    红衣女子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首先落在了跪着的小桃身上,漂亮的眼眸里漾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和玩味,“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我们小桃姑娘怎么惹妹妹生气了?”

    她说着,步子袅娜地走到怜儿夫人梳妆台前,随手拿起一支玉簪把玩着,语气轻飘飘的,“不管怎么说,小桃也是永劫的人。你这样对她,永劫知道了,该伤心了。”

    她刻意模仿着小桃之前的语气,将那“伤心”二字咬得格外意味深长。

    怜儿夫人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镜子,也不看那红衣女子,只冷冷地对着空气说道:“我管他伤不伤心,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她又抑制不住地咳了一声,肩膀微微颤动。

    “妹妹真是好狠的心肠啊。”

    红衣女子放下玉簪,踱步到怜儿夫人身后,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灼烧着怜儿夫人单薄的脊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永劫对妹妹你,那可是一片真心,日月可鉴,你怎么就偏偏看不见呢?”

    她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愤懑的控诉,但阿秋敏锐地察觉到,在那激动的表象之下,潜藏着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不忿与嫉妒。

    嗯?情况似乎更复杂了。阿秋垂着头,眼睛却愈发熠熠生辉,耳朵悄悄地竖了起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节。这难道是……三女争一夫?

    有趣,有趣!

    面对红衣女子这番看似打抱不平、实则句句扎心的话,怜儿夫人的反应是直接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她,彻底采取了无视的态度,仿佛对方只是一团令人厌烦的空气。

    阿秋趁着这间隙,用余光小心地打量着这位不请自来的红衣女子。

    她长得明媚张扬,笑容自信从容,一举一动都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那么,她到底是人,还是……披着人皮的域外荒兽?阿秋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她的疑惑在下一秒得到了解答。

    只见跪在角落的小桃,手脚并用地跪行到红衣女子的脚边,恭恭敬敬地、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地匍匐下身子,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颤抖而卑微:“噬……噬能大人!您,您也一同回来啦?这次您与永劫大人会在营地里待多久?”

    噬能!

    阿秋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果然是十席之一!这位看起来明媚张扬的女子,竟然是凶名在外的“噬能怪”!一位披着美丽女性外皮的、强大而残忍的荒兽!

    被小桃称为“噬能大人”的女子,似乎很享受这种敬畏。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佻地掐住小桃的脸颊,用力揉捏着,很快就将小桃两边脸颊掐得通红,甚至泛起了青白色。小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挣扎,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噬能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痛苦,反而笑得更加开怀,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嗜血的残忍:“小东西,你这张嘴倒是甜。不过……你到底是想知道我能待多久,还是想知道你的永劫大人能待多久呢?”

    她的指甲微微陷入小桃的皮肉,语气轻柔,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大……大人,饶,饶命……”小桃晃着脑袋,徒劳地想要摆脱那铁钳般的手指,却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只能断断续续地求饶。

    噬能这才像是玩腻了,松开了手,还嫌弃似的在小桃的衣服上擦了擦指尖。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捂着脸颊喘息的小桃,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铁交击:“有些人,是愈发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记住你自己的身份。”

    她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小桃,最终,却定格在背对着她的怜儿夫人身上,“不过是个服侍人的下贱玩意儿,还真以为自己能翻了天,翻身做主人吗?”

    这话明着是在教训小桃,但那字字句句,分明都是冲着怜儿夫人去的。指桑骂槐,意图再明显不过。

    怜儿夫人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甚至抬起双手,任性而又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表达着无声的抗议与隔绝。

    噬能见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轻松愉快,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怜儿妹妹,前些日子听你说,有些想念家乡的亲人,夜里总睡不安稳。”

    她的话音刚落,怜儿夫人捂着耳朵的双手微微一顿。

    噬能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这话不知怎么的,就被永劫给知道了。他那个心疼你啊,这不,专门命我跑了一趟,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把你的两个弟弟给‘请’来了。”

    她刻意加重了“请”字,笑容越发猖狂,“怎么样?开心吗?意外吗?我们好好庆祝庆祝你们姐弟重逢吧!谁让永劫对你那般上心呢?这点小小的心愿,他自然是舍不得让你落空的。”

    “你……你你……说……说……说什么?”

    怜儿夫人猛地转过身来,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她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还要惨白上十分,如同宣纸一般。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破碎不堪。

    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此刻被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填满,死死地盯住噬能。

    噬能似乎就等着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带着一种残忍的满足感。

    她缓步上前,伸出右手,那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般的锋锐寒光。

    她用指甲的尖端,极其轻柔地在怜儿夫人光洁滑嫩的脸颊上滑动,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说,你的弟弟们,现在就在营地里做客呢。”

    噬能凑近怜儿夫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语,语气却如同毒蛇吐信,“乖乖的,听话,莫要再耍小性子,莫要做些令我生厌的事情。”

    她的指甲微微用力,怜儿夫人白皙的脸颊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痕,随即,几颗殷红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在那惨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否则……”噬能的语气骤然变得阴冷无比,“你的弟弟们会遭遇什么,我可不保证哦?你知道的,我们荒兽……有时候并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胃口’。”

    怜儿夫人浑身一颤,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她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化为实质的泪水,但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硬生生地将那泪意逼了回去。她看着噬能近在咫尺的、写满得意与嫉恨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噬能欣赏着怜儿夫人这副被彻底吓破胆、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品尝一道美味的珍馐。

    明明就是个连自己性命都捏在我们手里、朝不保夕的废物,一个低贱的人族玩物,“噬能”心中翻涌着滔天的妒火和鄙夷。

    凭什么?凭什么永劫的目光总会停留在你身上?凭什么他对你那般小心翼翼,甚至愿意为你耗费心神去抓你的弟弟来讨好你?我不服!我才是与他并肩作战的同类!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看着怜儿夫人脸上那抹刺眼的血红,心中那股破坏欲才稍稍得到了平复。

    她就是要撕碎她这副清高的伪装,就是要将她踩进泥泞里,要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掌控她生死、能让她痛不欲生的人!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小桃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以及怜儿夫人因为极力克制恐惧而变得粗重紊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