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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四十】回忆

    风介认为,人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后面他发现,真的能。

    直人和直哉虽然有着同样的脸,但有着截然相反的性格。

    这里不是指的他的谋算或者城府,因为风介发现他其实也就是个心眼比沙子大点的家伙,偶尔有点小聪明,但总是容易被情绪占了上风。

    虽然自己是被迫绑上这条船的,但起初风介安慰自己,直哉旁边还有个聪明的直人。

    可是在直哉又在外面出言不逊,回来后风介指望直人帮他一起说直哉的时候,直人眉头一皱,说的居然是以后要提防那些被直哉折辱过的人,小心他们在背后耍手段。

    ……风介想一头撞死。

    风介希望直哉能学会审时度势,收敛锋芒。平稳发展自己的势力,直至羽翼丰满,成功接任家主。

    而直人想的却是怎么让直哉安全地嚣张下去。

    直哉不需要改变,是禅院需要为直哉改变。直人是这么说的。

    可直人眼界实在不够,他只能看见谁惹了直哉不高兴,他不考虑前因后果,就给人定了罪,开始暗暗记恨。

    虽然他什么也做不了,毕竟他太弱小了,连带着身份也那么低微,甚至连同直哉一起会客的资格都没有——后来风介才明白,这就是那顿晚饭直人以侍者身份出现的原因。

    因此,直人只能躲在屏风后面听直哉和谁又交谈了些什么,那人说了什么话,直哉又是如何嘲讽羞辱对方的。

    直人都会一一记下来。

    思虑着等到了父亲面前,该说些什么,来贬低那些可能记恨上直哉的倒霉蛋。

    可直人实在年轻,小把戏耍得也不够看。直毘人有时候觉得好笑,会顺着他来,有时候又不耐烦地让他滚蛋。

    但就这么点小聪明,居然正好把风介算计进去了。

    意识到这点的风介很绝望。

    直哉其实对直人也很有耐心。

    当然,是相较于他对其他人来说。

    直毘人虽然默许直哉把直人带回身边,但他完全把直人当做空气,只说让直哉自己好好管教他的弟弟。

    说是管教,风介只能评价,要是直哉当了爹,他儿子绝对会比直哉本人还混世魔王。

    直人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等直哉晨练完,从家主那里回来再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风介也再也没见过他伺候直哉,还要直哉反过来盯着他,不许他剩饭。

    风介和直哉训练的时候,直人就坐在旁边玩。直哉开始听了风介的劝告,要教直人体术。但直人耍了几次赖之后,直哉居然也骂骂咧咧地由他去了。

    两人只在人前摆出尊卑分明的架势,一旦关上了门,更多时候都是直哉被直人气得上跳下窜。

    每到这时候,直人都不说话,就跪坐在那里,肩膀内收缩成小小一团,仰着脸静静地看着直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但他选择隐忍着承受。

    等估摸着到时候了,看烦了的风介象征性地说句算了算了,然后直哉就真的算了,这事又翻篇了。

    直人看上去逆来顺受,其实脾气也不比直哉的小。

    而且他和直哉不同,直哉有火当场就发,有不高兴就写在脸上,但直人不会。

    他敏感得要命,一点细节被他放在心里反复揣摩,一粒沙子都能在他胸腔来回摩擦,撕扯成越来越大的伤疤。

    可他不说。

    他当下不说,过后不说,你不逼问,他就一直不说。

    但是你不问不行,他会用他的方式抗议,比如不肯吃东西,也不肯再到走廊上去活动,就躺在房间里,神色恹恹的,等你去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说话有气无力,像要死了一样。

    然后你就得一样一样地在那里猜。

    起初风介不知道他的德行。

    连着一两天直人都这样,风介还以为他生病了,要去给他叫医生。但已经忍到极点的直哉直接扑上去,挥起拳头要往直人脸上砸。

    “你摆这副死样子给谁看!”

