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过一些医术,或许能看出些门道。”萧关山语气平静,“况且,我在北方曾经历过一次瘟疫,知道一些应对之法。”
夜冬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好。赤岩,你陪萧壮士去,做好防护。”
赤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下:“是。”
隔离营设在溪下游一处废弃的狩猎营地,距离部落约三里。两人用浸过草药的布巾蒙住口鼻,戴上手套,全副武装地前往。
营地内景象凄惨。临时搭建的草棚下躺着二十几名患者,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色蜡黄,呕吐腹泻不止,高烧者胡言乱语,体弱者奄奄一息。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苍蝇嗡嗡乱飞,几个负责照看的族人也是面有菜色,强忍着不适。
萧关山仔细检查了几位病情各异的患者。他翻开他们的眼皮看眼白,观察舌苔颜色厚薄,把脉感受脉搏强弱浮沉,询问症状细节。越是检查,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如何?”赤岩紧张地问。
“湿热疫毒,侵入脾胃,下注肠道,兼有热毒攻心之象。”萧关山沉声道,“这病发病急,传变快,若不及时遏制,三日内可致虚脱而亡。”
他走到病情最重的阿木身边。那孩子才五岁,此刻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四肢冰凉,但额头烫得吓人,已是阴阳离决之兆。
萧关山从怀中取出针囊,那是他随身携带的、碧霄宫医堂特制的银针。他迅速在阿木的十宣穴、人中穴、内关穴施针,手法快稳准。片刻后,孩子呼吸稍稳,但仍未苏醒。
“只能暂时稳住,治标不治本。”萧关山收针,面色凝重,“需要一剂猛药,清热燥湿,解毒止痢,同时固护正气。但方中需要几味主药,我看了你们药圃,似乎没有。”
“什么药?”赤岩急问。
“白头翁,马齿苋,秦皮,黄柏。”萧关山一一列出,“前两者清热解毒,凉血止痢;后两者燥湿清热,泻火解毒。四药合用,再辅以甘草调和,或许能克制此疫。”
赤岩眼睛一亮:“白头翁和秦皮,后山悬崖上有!马齿苋溪边就有,黄柏……我知道一个地方有!”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萧关山环视营地,“病人会越来越多。光靠我们几个人采药,来不及。”
两人匆匆返回部落,将情况禀报夜冬。族长当机立断:“赤岩,你带一队人,去采萧壮士说的那几味药。青淼,组织人手,按照萧壮士的要求准备熬药的大锅和柴火。其他人,继续隔离和照看。”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部落进入了战时状态,欢乐祥和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张有序的忙碌和压抑的恐惧。
然而,疫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隔离措施虽然严格,但瘟疫的传播途径似乎不止接触。水源?空气?昆虫?无人能确定。短短十几天,患病者从最初的二十几人增加到上百人。每天都有新的竹楼被隔离,每天都有痛哭声从营地方向传来——那意味着又有人没能撑过去。
昔日充满生机的村落变得死气沉沉。竹楼门窗紧闭,小径上空无一人,连鸟鸣声都稀少了。只有巫医和负责照看的人匆匆来往,他们蒙着面,眼神疲惫而绝望。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死亡混合的诡异气味。
萧关山站在客房的竹窗前,看着下面冷清的村落。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巫医面前哭求,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寂静,刺痛了每个人的心。
小萧林风被严令禁止外出,整天待在竹楼里。孩子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恐惧。他变得沉默,常常趴在窗边,看着下面匆忙的人影,小声问:“爹,那些叔叔阿姨生病了吗?会好吗?”
