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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脆弱的同盟

    枪油的味道很冲,还有林子里那股枯叶腐烂的潮气和未散的血腥味,都让李想忍不住想打喷嚏。他使劲儿揉了揉鼻子,好不容易才化解了一个呼之欲出的喷嚏。

    “咔哒。”

    瑞士西格P226的复进簧卡到位的声音在死寂的黑森林里显得格外的脆。李想的手指全是黑色的油污和干涸的血痂,他熟练地推动滑套,撞针复位的轻响,好像与他同频了,那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没有立刻把枪收起来,而是举在眼前,透过准星瞄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那个点不存在敌人,只存在着他此刻摇摇欲坠的理智。

    几米外,董洁靠坐在一棵老松树下,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急救包。她没有看李想,也没有看躺在两人中间的琪琪,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上一滩已经渗入泥土的暗红色液体。她的侧脸在稀薄的月光下看不清晰,表情透着一种过度透支后的木然。

    而琪琪,那个像火焰一样的女孩,此刻就像一堆燃尽的灰烬,蜷缩在李想那件满是污渍的冲锋衣里。她的呼吸很浅,胸廓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喉咙里发出的一声浑浊的抽气声,证明她还活着。

    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灰烬”动了一下。

    先是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泥土,接着是一声极度压抑的、带着气泡音的呻吟。

    “……咳。”

    琪琪猛地呛咳了一下,身体随之剧烈蜷缩,像是要把刚缝合好的伤口重新撕开。剧痛瞬间唤醒了她的感官,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满是失焦的惊恐,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她的枪早就丢了。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很凉,甚至有些僵硬,但却异常稳定。

    琪琪浑身一颤,视线费力地聚焦。她看到了一张惨白、疲惫,却并没有杀意的脸。

    是董洁。

    “别动。”董洁盯着琪琪的眼睛,“除非你想让你的肠子从侧腹流出来。”

    琪琪愣住了。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在董洁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慢慢下移,看到了自己身上缠满的绷带,以及铺在地上那件属于李想的衣服。

    记忆像潮水般回笼。地堡、毒气、背叛、挡枪……还有最后那一刻,董洁蹲在她面前时,手里拿着的不是枪,而是缝合针。

    她没死。

    她们没杀她。

    琪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她转动眼珠,看到了坐在另一边的李想。

    李想已经把枪插回了腰间。他站起身,手里并没有拿着水或者食物,而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东西。

    那块从陈景行机械臂上硬生生扯下来的、带着机械义肢润滑油的存储模块。

    他走到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并没有靠近任何一方,而是蹲下身,把这块脏兮兮的金属疙瘩放在了满是松针的地上。

    “醒了?”他关切地看着琪琪。

    琪琪费力地撑起一点上半身,嘴角扯动了一下,想露出一个惯有的嘲讽笑容,却因为疼痛而扭曲成了龇牙咧嘴:“……怎么,教授……后悔没……补一枪?”

    “现在补也不迟。”李想也戏谑地笑了笑说。

    琪琪嗤笑了一声,但这笑声还没出口就变成了咳嗽。董洁皱了皱眉,伸手想要扶她,却被琪琪下意识地扭头表示了‘拒绝’。董洁的手僵在半空,随即面无表情地收了回去。

    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都省省力气吧。”李想盘腿坐在地上,目光在两个女人脸上扫过,“我们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区,陈景行的清扫部队随时会摸上来。在那之前,有些话得说明白。”

    “说什么?”董洁终于开口了,她盯着那块模块,“说你是怎么一时心软,留下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雷?”

    “说我们怎么活下去。”李想随后指了指地上的模块,“还有,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分。”

    琪琪盯着那块模块,眼神闪烁,那是现在维系着这脆弱局面的唯一支点。

    “陈景行是个顶级的心理操纵大师。”李想接着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他那句‘信鸽’的指控,不仅仅是离间,更是一个阳谋。他把我们三个扔在这个笼子里,给了我们一把只有一个人能用的‘钥匙’,然后等着看戏。”

    “如果我杀了琪琪,或者你们杀了我,我们能不能走出这片森林?大概率不能。因为在这个鬼地方,少一个人,防御圈就会缺一个角。少一个脑子,这块加密等级变态的模块就永远是一块废铁。”

    李想抬起头,目光灼灼:“他想看我们自相残杀。我偏不让他如愿。”

