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基本每一次她都在床边坐着,有的时候是趴在黎茂根身上撒娇讨宠,有的时候是在玩儿手机,然后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就给黎茂根一起看,但只要他走进来,她总会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向日葵似的笑容:“嘉陆哥。”
再看她亮莹莹的眼瞳,沈嘉陆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
但这次是第几次了,好像是第五次,他一推门,黎娇娇并不在病房,偌大的病房只有黎茂根一个人显得无比空荡,他的心房也跟着一下空荡了下来。
“嘉陆啊。”黎茂根听见声音回过头和他笑着打招呼,“来啦,坐坐,我打电话让娇娇回来吃饭。”
黎茂根的身体恢复得很不错,已经过了静养的阶段可以下地散散步了,刚才沈嘉陆进门的时候他正若有所思地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近娇娇好像很忙的样子。”沈嘉陆扶着黎茂根坐回病床,自己才在一旁坐下。
“她有什么忙的,小疯子一个,天天满世界乱跑。”黎茂根提起这事儿还无奈呢:“就我住院这段时间,她跟周围几个病房的人都混熟了,每天到处串门,我真是拿这丫头没办法。”
热情又嘴甜也就算了,偏偏黎娇娇还生得漂亮,咧嘴一笑那小虎牙简直是老少通杀,每次回来还能给黎茂根带回来一些人家送的水果零食,整个一活脱脱住院部交际花。
沈嘉陆想象到那个画面都忍不住满眼含笑:“娇娇确实很可爱啊,让人忍不住想照顾她。”
“……”本来是想吐槽女儿的黎茂根急沉默下来。
想想要黎娇娇真嫁给沈嘉陆,他都能想象到她婚后得被宠到怎么个无法无天的地步。
老父亲叹了口气,恰逢黎娇娇蹦蹦跳跳地回来,推开门看见沈嘉陆就小跑着回到床前:“嘉陆哥你来啦!”
她今天又换了身粉色的短款棉服,看起来跟个小粉团儿似的,可爱得很。沈嘉陆忍不住看了两眼,又被她脖子上的围巾吸引了注意力:“娇娇,这条围巾是你新买的吗?”
看得出黎娇娇很喜欢,每天不管换什么穿搭都戴在脖子上,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取下挂上衣架,生怕弄脏。
“不是。”黎娇娇挂完围巾之后扭头又朝沈嘉陆笑:“别人送的。”
她的笑容是沈嘉陆从来没见过的甜蜜灿烂,尤其是在说到''别人''的时候,措辞是别人,可语气语态却甜得就差直接告诉沈嘉陆,是她喜欢的那个人。
“是孟医生送的吗?”沈嘉陆面上还是笑着,可也只有自己知道,他的面部神经好像已经和大脑切断了联系,大脑没有及时的情绪反馈,只剩下脸上还戴着习惯性的笑容,“很适合你。”
黎娇娇被问到头上才心虚地瞄了一眼黎茂根,又听黎茂根不信:“这牌子不是便宜货,那穷小子哪来的钱?”
“爸,他一天打两份工,而且他自己对自己一点都舍不得花钱,怎么就不能攒下点钱了!”黎娇娇嘟嘟嘴,对黎茂根轻蔑的语气立刻表示强烈不满,黎茂根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孟景同是怎么努力的,只摆摆手打断她:“好了好了,先过来吃饭。”
黎娇娇简直气成河豚,也不知道平日里都特别愿意听她说话和倾诉的爸爸为什么每次一提到孟景同的事情就变得特别顽固,完全不听她说。
吃饭的时候她鼓着腮帮子一个劲地往嘴里塞,又听黎茂根说:“之前你还答应嘉陆说春节有空了带他出去玩呢,我最近好的也差不多了,干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吃完饭你就带嘉陆到附近走一走玩一玩,最近你不是一直想看个叫什么……青春日记吗,我现在出不了院,你让嘉陆陪你一起去吧。”
那可是个校园爱情片儿,本来黎娇娇想存着跟孟景同去的,但孟景同最近确实是忙,忙得脚不沾地,黎娇娇还是希望他有点时间就自己好好休息休息,就一直压着没说。
她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俨然一副陷入思考的仓鼠模样,看得沈嘉陆既好笑又酸涩:“没关系的黎叔叔,这几天我也要忙起来了,工作室快要开张了,等以后稳定下来再让娇娇带我玩吧。”
这话其实说得让人挺愧疚的,黎茂根入院手术和春节完美重叠,沈嘉陆也是没有一天休息每天都准时过来,可以说是连轴转只为了他们父女俩吃得好。
黎娇娇其实也确实想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沈嘉陆的。
“嘉陆哥哥,要不然就明天好不好。”她弯起眼,朝沈嘉陆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明天就让我爸在医院吃一天外卖。”
沈嘉陆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黎茂根,见他满脸欣然,才点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沈嘉陆的车就准时开到了医院门口。
黎娇娇从住院部出来,今天换了件浅棕色的羊毛呢大衣,下面又套了个深棕的百褶长裙,然后再配那条他已经看熟了眼的格纹围巾,一身下来都是同色系,却是极有层次感,让人不仅不觉疲劳反而还眼前一亮。
“久等啦!”她小跑着上了车,然后利索地把裙摆捋好坐稳关上车门,从包里献宝似的拿出了一个皮制笔记本,“锵锵,我已经把我们今天的行程定制好啦,你看一看有没有什么不喜欢的,不喜欢也可以直说没关系,我还有备选!”