    风介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拉架。

    他挡在两人中间,直哉的拳头就要落下来,直人也不躲,乌黑的眼睛望着直哉,吧嗒一声,豆大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落到地上。

    直哉的动作僵住了,但胸膛还在一上一下地起伏,看上去气得要死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咬牙切齿:“你又来这套——”

    风介只能又搬出那套老台词:“算了算了,做哥哥的。”

    然后三个人终于能坐在一起,风介和直哉坐在直人对面,一件事一件事地复盘,问出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不高兴。

    这就是直人,直哉的双胞胎兄弟,让风介狠狠栽了一次跟头的臭小子。

    风介对他又恨又烦,但真对上那双眼睛,又烦不起来了。

    风介心想,他和一个只能耍别扭的小鬼置什么气。

    风介只能自己把这口气咽了。

    直人很出乎意料地喜欢小孩子。

    扇的妻子产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直哉知道了高兴了好几天,还专门封了两个红包过去。

    这是直哉最尊重长辈的一次。

    但是却是不怀好意的高兴,直哉得意他不愧是上天最宠爱的孩子,一语成谶。

    直人也很高兴,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直哉一出门,他就往惠子那边跑,去看两个孩子。

    风介也懒得管他,他不在家里,风介还松了口气。

    有次风介估摸着直哉要回来了,去惠子那里找他,看他抱着婴儿,在长廊下来回走动,嘴里轻轻哼着歌,哼得很难听,一点调子都没有。

    那孩子居然也没被他吓哭,反而咿呀咿呀地笑。

    直人听见她笑,也跟着笑,把脸靠近襁褓,和婴儿的脸贴在一起。

    惠子也坐在走廊上,另一个孩子躺在摇篮里,惠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摇篮。她也开始唱那首小调,但她唱得很好听,慢慢地接替了直人的声音。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迎面吹在风介脸上,额前的碎发往后抚动。

    直人背过身替孩子挡风,正好和风介目光对上,他抿着嘴,对风介也笑。

    风真温柔啊,风介想。

    等真希和真依满岁的时候,直人就不那么高兴了。

    他说扇总是打两个孩子,要是惠子阻拦,他也会打惠子。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直人满面愁容。他只和风介说这些,因为直哉也不喜欢那对姐妹,看见了也只会像逗猫逗狗一样,带着恶意逗弄两下。

    不仅如此,扇还看不惯直人。因此惠子索性希望直人别再去探望真希真依了。

    “要是没有扇就好了。”直人垂着眼,无意中说出这样的话。

    扇是直毘人的弟弟,也是特一级术师,在家族颇有话语权,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风介不想惹麻烦,只是含糊地劝慰了几句。

    他心想直人恐怕还是太寂寞了,直人从出生起至今还未离开过禅院家门,只能等着风介和直哉回来的时候,给他带点解闷的玩意儿,说说外面的事情。

    现在直哉经常被家主带在身边,愈加繁忙,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身心俱疲,连带着对直人态度也不太好。

    风介总觉得这对直人来说太残忍,也许他应该再去劝劝直哉,给直人找点事做。总要让直人学点什么,就算体术不行,读读书也是好的。

    那段时间风介也很忙,很快把这事忘在脑后,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回去找直人,却发现直人又重新变得愉悦起来,眉眼带笑。

    风介以为惠子又准他去看孩子了。

    可是直人说不是,他说春枝上个月生了个女儿,他现在经常在春枝那里,帮春枝带孩子。

    春枝。

    风介依稀听过,好像说是直人以前的侍女。但直哉一直不准他再和那些女人来往。

    直人问风介要不要去看看。

    风介对小孩不感兴趣。但他思索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他要去看看是个什么样的情况才放心。