    “那你打算怎么办?”琪琪喘着气,眼神里依旧带着警惕,“别跟我谈什么‘信任’,那玩意儿现在比钻石还贵,我们谁都买不起。”

    “没错。”李想点头,“信任已经崩了。刚才那一幕,谁也忘不了。董洁怀疑你,你怀疑我们,我也在怀疑一切。这种裂痕补不回来,也没必要补。”

    他突然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在那块存储模块的上方。

    “所以我提议,建立一个新的协议。”

    他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说。

    “从现在起,我们互相监视。”

    董洁和琪琪同时愣了一下。

    “不再有什么‘背靠背’的绝对信任。”李想的话直白得近乎残酷,“董洁,你盯着琪琪的所有技术操作,任何一行代码不对劲,或者她有任何试图向外发送信号的举动,你有权直接切断她的物理连接,甚至……开枪。”

    董洁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没说话。

    “琪琪,你盯着董洁的路线规划和情报分析。如果她把我们带进死胡同,或者你在通讯频段里发现了异常的‘杂音’,你可以直接示警——或者动手。”

    “那你呢?”琪琪哑着嗓子问,眼神像钩子一样盯着李想。

    “你们俩盯着我。”李想坦然地摊开手,“我负责保管这块模块,也负责行动决策和火力输出。我的每一个决定,你们都可以质疑。如果我试图带着这东西独自离开,你们两个……可以合伙干掉我。”

    这是一个极其畸形的、充满了恶意的、却又无比现实的同盟。

    它不再基于虚无缥缈的“战友情”,而是建立在赤裸裸的“相互制衡”之上。就像是用几根随时会断的引线,强行把三枚炸弹捆在一起,谁敢先引爆,大家就一起完蛋。

    “这就是你的方案?”董洁看着李想,眼神复杂,“把我们变成互相咬住喉咙的狼?”

    “这叫止损。”李想说,“我们不需要相信彼此的人品,我们只需要相信彼此的‘求生欲’。我们都想活,都想弄死陈景行,都想知道这块模块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这就够了。”

    “同意吗?”

    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似乎有夜枭的啼叫,听起来凄厉又遥远。

    董洁看着李想那只布满伤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泥的手。她看到了他眼底的红血丝,也看到了那后面藏着的、近乎偏执的坚定。这个男人,总是在绝境里把路走绝,然后再在绝路上硬生生劈开一条缝。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那种因为信仰崩塌而产生的虚无感,被一种现实的引力拉扯住了。哪怕是恨,哪怕是猜忌,至少也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她慢慢挪动身体,伸出自己纤细又冰凉的手,覆盖在了李想的手背上。

    “……直到破解这个模块为止。”她冷冷地加了一个期限,“一旦真相大白,或者发现谁有问题,协议作废。”

    “成交。”李想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地上的琪琪。

    琪琪费力地撑着身子,眼神在两人叠在一起的手上转了一圈。她突然嗤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哈……真是……疯了。”她骂骂咧咧地嘀咕着,“两个书呆子,跟我玩黑社会的歃血为盟这一套……”

    她一边骂,一边咬着牙,从地上一点点挪过来。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冷汗。

    终于,她挪到了两人身边。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那只手上还缠着董洁给她包扎的绷带,上面渗着新鲜的血迹。

    “啪。”

    她把手重重地拍在董洁的手背上。

    “行啊。”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眼里透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互相监视是吧?你们最好把眼睛瞪大点。要是让我发现谁敢在背后捅刀子……老娘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要用牙咬断他的喉咙。”

    三只手,叠在了一起。

    掌心下,是那块灰暗、坚硬、沾着血污的存储模块。

    一个比玻璃还要易碎的同盟,就在这片充满了监听者的黑森林里,在一堆烂摊子中间,达成了。

    “现在,”李想抽回手,把模块揣进贴身的口袋,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两人展示他并没有私藏的意图,“我们得动起来了。这地方不能待了。”

    “去哪?”董洁问。她现在的状态很差,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找个有电、有网络、还得绝对隐蔽的地方。”琪琪接话道,她虽然虚弱,但脑子依然转得飞快,“要破解这块老古董,光靠意念可不行。我需要设备。”

    “车没了,装备也没了。”李想站起身,环顾四周,“我们现在有的,只有两条腿,和这片大概率已经被布控的林子。”

    “往南走。”董洁突然开口,她闭上眼,似乎在回忆脑海中的地图,“在‘黑山’的原始蓝图里,这片区域……有一条废弃的地下排水系统,是二战时期遗留下来的,后来被陈景行改造成了地堡的备用泄洪道。它的出口,连接着一个旧时代的……水文观测站。”

    “水文观测站?”李想皱眉,“那里会有设备?”

