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草知晓顾岛并非那般人,也懂李婶子是真疼她,想让她多歇。她乖乖放下抹布,听话地去一旁坐着了。
顾岛走上前问:“一上午累不累?”
细草其实已添了倦意,她从未一次炒过这么多菜。可想起络绎不绝的食客,还有对她那道香煎豆腐的夸赞,这点疲惫与满心的喜悦、满足比起来,便不值一提了。
她挺直腰板,底气十足道:“不累,师傅,我还能接着干。”
顾岛望着她,眼底带笑:“那好,等会儿咱们备下午的菜。”
细草蓦地睁大眼睛,诧异道:“啊?这就开始?”
顾岛笑得促狭:“可不是,你方才不说不累么。”
细草一时语塞,她咬了咬唇,刚要起身,顾岛却又将她拽了回去。
“逗你的,我可没这般苛刻。前几日我把西边那间房拾掇好了,你中午去那歇着,下午再一同备菜。”
末了怕她多心推辞,又补了句:“小猪也有一间房。”
细草鼻尖一热,抿了抿唇,轻声道:“谢谢师傅。”
下午的小炒因限量的缘故,前期的备菜比晌午轻快不少。且食客点一道才炒一道,顾岛总算得空,悉心教细草菜式。
一教顾岛这才发觉,这丫头竟格外聪慧。其中要领只说一遍便熟记于心,上手更是利落。让他都不禁连连感叹,比自己当初学厨时出众太多。
一旁的丁小猪在旁瞧着,是越看越挫败。临走时紧紧攥着顾岛的手,苦着脸哀求:“师傅,我跟您这么久,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满心怕他有了聪慧徒弟,便要将自己抛开。
顾岛无奈又好笑,拍拍他的头安抚:“放心,只要你踏实肯学,师傅暂且不会丢下你的。”
丁小猪:……
次日,顾岛如约为食客备好两种蒸碗,分别是蒸酥鸡和粉蒸排骨。
他怕食客来得多不够分,特意蒸了满满四笼,未想刚开张没多久便售罄。来迟的食客满心懊悔,纷纷劝顾岛下次多做些,他无奈只得应下。
过了几日,柳婶子加工的第二批香肠已晒透。这批香肠要随邵温文与费云一同进京,顾岛特意回了趟柳村,亲自帮着一起送到码头,目送香肠上了邵家商船才放心。
没几天,邵温文就寄来已出发的信件。
没多久,香肠成府城抢手吃食的消息也不知怎么在县城传了开来。县城人个个与有荣焉,吃过香肠的人更是红光满面,满心振奋难掩。
毕竟往日向来是县城人追着府城风尚,哪家铺子添了府城新货,众人便趋之若鹜、争相抢购。
在大家眼里,府城来的必定是上乘好物。即便看着与县城物件无差,但只要沾了府城的名头,便多了几分洋气。
谁曾想如今,他们县城的吃食竟能火到府城,让府城人争相追捧。
听闻府城人为吃口香肠,得提前三日预约排队,还未必能得偿所愿。常来顾景快餐店的食客们,也不抱怨排队辛苦了,逢人便炫耀自己比府城大户人家还有福气,自家屋檐下还挂着没吃完的香肠呢。
这日,应着食客们的再三要求,香肠再度在店内开售。依旧是晒透的生肠,来采购的食客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为不耽搁快餐店生意,顾岛索性敞开院门,在门后摆上一张小桌,由景尧负责香肠买卖。
不到两个时辰,香肠便售罄一空,店里的炒菜也恰好卖完。顾岛关了店门来帮景尧搬桌,这时一名身着灰袄的男子含笑走了进来。
起初顾岛只当他也是来买香肠的,抬手冲他摆了摆:“抱歉,今天的香肠已经卖完了。你若想要,得等七日后再来。”
那男子笑意未减,亲昵地走到顾岛身旁,抬手搭在他肩头:“小岛,我不是来买香肠的。你不认得我了,我是阿财啊。”
第107章 陈阿财
顾岛对那男人过分熟稔的动作十分不适, 他动了动肩膀,将男人的手甩了下去。又微微错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语气带着丝生疏道。
“不好意思,我因为一些事失忆了, 不太记得你是谁了。”
阿财愣了一下, 急忙道:“小岛,咋突然失忆了?你出这么大事,咋没给我说呢。”
顾岛见他言辞恳切,眼底流露的关切也不似作假, 心底的防备稍稍松了些,淡淡道:“不小心磕到了头, 便忘了过往的事。”
阿财挠了挠头:“原来是这样!我是陈阿财啊, 你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我从前就住你家后头的巷子, 不是你村里的住处,是你在县城原先那处宅子。以前咱俩总凑在一块玩,后来你跟着你爹搬回村里,咱俩的联系才渐渐少了。”
他顿了顿,又笑道:“我今来码头给人送东西, 恰巧路过这瞧见你,真是吓了我一跳。我先前竟不知近来县城里名声响亮的顾大厨就是你, 还当是同名同姓呢。不过也难怪, 你爹厨艺本就好, 你的手艺定然差不了。”
顾岛知晓他是原主旧日好友, 态度缓和了些许。只是两人终究生疏,他只淡淡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阿财倒是个心粗的, 半点没察觉顾岛的疏离寡言,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景尧身上,随口问道:“小岛,这是?”
