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摊着他熬了三个晚上整理出来的材料,左边是余则成档案的抄录本,是他一个字一个字从档案室原本上抄下来的;右边是贵州来的电报译稿,每份都被他反复看了几十遍。中间摊着他的工作笔记,上面用红蓝两色笔写得密密麻麻,全是疑点和推理。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新公文纸上写报告标题:《关于余则成同志配偶信息疑点的初步核查报告》。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墨迹都洇开了。
写了半页,他停住了,把笔一扔,靠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然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列出:
“一、档案记载:王翠平,三十八年八月,天津,意外死亡。
二、贵州情报:王翠平,同年十一月,贵州松林县任职。
三、时间矛盾:两者相差七个月,一人不可能既死又活。
四、可能性分析:
甲、同名同姓之巧合——但籍贯、年龄均吻合,概率极低。
乙、档案错误——余则成同志误报或笔误。但死亡大事,误报可能微乎其微。
丙、情报错误——贵州情报有误。但我方潜伏人员多次核实,可信度较高。
丁、档案伪造——此为最严重之可能,需重点核查。
“五、关联疑点:
甲、天津站时期,马奎、李涯等同志均曾调查余则成及其配偶,后皆身亡。
乙、余则成同志近期行为有可疑之处,频繁前往中山路光明照相馆。每月固定至码头徘徊,住处附近邮筒有可疑人员活动。
丙、贵州情报补充:目标王翠平枪法精准,曾率村民击退土匪。此技能与普通农村妇女身份不符。”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拿起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两遍,三遍。然后他掏出打火机,把这张纸点着了。
火苗窜起来,纸页蜷曲,变黑,化成灰落在烟灰缸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新的公文纸,重新开始写。这次写得简练,只写事实,不加分析。写完了,他把报告装进牛皮纸袋,用糨糊封好口,盖上自己的私章。
该不该报?
报了,就是正式跟余则成撕破脸。那小子现在可是毛局长眼前的红人,吴敬中跟前的红人。万一查不出什么,自己这行动处长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
他想起了马奎。那家伙死之前,是不是也这样纠结过?
“干!”
刘耀祖低吼了一声,像是给自己打气。他转身走到桌前,抓起纸袋,推门出去。
先去吴敬中那儿?
刘耀祖犹豫了几秒,摇了摇头。吴敬中明显偏袒余则成,去了怕是要碰钉子。而且这种事,越级上报虽然不合规矩,但有时候……就得这么干。
他下了楼,径直往大楼后头的停车场走,掏出他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
去毛公馆。
毛人凤住在阳明山,离站里得开半个多小时。一路上,刘耀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毛局长会是什么反应,一会儿想余则成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一会儿又想贵州那个王翠平,她到底是谁?真是余则成的老婆?那孩子又是谁的?
刘耀祖眯着眼,把车开得飞快。
到了毛公馆门口,卫兵拦住了。刘耀祖摇下车窗,掏出证件:“台北站行动处刘耀祖,有要事向毛局长汇报。”
卫兵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过了五六分钟,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出来了,是毛人凤的秘书。
“刘处长,这么早?”秘书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什么温度。
“王秘书,”刘耀祖下车,把纸袋递过去,“有份报告,想请毛局长过目。”
王秘书接过纸袋,没打开,掂了掂:“关于什么的?”
“关于……站里一位同志的疑点。”刘耀祖斟酌着用词,“我觉得,有必要向局长直接汇报。”
王秘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深:“刘处长,毛局长最近很忙。这种事,是不是先跟吴站长沟通比较好?”