沈嘉陆愣了一下,没想到黎娇娇真的对带他出去玩这件事这么上心,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之后嘴角已经难以自已地弯了起来。
只见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把今天的时间段划分开,然后安排细致到就连路上可能堵车的时间都预留了出来,从餐厅到娱乐每一处都好像长在了沈嘉陆的心尖上,可以说明着是一份行程,实际上是黎娇娇对他喜好观察的一份满分答卷。
“非常完美,那我们现在要去这里是吗?”他心情好得近乎飘然,笑着指了指笔记本上的第一个地点,看黎娇娇点了头之后才收起本子放在手边着手输入导航。
“那我们出发啦。”
“出发!”
黎娇娇选择的第一站是当地最有名的建筑博物馆,这作为给一个有大量时间空余的上午来说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而且她知道沈嘉陆回国之后一直在忙,肯定对这里是处于想去而没有去的状态。
春节刚过,博物馆刚刚开馆没两天,大部分人刚回到工作岗位上还没有来观赏建筑的心情,因此一个偌大的博物馆只有寥寥几个带着孩子来参观的家长。
虽然沈嘉陆才是真正的建筑系高材生,但黎娇娇显然对博物馆内的一切更感兴趣,从进门开始就举着一个小手机到处拍,然后还不时提出一些在沈嘉陆看来都并不那么门外汉的问题。
“娇娇对建筑设计也感兴趣吗?”
沈嘉陆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建筑设计这一行业因为需要太过缜密的逻辑性天生就不那么招女生喜欢,他也没有想过要和黎娇娇谈论一些关于专业的事情,怕把天给聊死了。
“有一点吧,我以前觉得设计应该都是互联互通的,但是后来我发现建筑设计不是,”黎娇娇把照片一股脑地发出去,然后嘴上依旧振振有词:“我发现建筑设计和服装设计就像是两个极端,一个需要严谨的思维,另一个却崇尚自由与个性,却又很奇怪的拥有相同点,比如服装的自由中也需要严谨,但建筑的严谨中也需要创意和自由,就好像太极一样,看似泾渭分明实际却又是彼此融合的状态。”
在她锁屏前的一瞬,沈嘉陆的余光不小心碰到屏幕上属于另外一个男人的头像,他别开眼,突然厌恶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是能笑着看向黎娇娇的自己。
“在给孟医生发照片吗?”
她还在和孟景同保持联系,说明今天的出行是报备过经过同意的。
“对呀。”黎娇娇弯起眼,露出耀目到刺眼的甜笑:“我昨天跟他说我今天要出来陪你玩,他同意啦。”
她做的很对,要不然他们之间可能会产生些许误会和嫌隙,会让他产生出自己可以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错觉。
“娇娇是真的很喜欢孟医生啊。”
“嘿嘿,对呀,不过你不要告诉他,我不想让他太得意,以为已经把我拿捏住了,那可不行!”
但是有的时候沈嘉陆却不希望她总是做的这么对,这么好,不要把他最后那一点点残存的幻想也扑灭,把他最后的梦境也敲碎。
“好。”
饭后黎娇娇带着沈嘉陆又去附近的购物中心逛了逛,给他选了一个低调又不失体面领带夹,在导购准备包起来的时候却被沈嘉陆阻止:“娇娇能帮我戴上看看吗?”
哪怕一次也好,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沈嘉陆想再延续一小会自己的梦。
黎娇娇当然没办法拒绝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她从导购手中接过领带夹,上面镶嵌的一块儿小小的琥珀散发着温和的流光。
她抬手将沈嘉陆的领带托起,看得出不常做这种事,动作显得很生涩,对于领带夹具体应该夹在什么位置也有些摸不清脉络。
“我爸不常用这个,他不怎么打领带……每次出门都可随意了……”
她低着头小声嘟囔,沈嘉陆也终于可以在这个时候不再掩饰眼底的柔情,看着面前这个一本正经给他扣领带夹的小姑娘。
一旁的导购按道理应该上前进行简单指导,可沈嘉陆的目光让任何一个人站在一旁都会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多余,更别提插手而入了。
“呃……好像有点丑……我再调整调整。”
掂量了半天找好位置的黎娇娇又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伸手想去把它拿下来,就被沈嘉陆握住了手腕。
“没事,我很喜欢。”
她的手腕好细,细得就像是纤细的花茎,沈嘉陆不敢用力,更不想让她感到冒犯,只碰了一下便立刻松开了手。
黎娇娇去结账的时候,导购朝她笑得无比艳羡:“你们这也太郎才女貌了,跟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似的。”
黎娇娇也对导购笑,然后扭头大大方方地挽住沈嘉陆的小臂:“他是我哥哥,确实是郎才,可惜我不是那么貌,我哥得配更好的。”
沈嘉陆顿了一下,心下顿时清明一片。
其实黎娇娇都知道,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感情,知道他这么多年的惦念。
所以她昨天爽快答应今天一起出来,明面上是黎茂根说的那样,实际上是想用一个最能为他留有体面的方式委婉的拒绝他。
好聪明又好善良的娇娇。
吃完饭的下一站是电影院。
春节的电影大部分都是合家欢,今年混了一部青春爱情在里面显得很扎眼,黎娇娇去买票的时候确实也不打算避讳这个,说好了看什么就看什么,躲躲藏藏更显心虚。倒是沈嘉陆提议说:“我们看那个喜剧片好不好?”