提及景尧,顾岛眼底瞬间漾开几分柔和笑意,语气是藏不住的温软:“这是我夫郎。”
阿财大吃一惊:“夫郎!小岛你不是——”
话未说完,他忽然浑身一僵,宛若被猛兽窥伺,余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连忙转口冲顾岛道喜:“真是恭喜你了小岛,不知不觉竟已成家。我也早成婚了,孩子都四岁了。”
景尧收回骇人的视线,目光落在顾岛身上,带着几分兴味的探究,眼底却暗蕴着一丝危险。
陈阿财走后,景尧翘了翘唇,直截了当:“夫君以前,一直什么?”
顾岛脊背骤然绷紧,忙高声喊冤:“小尧,你听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心里只有你一个。”
景尧哦了一声,指尖轻点他的鼻尖:“夫君可别骗我。”
顾岛莫名起了层鸡皮疙瘩,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不会,我哪里敢骗你。”
之后几日,陈阿财又来了几回。
都是顺路来码头送东西,便到顾岛的快餐店吃顿便饭,一来总要跟顾岛攀谈片刻,聊一聊过去两人之间的事,倒是让顾岛对原主多了几分了解。
这日,陈阿财一踏进快餐店,便笑着冲顾岛道:“小岛,咱们从前玩得要好的几个兄弟,打算过几日聚一聚,你要不要来?”
顾岛有些迟疑,他与原主的好友本就生疏,并没什么赴约的念头。刚要婉拒,陈阿财已先一步开口:“小岛,他们也好久没见你了,个个都念着你。不过是吃顿饭,耽误不了你多少功夫。大家就是想瞧瞧你如今过得怎么样,也放心些。”
这话一出,顾岛到了嘴边的拒绝反倒说不出口了。
“那行吧,什么时候?”
陈阿财当即笑开:“就三日后下午,到时我来接你,想你也不认我家的路了。”
顾岛尴尬笑了笑:“好。”
见他应下,陈阿财乐呵呵地离开了。
景尧望着陈阿财远去的背影,又看向仍一脸纠结的顾岛,低声道:“既然不愿去,为何不拒绝?”
顾岛面露难色:“他都那般说了,回绝反倒过意不去。”
景尧轻叹,攥住他的手:“你总这样,旁人多劝几句便不好意思推辞。食客多提些要求,你也事事应下。”
顾岛回握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大家都不容易,些许小事,能应便应了。”
景尧凝望着他,神色渐沉,添了几分认真:“那你呢?只顾及旁人,倒忘了自己。这顿饭,你分明不愿去。”
顾岛一时语塞,只低声道:“可……”
景尧打断他,语气笃定:“没什么可不可的,你的心意才最要紧的。往后若不知如何拒绝,便推到我身上,说我不许便是。”
顾岛弯着眼看他:“那别人说你是个横夫怎么办?”
景尧白了他一眼:“横就横呗,我可不在乎这些。”
顾岛凑他更近了些:“那我也不能老拿你顶锅,我下次肯定拒绝。”
景尧笑了下,又问他:“他叫你去哪里吃饭?”
“他家。”说完抬眼看景尧,“怎么了,有问题吗?”
景尧一时不知如何言说,只直觉这陈阿财透着几分古怪。他也不瞒顾岛,径直将这份疑虑说了出来。
顾岛沉吟片刻,也觉出几分异样。
他不敢说县城人人皆知自己的名声,但大半人总归听过他的名字。
若陈阿财真是原主旧友,听闻这熟悉姓名,再配上大厨身份,早该来码头确认才是。而非时隔多年偶然路过才认出,实在不合常理。
“小尧,那陈阿财,究竟想干嘛?”
