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白毛参

    顾岛醒来时, 已是第二日晌午。

    他掀开身上的薄被,有些惊慌地坐起身子,快速穿上鞋袜走了出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睡这么久, 一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来到景尧房前,有心想问问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手刚抬起来, 门就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了。

    景尧披散着微湿的长发, 裹着一身热腾腾的水汽站在门里。

    那水雾萦绕在他周身,像是为他裹上一层幻光,散发着一股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清贵。

    顾岛一时怔住,连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最终他敛下眼皮, 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你…你在洗澡吗, 我不知道。”

    景尧盯着他发红的耳尖, 生怕他看出什么, 点了点头,撒娇般道:“夫君,这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还学着昨日那小娘子般,伸手在顾岛的胸膛处戳了两下。

    顾岛呆愣住, 只觉那不是手指,而是一团火。一团自他胸口烧起, 并以极快的速度向外蔓延的火。

    他磕磕绊绊, “没…没事, 就是想来看看。”

    又觉得自己这话歧义太大, 补充道:“不是看你洗澡的意思。”

    说完脸刹那红透了,不敢再看景尧,连刚才预备要问的问题也不知被抛到了何处, 只扭身慌乱地回了自己房间。

    等他房门关上后,景尧这才转身回去。走到浴盆旁,捡起地上散发着恶臭的衣衫,随意地团起,拿去灶房烧了。

    处理好,顾岛也从房里走了出来。瞧见景尧的动作,也未多想,只当他饿了,快步上前。

    “小尧,我来吧,你去擦擦头发。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景尧放下手里的烧火棍,倾身朝顾岛靠近,声音不大不小,“好呀,夫君做什么我都爱吃。”

    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也随着动作缓缓袭来,似要将顾岛淹没。

    顾岛不由得心猿意马,脑中又浮起刚刚那一幕。

    他不动声色地悄悄往旁移了半步,可惜这个微小的动作,还是没能逃过景尧的双眼。

    他眼中露出些许不解,眉头轻蹙。

    昨个那小娘子,使出这动作时,那曹掌柜明明很欢喜的,怎么顾岛……

    难道是他哪里没掌握好?

    他重新调整姿势,学着小娘子,将右手轻轻搭在顾岛的肩上,左手再次朝胸膛探去。

    只是还没碰到,顾岛就撒腿逃走了,只丢下一句。

    “厨房里没菜了,我去库房看看。”

    景尧:……

    两人气氛怪异地吃完饭,丁小猪来了,这次还带了丁婆娘。

    “师傅,我始终放心不下,今个他们没来闹事吧。我把我媳妇都带来了,我媳妇骂人可厉害了。有她在,咱不用怕那个老婆子。”

    丁婆娘被丁小猪的话闹了个大红脸,虽然她嘴皮子利索,村里也没人吵得过她。但被丁小猪这么一说,好像她是不明事理,只会撒泼打滚的村妇一般。

    “顾老板,你别听俺小猪乱说。不过俺确实骂人厉害,等会儿那婆子要是来了,你们都躲我后面,看我怎么收拾她。她祖宗十八代我都得给她揪出来骂一遍,真是个不要脸的老东西。”

    顾岛被他们两口子逗得一乐,招呼两人坐下。

    “现在都没来,估计今儿个不会来了。”

    丁婆娘眼中划过一丝失落,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

    “不来最好,也算她识相。不然碰上我,有她好受的。”

    刚说完,院门就被拍响了。三人均神色一变,丁婆娘更是蹭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模样。

    幸好刘大山及时喊了一嗓子,不然丁婆娘怕是要骂出声了。

    “顾大哥,是我。”

    顾岛给开了门,刘大山边往里走,边兴奋地与他说。

    “顾大哥,你安排我的事我已经传出去了,现在差不多满县城都知道了。”

    “那可太好了。”

    “顾大哥,我还有件好事要给你说。”刘大山满脸兴奋。

    “什么好事。”

    “昨天来店里闹的那个老妇你知道是谁不?”

    顾岛摇了摇头。

    刘大山:“她是邀月楼掌柜的曹方的媳妇,今个早上,那姓曹的让人泼了粪水,你说招笑不招笑。不光他,连邀月楼都被泼了。现在臭气熏天的,人见了都要绕道走。”

    顾岛大吃一惊,“这是谁干的。”

    刘大山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啊,反正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邀月楼前主子干的,也有说…说你干的。”

    顾岛:……

    “顾大哥,要不是我了解你,我还真有可能以为是你干的。不过不管谁干的,总给咱们出了一口恶气不是。”

    顾岛笑笑:“也是。”

    景尧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勾起,心道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等刘大山等人离开后,景尧装作疲乏的样子,借口回屋歇息。随后将门反锁,悄悄从窗户跳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功夫,就到了曹方的院子。却未在里面见到曹方的身影,只有曹婆娘和几个孩子。

