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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冰雪消融

    黎娇娇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但因为一觉睡到下午才起,倒也不困,手上摆弄着新买的手链,眼神中却淡得没有一丝喜爱。

    她今天过得倒确实充实,睡醒之后直接去做了一次脸补救一下昨晚的熬夜和放肆,又约了几个姐妹一起去逛街吃饭,几个人知道黎娇娇心情不好,都撺掇她一会儿玩这个一会儿买那个,时间一不留神就到了十点多。

    时间是过得很快,和姐妹在一起的时候黎娇娇也很开心,可现在安静下来之后那股情绪又开始翻滚涌现。

    老王车开得平缓,黑色的车身在黑夜中如同静谧深海中无声游动的黑鲨。黎娇娇决定主动摆脱这种状态,把手链撑回腕子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王叔,什么时候到家啊,我困了。”

    “马上到门口了,再忍一会儿吧。”王叔语气温和:“在车上睡着待会儿我就叫不醒你了,到时候还要喊你爸爸来抱你回去睡觉。”

    黎娇娇听着觉得有些想笑:“王叔,我都二十岁了,又不是两岁,你叫我一声我就醒了。”

    老王跟了黎茂根十几年,从她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就跟着,跟到现在还和黎茂根一样把她当成个小屁孩。

    前座的老王笑了两声,在金名都的门口缓下了车速准备刷卡,黎娇娇的目光如同漫无目的的飞蛾,下意识地被不远处明黄的路灯吸引了过去。

    今晚确实是很冷,黎娇娇刚挥别几个小姐妹的时候就天空中就下起了细细的雪,老王来接她的时候还特地带了一件厚外套准备在车里怕她冷着,然而路灯下的那个男人身上的羽绒服薄到让人皱眉,脚上还穿着春秋的运动鞋,让人看着都情不自禁地感觉到一股油然而生的寒意。

    雪势有那么点见大的味道,男人的肩头也早已积了一层薄薄的冬色,但他却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方向,看着车后座的方向,纵使黎娇娇很清楚车窗膜足以阻拦他的视线,却在空中触碰到的瞬间依旧激起了她小臂处的鸡皮疙瘩。

    他是在这里等她吗,还是她又一次自作多情?

    老王开车窗刷卡的时候也看见了站在路灯下的孟景同,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听一旁的保安主动解释:“那个人说是进来找人,我们这边没接到业主的通知,他也没有门禁卡,我们不让他进他就说站在那等的。”

    “这么冷的天……”而且还穿得那么单薄。

    “就是啊。”保安听见王叔的感叹也跟着连连摇头:“七八点的时候就来了,站了三四个小时还不走,哎,这要真冻出什么毛病来了,我们也头疼。”

    王叔从保安手中接回卡,思忖了一会儿才回头看了闭目养神的黎娇娇一眼:“娇娇,你说……”

    “不知道。”

    后座的黎娇娇回答王叔的同时也回答了自己,她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厚外套的袖子,强迫自己不要睁开眼只当做没看见。

    “王叔,赶紧回家吧,我困。”

    “好。”

    门口黑鲨缓缓潜入那座孟景同触碰不到的城池,逐渐远去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孟景同认识那辆车,也认识黎娇娇的车牌,却看不清车后座的人到底是谁。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多,明早老缪还要带他去住院部查房,理智上孟景同知道自己应该赶紧回去休息,可却还是迈不动步子。

    雪花逐渐变大,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洒落下来,孟景同稍稍抖了抖肩上的积雪,才发现身体已经僵到几乎要动不了。

    他只能一边缓慢地活动着身体一边扶住一旁的路灯灯柱保持平衡,没过一会儿又看见那辆车从金名都内开了出来。

    还是熟悉的车牌,孟景同准备目送它原路离去的时候却看见那条黑鲨转了个弯,径直地游到他身旁停了下来。

    “孟先生。”

    车的后座是空的,只有驾驶座坐着依旧笑容和善的王叔,“今天这么冷,我送你回去吧,车里有热的参姜茶,喝两口去去寒。”

    孟景同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王叔的好意,先问黎娇娇的情况:“抱歉,我想先请问一下您知不知道她这两天身体怎么样,有没有风寒感冒,现在这个季节流感盛行,如果症状比较严重还是来医院看看比较好。”

    王叔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孟景同就为了这点事儿在这挨了不知几个小时的冻,他哑然失笑摇摇头:“没有,她精神头好着呢,刚刚在后座跟我絮叨了一大堆,说让我出来的时候替她转告你。”

    孟景同估计黎娇娇还在气头上肯定没一句顺耳的话,语气却依旧诚恳:“您说。”

    “她说孟先生你都那么努力打工赚钱了,还是给自己添置几身冬衣比较合适。”

    黎娇娇刚才在车后座张牙舞爪的“赚钱赚了个寂寞大冬天穿这么薄出来找死”被王叔美化过后完全没有了其本人万分之一的锐气。

    “她说让我送您回去,然后这个姜汤让您务必不要拒绝。”

