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最后那个推论，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让董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同一个组织，用两个不同的‘马甲’，同时服务于两个互相敌对的顶尖科学家？”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个疯狂想法的审慎评估，“从信息隔离和风险对冲的角度……这在逻辑上，是成立的。”
“但，”她看向李想，“这只是一个……没有证据的、最坏的猜想。”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李想回答。
两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因为他们都清楚，在获得更多的线索之前，任何猜想都毫无意义。
信任的裂痕，依然存在。
但眼前的共同目标，让他们暂时地，将所有的猜疑，都压在了心底。
……
第二天黎明。
当李想和董洁，再次将所有的行动装备都整理完毕，来到客厅的时候，琪琪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又换回了那身黑粉相间的紧身作战服，火红的长发扎成了干练的马尾。她的面前，漂浮着一张三维立体的、废弃通讯地堡的结构图。
“早啊，二位。”她头也没回，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什么……关于兔子的噩梦？”
她的嘴上，依然在进行着那种标志性的、带刺的挑衅。但她的眼神，却异常专注，没有一丝一毫的轻佻。
她像变了个人。一个……更专业的，也更……危险的“Q”。
李想没有理会她的垃圾话，只是走到地图前。
“地堡的入口，在A区。根据董洁的分析，‘孵化器’的核心区域，在地下四层的C4区。”他指着结构图说，“但从入口到C4，我们至少要经过三道军用级别的安保门，和十几条布满了热感应和声波监控的走廊。”
“这些，都不是问题。”琪琪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给我两分钟，我可以让整座地堡的安防系统，都以为我们是去送下午茶的。”
“问题是……”她的手指，在结构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那是一个位于地下一层的、废弃的储物间。
“这里。”她说，“我昨晚花了三个小时，渗透了这座地堡的所有底层数据。一切都很正常，除了这里……这间储物间的监控日志，被人用一种非常……非常高明的手法，‘锁’死了。它永远，只会显示‘房间空无一人’的画面。”
“一个……数据黑洞？”董洁立刻明白了过来。
“对。”琪琪的眼神，变得有些兴奋，“所以我猜，这里面，藏着某个……比‘孵化器’本身，还有趣的……‘惊喜’。我的计划是……”
“不用说了。”
一直沉默的李想，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琪琪和董洁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这一次，”李想看着琪琪的眼睛，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我来制定计划。”
琪琪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她看着李想，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李想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几秒钟后，琪琪耸了耸肩。
“OK，教授。”她后退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说，我们做。我倒想看看，你的计划，和我这个‘金牌导游’的，有什么不一样。”
“我的计划很简单。”李想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没有指向任何一条走廊或安保门，而是直接点在了地堡正上方的……地表。
“我们……不走门。”
……
一个小时后。
在地堡上方的一处密林里，琪琪看着李想从一个巨大的装备包里，拿出来的东西，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台……工业级的、用来进行地质勘探的……“高频声波钻井机”。
“……教授，”琪琪看着那个比她人还高的、狰狞的大家伙，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问，“我只是让你准备点‘装备’……你他妈是从哪儿……搞来这东西的？”
“你那位军火商朋友在木屋地下的‘仓库’里，藏着的好东西可不少。”李想平静地回答，他正在熟练地调试着钻井机的功率，“顺便，我还‘借’了一点……别的‘派对用品’。”
他说着，拍了拍旁边箱子里，几块军用级别的C4炸药。
琪琪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左右忙碌地，在帮他调试引信的董洁。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看似“文质彬彬”的科学家……骨子里，可能比她……还要疯。
计划，确实很简单。
也很……粗暴。
既然地堡的数据系统里，藏着一个无法被入侵的“黑洞”。那就……绕过所有的数据，用最原始的物理方式，直接给这个“黑洞”……开一个“天窗”。
“董洁，计算坐标和深度。”
“琪琪，干扰附近所有的卫星和无线电信号，制造一个绝对的‘静默区’。”
李想的指令，简短而明确。
这一次，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随着一阵像是闷在鼓里、被压制在极低频率的嗡鸣声，那台恐怖的钻井机，开始了它的工作。
不到半个小时，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深不见底的垂直洞口，就出现在了他们脚下。
“深度五米，已穿透目标区域的天花板。”董洁看着手持设备上的数据，准确地报告。
“信号屏蔽，已开启。从现在开始，二十分钟内，我们……和整个世界，都‘失联’了。”琪琪的脸上，也露出了那种久违的、疯狂的笑容。
“很好。”