    直人说春枝的丈夫是躯俱留的人,和春枝是二婚,前妻死了,留下个九岁的小儿子。

    他提起这个男人的时候,很明显有些回避,不愿多说,风介只当这男人也嫌弃春枝生了个女儿。

    因为这在禅院是很常见的事。

    然后风介见到了春枝。

    一个很柔弱,但看着面色很苦的女人。

    房间只有她和她的女儿,她的丈夫在外面工作,继子在道场训练。

    她正抱着孩子,哄孩子睡觉。看见直人来了,她笑起来,看看见直人身后的风介时,又有点拘谨和不安。

    直人把风介介绍给了春枝,风介把直人准备的食物放在春枝面前的桌上,春枝对风介露出个很局促,又有些腼腆的笑。

    春枝是长得很好看的。

    大眼睛,小鼻子,头发很密地盘在脑后。

    但她很瘦,瘦得眼睛更大了,头发也有些发黄,给人一副苦相。

    直人接过孩子,很娴熟地哄着。春枝拿起吃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咬。

    “孩子叫什么?”风介问。

    春枝刚咽下一口糕点,听到风介说话,连忙调整跪姿面向风介低着头,手里剩下的部分放也不好,不放也不好,搭在膝头洗得发白的布料上,表现得很窘迫。

    她的声音很小,风介没听清。

    风介哭笑不得,说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春枝抬起头,乌黑的眼睛楞楞地看着风介。脸略微地向下低着,看起来很乖顺,又有点委屈。

    风介突然觉得这副样子似曾相识。

    春枝又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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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风介听清了,她说她的丈夫还没给孩子取名字。

    因为这是个女孩,她的丈夫不喜欢她。

    风介沉默了。

    直人没说话,手轻拍婴儿的襁褓。

    突然,门外传来醉醺醺的叫骂。

    春枝神色慌张,说她丈夫回来了。风介不明所以地和直人站起来,看春枝飞快地拉来衣橱的门,然后风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春枝扯着袖子推进了衣橱。

    直人看上去倒是习以为常,春枝从他怀里接过婴儿,又把桌上的糕点全都塞回直人手里,拉上了门。

    这算什么。

    风介和直人束手束脚地躲在不大的衣橱里,里面粗糙的被单散发出些许霉味。

    风介转头去看直人,直人的眼睛没有什么情绪,好像接受良好。

    哐当一声,那个男人进屋了。

    带着浓烈的酒气。

    他从进屋就开始不停地辱骂春枝,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撞开了前来搀扶他的春枝,又一脚踹翻了案桌。

    刚熟睡的婴儿重新哭闹起来,哭声撕心裂肺。

    衣橱门没关紧,漏出一条小缝。

    直人和风介透过那条缝看着屋内的情景。

    风介认出那男人,竟然是躯俱留的首领,禅院尤建。

    婴儿的哭声和男人的骂声交杂在一起,春枝抱着跪在地上,不停地朝男人磕头,带着哭腔说对不起。

    那样弱小的女人,连哭泣的声音都大不起来。

    可男人却没有因此心软,反而一脚踹了上去,小小的一个春枝径直瘫倒在地,连孩子都从怀里滚了出去。

    人渣。

    风介这样想着。

    但他却没有动。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跟过来。他看了眼直人,直人仍看着外面,或许是因为衣橱昏暗,直人的表情显得很冷静。

    风介又庆幸自己还好来了。

    他看着还在哭泣求饶的春枝,心有不忍,却只别过脸,不愿再看。

    结果下一秒,哗啦一声,衣橱的门被推开,风介瞪大眼睛转过头,看见直人直接冲了出去。

    尤建反应不及,被直人撞开。但直人也不壮,尤建只是被撞得晃了两下。

    尤建转头看见直人,眼睛一瞪,就开始骂春枝是个□□,偷藏男人。

    接着,又开始嘲笑春枝,连直人这种废物都瞧得上。

    尤建一巴掌扇在直人脸上,力道大得直人直接滚倒在地,鼻血当下就涌了出来。

    尤建哈哈大笑,说直人在躯俱留的时候就是个任人凌辱的货色,这几年居然一点长进没有。

    风介不能再躲下去了,他冲出来,扑倒尤建,两个人在地板上扭打起来。

    尤建是躯俱留里最强的,风介体术在同龄人里也算拔尖,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

    但风介毕竟年轻,体格没有尤建强壮,很快就有点应付不来。

    他气喘吁吁,想叫直人去找人,刚想开口又怕事情闹太大。

    他回过头,居然没看见直人,只有春枝披头散发抱着孩子窝在角落惊魂未定,通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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