    王叔脑海中把黎娇娇跟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炸了一大堆的话简明扼要地概括出来,然后发现最后几句实在是不知如何概括:“她还说……”

    “没关系。”孟景同在此时此刻其实更想听黎娇娇说些不中听不好听的话,希望她把自己那点小脾气撒在他身上,“您可以直说。”

    “嗯……她还说您要是真的冻死了债务只能找您妹妹偿还了,所以希望您以后不要再发这样的神经病。”

    “……”

    最后这句确实是黎娇娇的做派,只不过被王叔修饰了称谓之后显出一种颇具喜感的古怪。

    他几乎能想象出黎娇娇嘟着嘴没个好语气把这些话一股脑丢给王叔让他出来替她传话的模样,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

    看来确实没生病,那就好。

    “好了,话我也带到了,您赶紧上车吧,我送您回去之后我也可以下班了。”王叔想到刚才黎娇娇在后座一个人嘟嘟囔囔的样子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这世界上骂人还能骂得那么可爱的,也只有黎娇娇了。

    王叔把送他回去和自己下班这件事联系在一起,让孟景同没有了回绝的余地,他道了谢坐上车,后座还残留着少女清浅的香水气味。

    皮座很柔软,将孟景同稳稳托住。王叔从前座将保温杯递了过来:“喝一点暖暖身体吧,站了这么久,太遭罪了。”

    保温杯外面套了一层皮杯套,看不出是谁的。孟景同接过保温杯又道了一声谢,拧开杯盖却看见杯口有一个小小的唇印。

    唇印很浅,看得出黎娇娇不是很喜欢喝这个,只是接过来抿了一口意思意思就丢那了。以前她买来尝鲜又不喜欢吃的东西也都丢给孟景同消化,然后孟景同就会一边跟她分析这些零食的成分非常不健康一边秉持着不能浪费食物的观点帮她解决干净,所以黎娇娇每次都是听孟景同分析的时候点头如捣蒜,然后下次还敢。

    参姜茶散发着足以驱散寒意的浓郁姜味,孟景同垂眸又端详了杯口的唇印一会儿,然后端起杯子自然地将双唇覆在了黎娇娇浅浅的唇印上抿了一口。

    他那个时候觉得黎娇娇太不受教,让他费心头疼,现在才惊觉那个时候才是最好的状态。

    那些日子黎娇娇每天都在笑,可现在他已经好久没看见她的笑容了。

    “王叔。”

    孟景同想起黎娇娇曾经无比明艳灿烂的笑容,稍稍握紧了杯身。

    “能麻烦您帮我给她带句话吗?”

    他不能放手,也不会放手。

    既然之前是因为他的被动才让黎娇娇产生那样没有安全感的想法,那这一次就换他来主动吧。

    “已经送他回去了。”

    黎娇娇在家卸了妆洗了澡,舒适地穿着居家服坐在床上玩平板的时候接到了王叔的电话。

    “您辛苦了。”

    黎娇娇客气完又没个好气地接着问:“他在哪里下的车?”

    可别是夜场的杂物间,要孟景同为了那个破地方拒绝了她的中心公寓,黎娇娇觉得自己可真得气死。

    “一院宿舍附近。”王叔说:“小伙子好像明天早上还要去医院查房,也挺不容易。”

    “他活该。”黎娇娇放下心来,手指绕着头发,语气依旧冷淡可嘴角却悄无声息地扬起:“那你有没有问他今天来这是发了什么疯,站在那跟个神经病一样吓死人了。”

    “好像是孟小姐说听你嗓子很哑,他怕你得了流感所以过来看看。”

    “……”

    这人可真是够直男的。

    黎娇娇嗤笑一声:“那你有没有把我骂他那些话转达给他?”

    “转达了。”虽然是稍微修饰过后的版本。

    “他没生气?”

    “没有。”确切来说好像还有一点高兴。

    那还真是奇了怪了。

    黎娇娇没有如愿听到孟景同生气的消息有些失望,她本来还想着她措辞都那么过分了气气他也算回个本儿,结果谁知道这人怎么回事一夜之间就转了性。

    “哦对了,他还托我转达一句话给你。”

    听见这句话,黎娇娇总算是稍微来了点劲儿:“什么?要是不中听的就别说了,我不想听。”

    王叔笑了一声:“那倒不是。他说他知道自己之前做的不对了,你生气是应该的。”

    王叔想起孟景同说出这些话时的语气其实还挺共情的,脑海中又不自觉浮现出孟景同的声音:

    “麻烦您转告她,我会从现在开始改,也会学着从头开始当一个最普通的追求者,争取和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孟景同当时措辞非常恳切,语气中溢满了落寞与苦涩,让同为男人的王叔也颇为感慨。他还记得后座的这个大男孩之前每一次见眼神中都洋溢着一股清冷的傲气,但很显然,现在他已经为了黎娇娇放下了自己骨子里的傲,甚至愿意把这样示弱的话语交由他这个第三人代为转达。

    任谁都看得出他有多无助。

    “……嘁。”