“诶,怎么了?”黎娇娇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他:“昨天不是说好了嘛?”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想把这部电影留着和孟先生一起看。”沈嘉陆抬手拍了拍黎娇娇的小脑袋:“正好我对校园恋爱题材也不是太感兴趣。”
黎娇娇被猜中心事立刻咧开嘴看着无比娇憨可爱:“那我买那个喜剧的啦?”
“好。”
在这些年里,沈嘉陆一直在问自己,如果当年他没有跟着爸妈出国,而是一直留在黎娇娇身边守着这个小姑娘长大,他们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们是不是可以一路陪伴对方成长,然后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十指相扣走进电影院用这样一部青春校园的电影回忆起他们小时候一步步走来的小甜蜜。
“好啦。”
黎娇娇排完队买好票后沈嘉陆也已经买好了可乐和爆米花,看着朝他小跑过来的女孩子,沈嘉陆感觉自己的胸腔整片都钝痛到麻木了过去。
可惜没有如果。
进了放映厅,黎娇娇顺手给孟景同又拍了一张电影票,然后那边回得特别快:电影散场后还有活动吗?
黎娇娇笑得比沈嘉陆怀里抱着的爆米花还甜:怎么,你要来接我吗?
白色的气泡又顶了上来:好,定位发给我一下。
倒是挺会顺坡下驴。
黎娇娇翻了个白眼,嘴角明明都已经压不住了,可却还是又抓了好几口爆米花才慢吞吞地发了个定位出去。
发完定位,黎娇娇看向沈嘉陆的时候又立刻收起了刚才那副自然流露出的娇态:
“嘉陆哥哥,待会儿你不用送我回医院啦。”
“好。”
沈嘉陆其实也有些意外他现在还能弯着嘴角回答黎娇娇的话,好在应完声放映厅的灯光就暗了下去,黑暗给了他一个后退的余地,给了他一个可以藏身其中喘息疗伤的空间。
电影确实很棒,放映厅座无虚席,搞笑的节奏与发力点恰到好处,所有人都沉浸其中,被剧情带动不时发出哄笑,也只有黎娇娇注意到身旁永远面带微笑的男人从始至终没有发出过笑声。
一声也没有。
但当电影散场的时候,沈嘉陆还是笑着陪她从商场顶楼坐电梯到了一楼,然后电梯门一开,黎娇娇就看见已经站在商场门口等待的孟景同了。
“好了,去吧。”
沈嘉陆拍了拍黎娇娇的背,感觉自己就像是当了心爱女孩婚礼上的伴郎,见了她最美的模样,却还是不得不把她交给另外一个男人。
黎娇娇转身朝沈嘉陆挥手道别,再看向孟景同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止不住了,脚步不自觉地越来越快,孟景同往前迎了两步便一下把扑过来女孩子抱进怀里。
“哇,今天外面怎么这么冷,不是立春了吗?”
孟景同的棉服上沾满了森冷的寒意,就好像刚从冰柜里被拿出来的雪糕一样,冻得黎娇娇缩了缩脖子,赶紧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圈孟景同脖子上去了。
“电影院暖气特别足,我都出汗了,你先替我围一会儿。”
围巾上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孟景同一整天没见到她,先低头在她温软的脸蛋上啄了一口,然后才抬眸望向依旧站在电梯门口的沈嘉陆。
他还没走,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黎娇娇从他身旁小跑着扑进孟景同的怀里,然后对上孟景同的视线,再朝他微微一笑。
不是上次在医院见面那种剑拔弩张的笑容,孟景同这一次从沈嘉陆的笑容中读出一种脱力感。
对上孟景同的视线,沈嘉陆坦然地朝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才缓缓转身离开。
医院和沈嘉陆看电影的电影院距离并不远,两个人手牵手走在回医院的路上,孟景同手里捏着少女的小手揣在口袋里,拇指指腹不断摩挲着她小巧圆润的小指甲盖。
“你今天怎么没去那边上班啊?”黎娇娇问。
“我请了两小时假。”孟景同说。
“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