景尧摇了摇头,眼下线索太少,他一时也猜不透端倪。
顾岛轻叹:“罢了,过几日我去他家一趟。他若有鬼,总会露出马脚。”
景尧满心不安,担忧地望着他:“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顾岛想也没想便拒绝,“小尧你身子不好,我自己去就好。况且他只请了我一人,你若同去,怕是会让他心生防备,不肯轻易暴露目的,反倒要多费功夫周旋。”
景尧思忖片刻,也觉有理,只得点头应下。
可到了吃饭那日,景尧还是悄悄跟在顾岛身后,一同去了县城。
陈阿财家在县城一处老巷里,到了门口,他特意指向前方的小院:“小岛,你从前就住这。”
顾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第一眼便瞧见院里那棵枣树,他记得原主村里的院中也种着一棵,心底莫名漫起几分亲近。
陈阿财见他看得出神,笑着道:“小岛,你虽失了忆,但对这院子仍有些熟悉吧。”
顾岛点头,确实如此。
“可惜这院子早被人买走了,不然你买回来多转转,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
顾岛知晓便是买回来也未必能记起过往,只淡淡笑了笑,未多言语。
“走,小岛,我们进去。”
陈阿财引着顾岛进了身后的小院,步入堂屋,桌上已摆好几道凉菜。一妇人闻声从灶房走出,瞧见顾岛时神色微异。陈阿财轻咳一声,她急忙漾出抹笑意:“这……这是顾兄弟吧,快、快坐。”
陈阿财指着妇人道:“小岛,这是我媳妇。”
顾岛唤了声陈嫂子,将带来的礼递过去。陈嫂子接过,含糊道了谢便匆匆回了灶房。
“我媳妇性子腼腆,怕见生人。”陈阿财与顾岛解释。
顾岛摆摆手:“无妨。”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便有几人结伴而入,一见顾岛,皆是满脸喜色,纷纷上前拍他肩膀。
“小岛,陈阿财说找着你了,我们还不信,没想到真的是你!”
“可不是嘛小岛,谁能想到你如今成了县城有名的大厨。早知道是你,我早跟人炫耀了。”
“行了,这一路上你都没少嘚瑟,还准备咋炫耀。”
几人嘻嘻哈哈地围在顾岛身边,热情得他一时招架不住。陈阿财见他面露无措,连忙替他解围:“你们先坐下歇着喝口茶,我不是说了嘛,小岛出了点事失忆了。你们这样围着他追问,都要给他问懵了。”
众人这才记起陈阿财先前的嘱咐,又关切问起顾岛失忆的缘由。
顾岛只说自己不慎绊跤磕到了头,其余便不再多言。
众人也未多想,纷纷落座。
不多时,陈嫂子端着热菜上桌。全程默不作声,只垂着头,菜齐后又匆匆退回灶房。
顾岛看向陈阿财:“嫂子和孩子不过来一起吃?”
陈阿财笑容僵了瞬,随即道:“我媳妇性子内向,就让她在厨房吃吧,不用管她。”说着便热情招呼众人动筷,又拎出一壶酒,给众人满上。
顾岛想起上回喝多失态的模样,对酒水避之不及:“我就不喝了,我喝多容易出事。”
陈阿财顿了顿:“出什么事?你以前酒品好得很啊。”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是啊小岛,咱们几个就属你酒品稳。”
“今兄弟几个聚在一起全因为你,你不喝也太说不过去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劝酒,顾岛被缠得没法,只好举起酒杯。
可杯沿刚要碰到唇,他忽然想起景尧此前的叮嘱,又缓缓将酒杯放下,语气沉了几分:“抱歉,我如今确实不能喝。”话落,心不由得悬起半截,生怕扫了众人的兴。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骤然沉寂,陈阿财见状打圆场:“没事没事,不喝就不喝了,咱们喝。”
说着他举杯一饮而尽,又拿起顾岛的酒杯将酒倒进自己杯里,起身道:“我去给你换壶热茶,你喝这个就行。”
顾岛笑着点头致谢。
陈阿财拎着空茶壶进了厨房,推门便见媳妇搂着孩子瑟缩在角落。他将茶壶搁在灶台,上前摸了摸孩子发凉的手:“不是让你带孩子在厨房吃,怎么没动筷?”
陈嫂子捂着胸口,声音发颤:“阿财,我心慌得厉害,咱要不就算了吧。”
陈阿财语气骤然激动:“都到这一步了,怎么算!难道要看着咱孩子真被人卖了!”
陈嫂子带着哭腔:“可我这辈子从没干过这种缺德事啊。”
陈阿财眼神冷了几分:“不用你动手,我来。本就是我惹的祸,自然我来平。”
说着他从口袋摸出个纸包,将里面的东西都倒进茶壶里,灌满热水摇匀,端着走了出去。
第108章 捉奸
陈阿财拎着茶壶往堂屋去, 望着里头含笑静听众人闲谈的顾岛,心底涌上一丝愧疚。可瞥见趴在窗边望他的儿子,他咬牙狠了心, 迈步继续上前。
忽觉手肘一麻,五指骤然松开, 茶壶坠落在地, “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热茶溅了满地,连鞋面都浸湿了。
堂屋里几人听着声响,扭头来看,顾岛第一个上前关切问:“没受伤吧”
陈阿财攥着发麻的手肘, 满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回过神来,满心懊悔。
那包药粉已全部倒完, 这下该如何是好。
陈嫂子也闻声走出, 她神色古怪, 眼底藏着丝窃喜,又裹着几分绝望。她沉默转身,拿扫帚清理干净,又匆匆躲回了厨房。
陈阿财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