李想第一个，将绳索挂在身上，没有丝毫犹豫地，跳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
十几秒后，耳机里传来了他的声音。
“安全。下来。”
琪琪和董洁，也紧跟着，速降了下去。
他们降落的地方，正是那个……被数据锁死的储物间。
房间不大，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摆着一个……被厚重帆布覆盖着的、方形的物体。
而在这个物体的旁边，还靠墙放着一个……打开的，空的武器箱。
箱子的大小和型号……刚好能装下一支……大口径的反器材狙击枪。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琪琪看着那个空的武器箱，喃喃道。
李想没有说话，他只是缓步上前，一把，扯下了那块帆布。
帆布下，不是他们预想中的服务器或者什么秘密武器。
那是一台……造型极其复杂的、如同手术台般的……人形“支架”。
支架上，布满了各种他们看不懂的生物传感器和神经连接接口。而在支架的最顶端，则是一个如同头盔般的、内部插满了密密麻麻数据探针的……仪器。
董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这是……”
“……‘脑机实验’的……初代‘共振’实验平台。”她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说出了这个名字，“我只在……陈景行教授最早期的一些……被封禁的论文草稿里，见过它的设计图。”
“这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李想问。
“……将一个人的意识，强行‘灌’进……另一个人的大脑里。”
董洁的话，让在场的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整个储物间，在一瞬间，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刺耳的、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尖啸着传来过来，瞬间响彻了整座地堡。
“操！”琪琪的脸色，猛地一变，“我们中计了！”
那个所谓的“数据黑洞”，根本不是为了隐藏什么。
它是一个……陷阱。一个……等着他们来自投罗网的……捕鼠夹。
“我们被包围了！”琪琪看着战术电脑上，那无数个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代表着敌人的红点，发出了一声咒骂。
紧接着，更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储物间厚重的合金大门，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关闭，反而……“轰隆”一声，缓缓地，打开了。
门外，不是手持武器的士兵。
而是一条空旷的、亮着惨白色灯光的……笔直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同样敞开着的、通往地堡核心区域的……大门。
“……他们在……请我们进去？”李想看着这条空旷的走廊，感觉到了事情的诡异。
“不。”
这一次，开口的，是琪琪。
她看着战术电脑上，那些红点的移动轨迹，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的包围圈，没有收拢。所有的火力点，都在……走廊的两侧展开。”
“这不是包围。”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这是一条……‘行刑’的走廊。”
话音刚落。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从走廊的一侧传来。
李想身边的合金墙壁，瞬间，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窟窿。狂暴的冲击波，将他狠狠地掀飞了出去。
不是步枪。
是反器材狙击枪！
“妈的！”琪琪发出一声怒吼，她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董洁，连续几个翻滚，躲到了那台实验平台的后面。
“砰！”
又是一枪。
这一次，子弹，精准地，打在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李想！”董洁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焦急地呼喊。
“我没事！”李想的声音，从一堆破碎的仪器后面传来，“只是……耳鸣得很！”
战斗，在一瞬间，就以一种最惨烈、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打响了。
对方的火力，强大到近乎变态。那恐怖的狙击枪，每一次轰鸣，都会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毁灭性的痕迹。
但最诡异的是……
“……他们……”李想靠在掩体后面，死死地盯着走廊两侧的火力点，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有的攻击……都只对着琪琪一个人去！”
没错。
无论是那支恐怖的狙击枪，还是从两侧不断进行火力压制的步枪手……他们的目标，都异常明确，且……唯一。
他们对同样暴露在射击范围内的李想和董洁，几乎是……视而不见。
他们……是在执行一场……处决。
一场……只针对Q的……处决！
“操！这帮疯狗！”琪琪被那恐怖的火力，完全压制在了实验平台的后面，根本无法抬头。她第一次，尝到了一种……被当成“猎物”的、憋屈的感觉。
“董洁！”李想当机立断，对另一边的董洁吼道，“计算他们的火力间隙！琪琪，我需要你……当一次‘诱饵’！”
“你说什么？！”耳机里，传来琪琪愤怒的咆哮。
“他们只要你！”李想的声音，冷静而又残酷，“三秒！你只需要暴露在他们的火力下，三秒钟！我和董洁，会解决掉他们！”
这，是一个近乎必死的计划。
但在这种被完全压制的情况下，这也是……唯一的，破局之道。
耳机里，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传来了琪琪那带着一丝疯狂和自嘲的、压抑的笑声。
“……好啊。”
“……那就让老娘看看……”
“……你们这对‘亡命鸳鸯’，到底……值不值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