萧关山不知如何回答。他只能摸摸儿子的头:“爹和青姨,还有族长爷爷,都在想办法。”
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赤岩带人采回来的草药,他试了几种配伍,效果虽有,却不够强。疫情仍在蔓延,死亡人数每天增加。再这样下去,整个部落都可能被摧毁。
而青淼,几乎不眠不休地忙碌着。她组织妇女熬制药汤,分发食物,照顾隔离者,安抚恐慌的族人。萧关山好几次看到她在营地忙碌的身影,那身青蓝色长裙沾满了污渍,面具下的脸颊明显消瘦了,但她的脊背始终挺直,声音始终镇定。
一日深夜,萧关山在临时搭建的熬药棚里调整药方,青淼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歇会儿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她将汤放在他面前,声音疲惫却温柔。
萧关山抬头,透过面具,他看到她眼中的血丝:“你也是。”
青淼在他对面坐下,轻轻摘下面具——这是萧关山第一次看到她取下面具。并非全貌,只是稍稍掀起,为了喝汤。他看到她精致的下颌和优美的脖颈线条,皮肤在火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她小口喝着汤,动作优雅,却掩饰不住浑身的疲惫。喝了几口,她放下碗,低声说:“今日又走了三个。其中一个是阿嬷苏依的孙子,才六岁。”
萧关山手中的药勺顿了顿。
“阿嬷没有哭。”青淼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她说,山神要带走谁,谁也留不住。但她握着孩子的手,握了很久,直到完全冰凉。”
萧关山放下药勺,看着眼前跳跃的火焰。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的痛苦。
“一定还有办法。”青淼忽然说,声音坚定起来,“赤翼族经历了那么多灾难,每次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萧关山转头看她。面具掀开一半,他能看到她半边脸颊和一只眼睛——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完整的眼睛。睫毛很长,瞳孔是深褐色的,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清澈,坚定,如南疆最纯净的泉水。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还有办法。我想到一个古方,但需要几味罕见的药材,而且必须新鲜。明天,我进山去找。”
青淼立刻说:“我跟你一起去。我熟悉山林,知道哪些地方可能有你要的药。”
萧关山本想拒绝——太危险了,山林里不仅有疫病可能存在的源头,还有毒虫猛兽,瘴气迷雾。但看着青淼坚定的目光,他知道拒绝无用。
“好。”他最终点头,“但要做好万全准备。”
次日黎明,天色未亮,两人便带着五名族中勇士出发了。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浸过驱虫药水的衣物,蒙面布巾,手套,腰间挂着药锄、药篓、武器和干粮。
南疆的清晨山林,雾气浓得化不开。参天古木遮蔽了天空,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声响。空气潮湿闷热,各种奇异的花香、果香、腐叶气息混合在一起,浓郁得令人头晕。
青淼走在最前面引路。她果然对山林了如指掌,能通过苔藓的朝向判断方向,能通过鸟鸣声判断前方有无危险,能避开那些看似普通实则暗藏毒瘴的区域。她的步伐轻盈稳健,如林间精灵,在复杂的地形中穿梭自如。
萧关山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寻找所需的草药。根据古籍记载,对抗这种湿热疫毒,除了常规药材,还需要几味“猛药”——雷公藤、七叶一枝花、鬼箭羽。这些药毒性也强,用量必须精确,但以毒攻毒,或许能克制凶猛疫邪。
“看,那是金银花,清热解毒的。”萧关山指着一丛攀附在古树上的藤本植物,上面开着黄白相间的小花。
“那边有鱼腥草,也是清热的好药。”青淼指向溪边一片心形叶子的植物。
两人一边交流一边采集,背篓渐渐装满。同行的勇士们分散在周围警戒,同时采集其他辅药。
到了中午,他们找到了雷公藤和七叶一枝花,但鬼箭羽始终不见踪影。青淼擦了擦额头的汗,环顾四周:“鬼箭羽喜欢生长在阳光充足的悬崖边,这附近……啊,我想起来了,东面有一处断崖,叫鹰嘴崖,那里可能有。”
“远吗?”
“大约半个时辰路程。”
萧关山看了看天色:“走,去看看。”
鹰嘴崖果然险峻。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壁如巨斧劈开,垂直陡峭,高约三十丈,崖顶探出一块鹰嘴状的巨石。崖壁上零星生长着一些顽强的灌木和杂草,在风中摇曳。
“看那里!”青淼眼尖,指向崖壁中段一丛深紫色的植物,“是鬼箭羽!”
萧关山眯眼看去,果然,那丛植物茎秆直立如箭,叶片深紫近黑,正是鬼箭羽的特征。但位置险要,距离崖顶约十丈,距离崖底约二十丈,上下都不容易。
“我下去。”萧关山解下背篓,准备绳索。
“太危险了。”一位勇士劝阻,“这崖壁湿滑,又长满青苔,不好落脚。”
“但药必须采到。”萧关山语气坚决,“你们在上面固定绳索,我下去。青淼,你指挥。”
青淼咬唇,但知道劝阻无用,只能点头:“小心些。”
绳索固定稳妥,萧关山将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由三位勇士牢牢拉住。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崖壁缓缓下降。
石壁果然湿滑,长满青苔,落脚处极少。萧关山全神贯注,每一步都踩实,手抓牢,如壁虎般缓慢移动。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山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距离鬼箭羽越来越近,五丈,三丈,一丈……
就在他伸手可及之时,异变突生!
