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得来讲,靖康之难,金国亦有罪过,此事无可推诿。
然伐宋开疆,是为大金基业,亦是为他国祖先争一口气,宋国见金国势大,称金为「伯」,以岁币求和,金国便允了和。
可宋国却趁大金与蒙古,西夏交战之际,偷鸡摸狗,食言撕毁嘉定和议。
完颜珣言到此处,一团怒火油然而生:
“如此挑衅,试问我不攻打宋国,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朕可断言,宋国受欺,皆是自取其辱!”
龙湘听了无言以对,陷入深深沉思。
正因如此,完颜珣才会割舍与龙渊的私交,并在此刻言明:纵使龙湘今日取他性命,来日亦有新君继位,宋金之争,永无休止。
但若龙湘弃暗投明,完颜珣未免不能网开一面。
唐布衣听罢所言,先是起身伸了个懒腰,继而以郑重语气向完颜珣沉声道:
“陛下的话,我听明白了,换作是别的江湖人,说不定便会给你一番慷慨陈词给打动了。
我虽不知你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不过我便当你全是假话好了,说我宋人不怀好意,笑里藏刀,陛下又何尝逊色了?
你不动声色,令人埋伏在左右待命,弯弓搭箭,只待我离你稍远,你一脱险,便会下令万箭齐发,将我射程蜂窝吧。”
“原来你知道了.....”完颜珣此时已恢复往常的君主威严,
“也对,你率众来行刺,无论成否,都是死路一条,你早该知道。”
“那可未必,我跑得很快。”
“再高的轻功,也是血肉之躯,朕以十万雄兵围你一人,你如何自救?”
他人此言一出,唐布衣顿感不妙,他奶奶的,难道今日真得死在这.....
完颜珣见他沉默,便转向龙湘,沉声道:
“至于湘儿,便随我回汴京城,封你作郡主吧。”
“谢翼王殿下,民女敬谢不敏,只有一事相求。”
未等龙湘说完,完颜珣就已抢先道:
“我岂忍害你性命?但你若想叫我饶此人性命,却是不能,看在你求情的份上,从犯可免死罪,此人乃是主嫌,无论如何不能纵放。
否则人人都效仿他来刺杀,我必永无宁日,威信何存?何况他杀我重臣仆散安贞,诛他三族都算便宜。”
唐布衣岂会受这话?他冷笑一声,略舒展手脚,便摸出金钱镖在手中抛玩起来,姿态随意得像在玩闹。
“我可不求陛下开恩,贱命一条,能换金国元帅,金国皇帝,也不算亏,黄泉路上,不免还要揍个过瘾,将你从奈何桥上推下去,看你溺死不溺死。”
说罢,他信手接住落下的镖,夹在指缝,眼中杀意已现。
龙湘见状则不禁皱起了眉:“你唐门都这样牙尖嘴利的吗?”
“那倒没有。”唐布衣笑嘻嘻道,
“就只有我跟我赵师弟爱耍嘴皮子,其他人都不跟你啰嗦的,要是我二师弟来,皇帝陛下老早就在阎王前听审了。”
龙湘见他说的倒也挺在理,她便懒得理这厮,转而面向完颜珣,
“翼王殿下,您想错了,我不是求情,我想请您别再以我爹的结义兄弟自居,您不配。”
龙湘拔剑割下裙角,象征割袍断义。
“这是我最后一次唤您作翼王殿下,完颜珣,您犯险到前线来,无非是因为湘儿致书邀请,湘儿很承您的情,所以今日有我在,谁也伤不了您性命。
但请您记住,我爹没曾负您,从来只有您欠他,下回再见我的面,便是你的死期。”
这番决绝之言刺得完颜珣心头剧痛,眼前一阵发黑,脚竟踉跄的倒退数步,险些瘫倒在地。
龙湘则持剑转身,问向唐布衣:
“唐少侠,你想杀此人,需得明日再来,你是执意要下杀手,不惜与我相斗,还是愿与我并肩,我助你杀出重围?”
唐布衣闻言,将金钱镖一收,捂着肚子便笑了起来:“你怎能心思这么单纯,哈哈哈哈!”
龙湘突然被他这么没礼貌的看待,咻的一下脸便红了,
“什——我哪里单纯了?这些事我都在家想了很久才决定的!”
“你与我并肩作战,这狗皇帝纵使顾念旧情,饶你性命,可那弓箭密如惶雨,却如何能够识人呢?”
唐布衣说是如此,心底却早已分明,两人一战,尚能活龙湘一人,若她跟自己统一战线,那便得两人都交代在这里。
他索性看向完颜珣,好声道:
“陛下,你一诺千金,不妨做个交易,我拿你这条性命,换一众山贼弟兄安然归家,如何?”
完颜珣本就有此意,当即应允,放走了除唐布衣外的所有人。
之后唐布衣便点名要求龙湘同他决一死战,她人还在感到困惑呢,直到唐布衣对她讲了《绕指柔剑》剑法。
龙湘顿时了然,双目寒芒骤盛。
一股凝如实质的惊人气势从她周身弥漫开来,慑人心魄。
那是唯绝世高手方有的威压。
“我明白了。”
龙湘长剑一挥,做足架势。
“我有把握,请唐少侠赐教!”
二人相对而立,倏然间寒光骤起,金镖纵横。
剑风镖影交错不绝,他们一追一躲,斗得难分难解。
最终以一记精准凌厉的直刺,刺穿唐布衣身躯作结。
这一战后,龙湘执意谢绝金国皇帝的挽留,只要了一辆马车,独自携着唐布衣的遗体,回返中土安葬,徒留完颜珣一人不胜唏嘘。
这位大金天子仍怔怔望着地上那截割断的裙角,心中刺痛难当。
“我自始至终在算计龙渊,可他自始至终深信我不疑,没有他,我完颜吾睹补怎有今天,唉。
龙渊啊龙渊,是老哥哥对不住你,我既无能,又昏庸,我何尝不想励精图治,力挽狂澜,我也不想变成这样的人啊.....”
他纵有千般好听的说词能取信于人,却骗不了自己,无论谎话真话,在意的人只是不听,从此恩断义绝。
位高权重,趋炎附势者多不胜数,却再也无一人肝胆相照,不胜唏嘘。
也不知他是良心有愧,还是另有所图,将元帅仆散安贞之死,宣称是自己下旨诛杀,严令将士私下妄议,对史官亦如是交代。
并从历史上掩去了唐布衣与龙湘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