    那边的黎娇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反倒是有点笑不出来了。

    “谁要给他机会,我的追求者要从我家门口排到美国,比他有钱比他帅情商还比他高的不知道有多少,我有毛病才去吃这个回头草。”

    这话不知道是对着电话那头的王叔说还是对着自己说。黎娇娇挂了电话之后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道理都清楚,但黎娇娇也确实没想到孟景同会把姿态放低到那个程度,她甚至现在都有点不敢确定那些话到底是孟景同亲口说的,还是王叔添油加醋润色一番之后的成果。

    如果真的喜欢她,得是多迟钝的人才会熬到现在才发觉。但如果不是喜欢,孟景华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他还有什么必要屈尊降贵来找她。

    黎娇娇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又听见门外传来黎茂根的声音:“娇娇,昨天闹这么晚才回来今天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还要去沈叔叔家做客呢,你到时候可不许赖床。”

    昨天黎娇娇一觉睡到下午起床才知道沈嘉陆昨天也住在这里,早上吃了早饭之后才离开的,黎茂根批评她自己在外面还敢喝个烂醉之后又说这两天要带点礼物和黎娇娇一起去感谢嘉陆,就约在了明天。

    “我知道啦我才不会赖床呢!”

    黎娇娇嘟着嘴非常不满地拿羽绒被把自己裹起来,嘴里说着要睡觉实际上眼睛闭上脑海中却还是浮现出刚才路灯下孟景同半身白雪的模样。

    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狼狈的孟景同,之前哪怕是他为了钱折腰时候也没有让她有这样的感觉。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她读不懂的空洞和迷茫,就像是在大雾中找不到方向的人,让人一眼望去便好像被一下拽入他身处的那一场雾境中去。

    但是那又怎么样。

    短暂的感性被理性战胜,黎娇娇给自己翻了个面儿重新面朝天花板躺平,缓缓地吐出长长一口气。

    她追在他屁股后面当舔狗当了几个月,现在舔狗不舔了,他知道舔狗好了舔狗就得回头啊,没这么便宜的事。

    不是要当个最普通的追求者嘛,那就追上了再说。

    前一天下了一夜雪,第二天外面就迎来了大晴天,阳光往雪地里一照,亮得让人心情也跟着明快起来。黎娇娇随手从衣柜里抽了一件米白色的厚呢大衣,又加了一条驼色羊毛围巾,跟一颗球似的就跟在黎茂根屁股后面圆圆润润地滚出了门。

    年关将至,到处都张灯结彩,金名都内部也早已挂上了崭新的灯笼,就连到处巡查的保安都穿上了带着红色的订制制服,黎娇娇看着没觉得哪里喜气,只觉得土到了姥姥家。

    昨天毕竟让王叔加了班,今天黎茂根给王叔放了假,然后自己揽下了开车的工作。

    空调温度已经开得很高,后座的黎娇娇却依旧觉得不够温暖,还特地抱了个暖宝宝。黎茂根想起前天晚上她在沈嘉陆的车里睡着,就像这样像一只大白兔一样被抱进家门。

    他看得出沈嘉陆还是很喜欢自家这小姑娘的,他也着实是看沉稳又有修养的沈嘉陆越看越顺眼,更别提两家还是知根知底,黎茂根就算把黎娇娇嫁过去也不用担心她之后的日子受委屈。

    提起嫁这个字,黎茂根的心里又是无限惆怅。

    黎娇娇一听前座的亲爹开始长吁短叹就知道他脑子又在想什么了,才懒得理他,等到了沈家的时候抱着暖宝就下了车,跟一只小白狐似的蹿门口按门铃去了。

    沈家二老在厨房忙碌着,沈嘉陆过来打开门,就看见黎娇娇裹得严严实实地站在门口,米白的衣服好像和雪地快要融成一片;一头细软的青丝披在脑后,在刚才短短的跑动中铺散开来,那一点点凌乱感却衬托得她眉眼多了几分乖巧的味道。

    沈嘉陆再一次自然而然地为黎娇娇而心动,他笑容满面地过去迎她:“冷不冷?我泡好了热可可,快进来喝。”

    “哎呀嘉陆,你黎叔叔我这几年血糖有点超,喝不了太甜的呀。”黎茂根停了车回来之后正好听见沈嘉陆的话,脸上笑得一堆褶子:“可可这种东西我是无福消受啦。”

    “当然也给您准备好茶了,是我爸的珍藏。”

    “哦?那我今天得多喝点才行。”

    俩人上回说话还略带生疏,现在就已经完全熟络亲昵起来了,黎娇娇可以预见不久之后俩人肯定跟亲父子似的。

    “喏,这个给你。”

    已经到了目的地,黎娇娇才不想听这俩人你来我往的呢,把用不着的暖宝宝塞进沈嘉陆手里,就颠颠儿地进了门,嗲起嗓子卯足劲叫了厨房里忙碌的女人一声:“阿姨我来啦——”

    “哎呦我们娇娇总算来啦!”

    李玲玉高兴得不行,擦擦手就把老公一个人丢厨房干活儿,然后和黎娇娇一块坐沙发上聊天去了。

    黎茂根迟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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