    曹婆娘手里拎着个空木桶,准备去外面打水,再将外面的脏污冲洗一下。几个孩子见状,也要跟着一起去。

    曹婆娘拦住他们,“你们干什么,娘自己去打就行。你们把水烧上,一会儿你爹回来喝不到热水,又要说了。”

    几个孩子拎着木桶不动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开了口,“娘,爹中午肯定不回来。我跟你去打水,你身子不好,我来拎。”

    曹婆娘看着她,悄悄侧过脸,抹了抹眼睛,“谁说你爹不回来的,你快带着弟弟妹妹回去,娘自己去就行。”

    那孩子还是不动弹,曹婆娘接着劝,“别犟,娘还干得动。”

    “那娘,你一会儿还去——”

    曹婆娘摇摇头:“出了这事,哪还能去。”

    最小的孩子一听这话,有些急切跑到曹婆娘身边,“娘,那我还能吃肉不?”

    曹婆娘还未说话,那大点的孩子就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别闹!娘,你去打水吧,我去给弟弟妹妹做饭。”

    曹婆娘忍着眼中的湿意嗯了一声,扭身朝外走去。

    直拐出了门口,这才抹起了眼睛。

    景尧无声看着,跳下了墙。

    不一会儿,就到了另一座小院。果然在里面找到了曹方,正与小娘子温存,两人的衣物撒了一地。

    景尧冷笑,找了根木棍,从半开的窗户伸进去,将地上的衣衫都勾了出来。

    又从灶房拿了些干稻草,铺在后院窗户底下,拿火石点了。

    不一会儿,就冒起阵阵白烟。又觉得不够,找了些干木柴,塞在里面。几个呼吸间,火势更加猛烈,烟气更是汹涌地朝四周涌来,大有遮盖一切的架势。

    景尧顺手从旁边的院子拽来一件妇人衣衫套在身上,在脸上和脖颈处抹上黑灰,又戴了粗布头巾,这才跳出院墙。

    他做出惊慌的模样,边跑边用尖细的嗓音喊着。

    “不好啦,走水了。不好啦,走水啦。”

    很快,声音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大家走出来,四处张望,很快锁定了冒着黑烟的小院,快步前去查看情况。还有心细地从家中寻了木桶,打满水拎过去。

    景尧满意一笑,减慢速度缓缓朝巷口移动,果然见曹婆娘正拎着木桶返回。

    那木桶盛满了水,曹婆娘拎着很是吃力。几乎一步一晃,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湿印。

    景尧小跑过去,口中喊着走水了,走水了。随后不由分说从曹婆娘手中夺走那水桶,拎着就跑。

    曹婆娘并不关心谁家走水了,但自己的水桶让人抢走了却是不行的。

    她一边喊着骂着,一边紧追着抢她水桶的妇人,也是景尧身后,一路追到了着火的小院,方才停下。

    曹婆娘顾不得喘口气,上前一把拽住自己的水桶,历声骂着。

    “好你个偷东西的贼,拿我水桶做什么。”

    目的已达到,景尧也未挣扎,顺势将木桶给了她。

    曹婆娘将木桶宝贝地抱在身前,还想再骂上两句,就见一男一女,光不溜秋只裹着被褥和床单,一脸惊慌地从房里跑里出来。

    曹婆娘诶呦一声,心里暗道真是个大热闹。

    再定睛一看,那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男人—曹方。

    曹婆娘呆愣住,手一滑木桶啪嗒砸在了地上,打湿她的鞋面和裙摆,脚下也一片湿濡。但此刻的她也顾不上,几步上前,颤着手揪住曹方的身子,想掀开前面挡脸的头帘看看,到底是不是他。

    曹方也认出了曹婆娘,哪里能让她掀,不然自己以后哪还有脸在这里待下去,死命地抗拒。

    两人你拉我扯,最终头发没被掀起来,倒是捂身子的床单,被曹婆娘咔嚓撕了个大洞,漏出里面绣着荷花的粉俏俏的肚兜。

    曹婆娘大惊失骇,猛地拽住前面碍事的头发歘一下扯开,露出曹方一张吃痛、愤怒的脸。

    她不敢相信地后退两步,随后眼皮一翻,踉踉跄跄地倒了下去。

    景尧没想到曹婆娘这般没用,这好戏才刚开始,怎么就晕了。

    他快步上前接住曹婆娘,掐住她的人中。

    还有妇人围上来,又是给曹婆娘扇风,又是给她喂水的,好一通忙活,曹婆娘总算悠悠转醒。

    她眼神迷茫,先看看围在她身边的景尧等人,又看看躲在角落的曹方。张开泛紫的唇,像要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发不出声来,只能徒劳地吐出些类似呵呵的声响。