“跟吴站长沟通过了。”刘耀祖撒谎不脸红,“吴站长让我直接报给毛局长。”
这话半真半假。吴敬中是说过“有疑点可以查”,但没说可以直接越过他上报。
王秘书又打量了他几眼,这才点点头:“那你等着,我进去问问。”
等了大概十分钟,王秘书出来了。
“刘处长,局长请你进去。”
刘耀祖心里一紧,跟着王秘书往里走。走到书房门口,王秘书敲了敲门。
“进来。”
王秘书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刘耀祖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光线有点暗,毛人凤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坐在大书桌后面,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像个教书先生。
“局长。”刘耀祖立正,敬礼。
“坐。”毛人凤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耀祖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他偷偷瞄了一眼桌上,纸袋已经打开了,报告摊在桌上,毛人凤正在看。
毛人凤看得很慢,一页纸看了好几分钟。看完一页,翻过去,再看下一页。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刘耀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悄悄攥紧了裤腿。他觉得嗓子发干,想咳嗽,又不敢。
终于,毛人凤看完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抬起头,看着刘耀祖。
“这些材料,你都核实过?”他问,声音很平静。
“核实了一部分。”刘耀祖说,“贵州那边的消息,是我们潜伏人员传回来的。余副站长档案里的内容,是我亲自从档案室原本上抄下来的,一字不差。”
“时间对不上。”毛人凤用手指点了点报告,“一个是八月,一个是十一月。差七个月。”
“是的,局长。”刘耀祖说,“这是最大的疑点。如果王翠平八月就死了,不可能十一月出现在贵州。如果十一月她还活着,那余副站长为什么要在档案上写她死了?”
毛人凤没说话,拿起报告又看了看。他的手指在“王翠平”三个字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
“刘处长,”他开口,“你知道余则成现在在干什么项目吗?”
刘耀祖一愣:“知道一些。他在负责‘海蛇’计划的部分情报分析工作。”
“不止。”毛人凤说,“他还在帮我处理一些……特殊事务。这些事务,关系到党国在海外的一些布局。”
刘耀祖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余则成已经深到这个程度了。
“所以,”毛人凤放下报告,身体往前倾了倾,“你要查他,必须有确凿证据。光靠时间对不上,不够。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年龄相仿的也很多。你怎么能确定,贵州这个王翠平,就是余则成的老婆?”
“局长,我……”刘耀祖想说那些细节,想说马奎李涯的事,想说余则成的可疑行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些东西,确实不够硬。
毛人凤看着他,眼神像能穿透人心:“刘处长,我理解你的职责。行动处长,就是要发现疑点,排除风险。但余则成现在的位置很特殊,动他,影响会很大。”
他顿了顿,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签上名,盖上私章。
“这样吧。”他把那张纸递给刘耀祖,“我给你批个条子。你可以继续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第一,不能影响余则成现在负责的工作;第二,不能打草惊蛇;第三,查到的所有情况,直接向我汇报,不要经过吴敬中。”
刘耀祖接过条子,手有点发抖。纸上写着:
“准予刘耀祖同志对相关疑点进行核查。务须谨慎,掌握实据。毛人凤,四十一年五月七日。”
“局长,这……”
“记住我的话。”毛人凤打断他,“要查,就查到底。但要是有确凿证据证明余则成没问题,你也要及时收手,不要纠缠。”
“是,局长。”
“去吧。”
刘耀祖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听见毛人凤又说了一句:
“耀祖,你是个老同志了。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刘耀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从毛公馆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刘耀祖坐进车里,把那张条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务须谨慎,掌握实据。”
他把条子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发动车子,往回开。
一路上,他心里翻江倒海。
毛局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支持他查,还是警告他别乱来?那张条子,是尚方宝剑,还是催命符?
刘耀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现在,他没有退路了。
回到站里,已经快十点了。他把车停好,刚进大楼,就碰见余则成从楼上下来。
“刘处长,早啊。”余则成笑着打招呼,“听说你一早就出去了?”
刘耀祖心里一紧,脸上挤出笑:“啊,办点私事。余副站长这是去哪儿?”
“去港口那边,看看货。”余则成说,
“哦,那你忙。”刘耀祖侧身让开。
余则成点点头,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刘处长,你脸色还是不好。多注意休息。”
“谢谢关心。”刘耀祖说。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叫来周福海。
“处长,您找我?”
“坐。”刘耀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贵州那边,还有新消息吗?”
“暂时没有。”周福海说,“线人说,王翠平最近很少出门,就在村里带孩子,搞妇女工作。没什么异常。”
“孩子……”刘耀祖念叨着这两个字,“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丁念成。思念的念,成功的成。”
“丁念成。”刘耀祖重复了一遍,“几岁了?”