    “那里有独立的备用发电机组。”董洁睁开眼,“为了保证在那场‘大洪水’来临之前,数据能被保存下来,陈景行给那里配备了最高规格的硬件设施。虽然是十几年前的老古董,但经过他的改造,应该能用。”

    “多远?”琪琪问。

    “直线距离五公里。”董洁说,“但那是山路,实际走起来……至少要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琪琪苦笑了一下,“我现在这样,别说四小时,四十分钟我都够呛。”

    李想没说话,他走到琪琪面前,背过身,半蹲下来。

    “上来。”

    琪琪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宽阔的后背,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和泥土。

    “干嘛?”

    “履行协议。”李想的声音闷闷的,“你在我背上,正好盯着我的脖子。我要是敢把你扔下,你手里那把从刚才就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战术匕首,可以直接割断我的颈动脉。”

    琪琪怔了怔,下意识地缩了缩袖口。那里确实藏着一把她在急救时顺手摸来的战术匕首。

    被看穿了。

    她撇了撇嘴,眼底的警惕稍微散去了一些。

    “想得美,把你割死了谁驮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趴了上去。她的身体很烫,那是肌体恢复后免疫系统带来的低烧。李想托住她的腿,站起身,膝盖稍微弯了一下,随即稳住。

    “董洁,你走前面。负责开路和……盯着我。”

    “知道。”董洁捡起那把仅剩几个弹夹的微型冲锋枪,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然后走在前面。

    一行三人,像一支残兵败将的队伍,再次钻进了密林深处。

    这一路走得异常艰难。

    脚下的腐叶层很厚,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四周的树木像是一个个沉默的鬼影,张牙舞爪地立在黑暗中。

    董洁走在最前面,她的精神高度紧绷。每一次风吹草动,都会让她迅速举枪。她不仅在防备外部的敌人,也在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李想背着琪琪走在后面。他能感觉到背上那个女孩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导过来,烫得他后背发麻。

    “喂,教授。”琪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带着一丝虚弱的颤抖,“你说……那块模块里,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李想调整了一下呼吸,“也许是陈景行的意识备份,也许是‘黑山’的源代码,也许……只是一堆乱码。”

    “要是……要是里面是空的呢?”琪琪突然问。

    李想的脚步顿了一下。

    “如果是空的,那就说明我们真的是彻头彻尾的傻瓜。”

    “呵……”琪琪轻笑了一声,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其实……如果是空的也好。至少……我们就不用再这么互相猜来猜去了。”

    李想没有接话。

    “董洁,”他突然叫了一声前面的身影,“方向对吗?”

    董洁停下来,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机械指南针,又抬头看了看星空。

    “偏了五度。往左修整。”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想背上的琪琪身上,眼神冷冷的说道:“还有,别在他耳边说话。会干扰他对环境声音的判断。”

    “切。”琪琪翻了个白眼,“管家婆。”

    “闭嘴。”李想低声喝道,“有人。”

    这简短的两个字,让两个女人瞬间闭上了嘴,身体同时紧绷起来。

    李想慢慢蹲下身,将琪琪放在一棵大树的背阴面。董洁迅速闪身到另一侧的灌木丛后,枪口指向了前方。

    前方的林间空地上,隐约传来了一阵……机械的嗡鸣声。

    不像是车辆,也不像是无人机。

    更像是……某种重型机械在低负荷运转的声音。

    李想打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原地待命。他自己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拨开最后一层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那确实是董洁说的水文观测站的旧址。一座半圆形的混凝土建筑隐藏在山谷的阴影里。

    但在那座建筑的门口,却停着一辆……

    看起来极其不协调的、充满科幻感的黑色全地形车。

    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只有哑光的涂层在吸收着月光。

    车旁,站着两个身影。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战术服,没有戴那种显眼的“蜂巢”头盔,而是戴着一种轻便的战术目镜。他们手里拿着的,也不是普通的动能武器,而是一种……枪管粗大、缠绕着线圈的奇怪步枪。

    而在他们的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的徽章。

    不是“蜂巢”的六边形。

    也不是“灰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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