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不知从哪处石缝中钻出,盘踞在鬼箭羽旁边的岩石上,此刻正昂起三角头颅,吐着猩红的信子,冷冷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小心!”崖顶传来青淼的惊呼。
萧关山瞳孔收缩。他此刻悬在半空,无处借力,若毒蛇攻击,极难躲避。他左手紧抓岩石凸起,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短刀。
毒蛇似乎被他的动作激怒,身体弓起,下一秒,如闪电般弹射而出,直扑萧关山面门!
“萧大哥!”青淼失声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萧关山猛然侧头,毒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与此同时,他右手短刀出鞘,寒光一闪!
蛇身被斩为两段,蛇头部分仍因惯性向前飞,毒牙距离他的脖颈仅半寸之遥,最终无力坠落。
崖顶众人长出一口气。萧关山也心跳如鼓,定了定神,伸手小心采下那丛鬼箭羽,放入怀中布袋,然后示意上面拉绳。
回到崖顶,青淼第一个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咬到?”
她的手很凉,却在微微颤抖。萧关山能感觉到她的恐惧——那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没事,蛇没碰到我。”他温声安慰,却发现自己没有抽开手臂。
青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手,面具下的脸颊滚烫:“对、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萧关山认真道,“若不是你提醒,我未必能及时躲开。”
青淼低下头,轻声说:“药采到了就好。我们……快回去吧,族人还在等。”
返程的路上,气氛有些微妙。两人并肩走在最前面,偶尔交谈采药的心得,但青淼明显比往常沉默,萧关山也能感觉到她时不时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目光。
黄昏时分,他们回到了部落。疫情又恶化了,营地传来更多痛苦的呻吟。萧关山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处理药材,调整配方。
他在竹楼前架起十口大锅,按照严格的比例投入各种草药。青淼守在一旁,帮他添柴加水,控制火候。夜色渐深,火光映照着两人忙碌的身影。
其他族人也来帮忙,劈柴的劈柴,挑水的挑水,维持火候的维持火候。整个部落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为了生存而全力运转。
子夜时分,第一锅药终于熬制完成。浓稠的黑褐色药汁在锅中翻滚,散发出刺鼻的苦味,混合着各种草药的奇异香气。
萧关山舀出一碗,让一位病情较轻的年轻族人试药。那族人名叫岩桑,是岩坎的侄子,染病才两天,症状尚轻。他毫不犹豫地喝下药汁,苦得直皱眉头,却坚定地说:“萧大哥,我相信你。”
所有人屏息等待。
一个时辰过去,岩桑没有出现不良反应。
两个时辰过去,他脸上的潮红似乎退了些。
三个时辰过去,黎明将至,岩桑忽然坐起,对守在一旁的妻子说:“我……我想喝粥。”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更关键的是,从服药到现在,他没有再呕吐腹泻,体温也明显下降了。
“有效!药有效!”负责观察的巫医激动地大喊。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部落。绝望的气氛被一丝希望点燃,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黑暗。
青淼欣喜若狂,转身紧紧拥抱了萧关山:“成功了!萧大哥,你做到了!”
萧关山一时怔住。她的拥抱很用力,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混合了汗水和草药的气息,能感受到她胸腔里激烈的心跳。
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是压抑已久的情绪释放,也是……某种更深刻的情感流露。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干涩:“看来方子对了。”
青淼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松开,后退两步,面具下的脸已经红透:“我、我太激动了……”
“理解。”萧关山移开目光,转向药锅,“但这只是开始。需要大量熬药,需要分发给所有病人,需要密切观察反应。而且……”
他顿了顿,沉声道:“这药毒性不弱,体弱的老人和孩子可能承受不住,需要调整剂量。另外,康复期的调养也很关键,需要补气健脾的方子。”
“我来帮你。”青淼立刻说,声音恢复了镇定,“你说,我做。”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赤翼族进入了与瘟疫的决战。
萧关山带领巫医们日夜不停地熬制药汤,根据患者年龄、体质、病情轻重调整配方。青淼组织妇女照顾病人,按时喂药,清洁身体,更换衣物,准备易消化的食物。夜冬坐镇指挥,调配人手,维持秩序,安抚人心。
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疫情终于得到了控制。
新发病例逐日减少,重症患者病情稳定,轻症患者陆续康复。营地里的呻吟声渐渐被微弱的交谈声取代,死气沉沉的竹楼重新亮起灯火,村落小径上再次出现人影——虽然还戴着面巾,保持着距离,但眼中已有了生气。
半个月后,最后一个病人退烧,停止腹泻,能够自己进食。瘟疫,终于被战胜了。
康复庆典在村落广场举行。这一次的篝火比迎宾宴时更加旺盛,火焰蹿起两丈多高,仿佛要将所有病痛和恐惧都焚烧殆尽。
族人们换上最鲜艳的服饰,戴上最精美的银饰,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