“快两岁了。”
刘耀祖算了算时间。如果孩子快两岁,那应该是三十八年下半年怀孕。跟贵州那边报的“怀孕三月到村”对得上。
“孩子像谁?”他忽然问。
周福海愣了愣:“这个……线人没说。要不我让他们问问?”
“问。”刘耀祖说,“偷偷问,别引起怀疑。就说……就说好奇,夸孩子长得俊,套套话。”
“是。”
“还有,”刘耀祖压低声音,“从今天开始,你安排两个人,轮流盯着余副站长。记住,要外勤队的生面孔,别用咱们处里的人。”
周福海眼睛瞪大了:“处长,这……盯副站长?要是被发现了……”
“所以才要用生面孔。”刘耀祖说,“跟外勤队说,是我安排的秘密任务,让他们嘴巴严实点。每天去了哪儿,见了谁,待了多久,都要记下来。特别是……他有没有接触过从大陆来的人,或者有没有往大陆寄过东西。”
周福海脸上冒汗了:“处长,这事要是让吴站长知道……”
“吴站长那边,我去说。”刘耀祖摆摆手,“你只管安排。出了事,我担着。”
周福海走了。刘耀祖坐在椅子上,觉得后背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火已经点起来了,不烧出个结果,他不甘心。
下午,他去见了吴敬中。
吴敬中正在喝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耀祖啊,坐。什么事?”
“站长,有件事想跟您汇报。”刘耀祖坐下,斟酌着词句,“关于余副站长……”
“则成怎么了?”吴敬中放下茶杯。
“不是他本人怎么了。”刘耀祖说,“是他档案里的一些信息,跟我们最近收到的一些情报……对不上。”
吴敬中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喝了半杯,他才开口:“什么情报?”
“关于他妻子王翠平。”刘耀祖说,“档案上写她三十八年八月在天津死了。但我们从贵州得到消息,三十八年十一月,有个叫王翠平的女人在当地出现。”
吴敬中皱了皱眉:“同名同姓吧?”
“年龄也对得上,籍贯也对得上。”刘耀祖说,“站长,这也太巧了。”
“你想说什么?”吴敬中看着他,眼神有点冷。
“我想……”刘耀祖硬着头皮说,“我想查一查。万一……万一这里面有问题呢?”
吴敬中沉默了一会儿。
“耀祖啊,”吴敬中终于开口,“我知道你跟则成有点不对付。年轻人升得快,老同志心里不舒服,我理解。但咱们做事,得讲证据,不能凭猜测。”
“站长,我不是……”
“你先听我说完。”吴敬中打断他,“则成是我从天津带过来的,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这些年,他为党国立过功,流过血。现在到了台湾,正是用人之际,咱们要团结,不能内耗。”
刘耀祖想说话,但吴敬中摆了摆手。
“你要查,可以。”吴敬中说,“但要有真凭实据。要是查不出什么,以后这种事,就别提了。否则影响团结,我对你不客气。”
“是,站长。”刘耀祖低下头。
“去吧。”吴敬中重新端起茶杯,“记住我的话。”
从吴敬中办公室出来,刘耀祖觉得心里堵得慌。
吴敬中明显在保余则成。但为什么保?是真相信他,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刘耀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他手里有毛人凤的条子,吴敬中也松了口,至少表面上松了口。
那就查。
往死里查。
接下来几天,刘耀祖像变了个人。白天在站里,他该开会开会,该签字签字,见了余则成还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但到了晚上,他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外勤队报上来的监视记录,不是打字机打的,是手写的记录本,一页一页翻。
余则成的生活规律得很。早上七点到站里,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要么在办公室,要么去港口或码头办事,晚上六点左右回家,很少应酬。
但有几个细节,引起了刘耀祖的注意。
第一,余则成每礼拜三下午,都会去一趟中山路的“光明照相馆”。每次待半小时左右,有时候是取照片,有时候是买胶卷。
第二,他每个月都会去一次码头,不是公事,就是一个人去,在码头边站一会儿,看看海,然后离开。
第三,他住处附近有个邮筒,他几乎每天下班都会路过,但很少寄信。可外勤队注意到,有个戴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