    这让曹婆娘又惊又慌,她抬手近乎癫狂地抓自己的脖子,后又在空中胡乱拍打着什么。

    众人瞧着,顿时吓作一片。有人说曹婆娘这是惊愕过头,疯了。

    还有人说曹婆娘是被气得病犯了,要不行了。

    有人喊着找神婆,有人要去叫大夫,乱作一团。

    景尧按着曹婆娘,见差不多了,开口道:“不管叫神婆,还是找大夫,都得一阵功夫,怕是来不及。谁家有人参,先含上,把命吊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巷子住的都是普通人家,谁家买得起人参。

    有个妇人突然挤进来道:“我记得曹婆娘家里就有,我这就去拿。”

    说完急急忙忙跑远了,不一会儿,就带着曹婆娘几个孩子来了。几个孩子听说娘快不行了,都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一跑进院中,就如小炮弹般一个个撞进曹婆娘怀中。

    其中一个大点的孩子还算知事,只哭了两声就冷静下来。将手里握着的帕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小节人参。

    “人参,在这。快,快给我娘吃。”

    离那孩子最近的妇人立即接过,掰下一截就准备往曹婆娘嘴里塞,却被景尧拦下。

    那妇人急得不行,“妹妹呀,都这时候了,你还拦什么。”

    景尧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瞅着这不像人参呀,倒像是……白毛参。”

    那妇人并不知白毛参是何物。

    这时一老婆婆走了过来,用苍老的声音说道:“让我看看。”

    围观人见是她,纷纷主动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那老婆婆不是别人,正是这巷子里有名的药婆婆。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去不起医馆,都能去她那抓几副药。

    疑难杂症药婆婆看不了,但简单的病症药婆婆都能药到病除,并且只需几个铜板。

    由此药婆婆在这一片颇有声望,谁见着她都得露出张笑脸。

    那妇人见了药婆婆,如有了主心骨一般,将手中的人参递过去,“药婆婆,你瞧瞧,这是不是那妹妹说的,什么白毛参。”

    药婆婆接过,仰头对着太阳仔细看了看,又拿到鼻尖嗅了嗅,这才开口。

    “这不是人参,确实是白毛参。”

    “白毛参是什么东西?”

    药婆婆:“白毛参虽名字也带参,但与人参千差万别。白毛参表皮棕褐,人参多为淡黄或土黄色。白毛参虽也可用药,但它有毒,在使用时要格外注意用量,不然……”

    那妇人被药婆婆的话吓了一跳,刚刚拿过白毛参的手忙在身上擦了又擦,生怕染上了毒。

    她问曹婆娘,“曹家的,你是不是遭人骗了。”

    曹婆娘瞪大双眼,颤巍巍抬起左手。景尧将捏住她肩膀处穴位的手松开,就听曹婆娘有气无力道:“不…不可能,这是我当家的给我买的,怎么可能……”

    那妇人不说话了,只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还与小娘子躲在角落里,对晕倒的曹婆娘不管不顾的曹方。

    只景尧像呆头青般直愣愣地开口,“这又是养小的,又是买毒药,怕不是要弄死了再娶一个吧。”

    曹婆娘神情大变,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又白了两分,嘴里反复嘀咕着不可能、不可能。

    不管她心中到底作何感想,围观的众人已经窃窃私语起来。

    “我看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我就说平日里也没见曹方多心疼他婆娘的。咋会突然给他婆娘买人参,合着打着这主意。”

    “你瞅那小娘子住这院子,多大、多亮堂,头上那银簪子、银耳坠。你再瞅瞅曹婆娘和这几个孩子,连身好衣裳都穿不起,连那小娘子的一根脚指头都不如,当真可怜。”

    “你说这曹方也真是,婆娘不疼就算了,这孩子可都是他亲生的他也不管。”

    有妇人不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都是这样,无情无义。要不老话说,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呢。”

    “我看也是曹婆娘自己活该,整日不收拾,要我也选小娘子。”

    就在大家抨击曹方时,人群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说话人是个年轻小伙,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成了全场的焦点,还目光猥琐地盯着小娘子漏出的那一截似藕般纤细洁白的小臂。

    不过很快他就察觉了,因为全场婶子的目光都朝他身上射去。要是眼神也能化为锋利的刀具,怕是早就将他千刀万剐了。

    “你说得这都是什么亏心话,曹婆娘年轻时样貌可不比这小娘子差。若不是跟着曹方操劳了这么些年,怎会变成现在这样。”

    “就是,当年曹方还是个小小跑堂呢,那日子过得多苦呀,曹婆娘的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但曹婆娘一直没怪过他,现在嫌弃曹婆娘了,我呸。”

    妇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直怼的那人哑口无言,也不敢再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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