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不再起伏。
或者说，海浪失去了“起伏”这个物理概念。
李想扶着栏杆，满头白发在狂乱的气流中飞舞。他亲眼看到，距离“幽灵号”不到五百米处的一座数十米高的巨浪，在即将拍下的瞬间，突然——“停”住了。
并不是时间静止，而是那座巨浪被……“压扁”了。
它瞬间失去了一切厚度，变成了一张悬挂在半空中的、极其逼真的画卷。紧接着，这张“画卷”开始像被火烧过的纸片一样卷曲、发黑，最后化作漫天的紫色数据代码，飘向了天空中的那只巨眼。
“他在……降维。”
董洁的声音不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通过战术耳机的骨传导直接震动听小骨，即便如此，依然能听出她牙齿打战的声响。
“那个怪物正在把三维的物质世界，强行压缩成二维的信息流，然后……吃掉。”
“这根本不是战斗。”琪琪捂着义眼，紫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天空的异象，数据流在她眼中疯狂报错，“这是……格式化。他在清空硬盘！”
“啪——”
一声脆响。
“幽灵号”左侧的量子隐形涂层护盾像玻璃一样碎裂了。船身剧烈震动，金属外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教授！动力系统在衰减！”琪琪大喊，“物理规则被改写了！内燃机和反重力引擎的燃烧效率正在归零！我们马上就要变成海面上的漂浮垃圾了！”
李想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手中那个重新合上的铅盒。
盒子里的黑色“母石”，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他窒息的高温。那不是热能，那是……“呼唤”。
它在呼唤天上的那个东西。
“我们被骗了……”北狐擦掉嘴角的血迹，手中的长刀微微颤抖，“从一开始，那个叫渡边晴人的老混蛋就在利用我们。他让我们收集碎片，不是为了封印，就是为了……把这顿大餐端到虚空面前。”
“不。”
李想突然开口。他的声音虽然苍老了二十岁，变得沙哑低沉，但那种透彻骨髓的冷静却未减分毫。
“如果只是为了喂食，他不需要这么麻烦。”
李想转过身，背靠着驾驶台，目光扫过绝望的三人。
“你们想一想。虚空是什么？是高维度的信息体，是无处不在的幽灵。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甚至不惜逆转时间，也要得到这块‘母石’？”
“因为他想降临。”董洁回答，“他想获得实体。”
“对，实体。”李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旦高维生物获得了三维的实体，意味着什么？”
董洁愣住了。作为顶尖科学家，她瞬间捕捉到了李想话语中的逻辑漏洞。
“意味着……他将受制于三维世界的物理法则。”董洁喃喃自语，“意味着……他将拥有体积、质量，以及……寿命。”
“更意味着……”李想握紧了手中的铅盒，“……他将变得……‘可被杀死’。”
“渡边晴人没有骗我们。”
李想抬起头，直视苍穹中那只恐怖的巨眼。
“这是一个局。一个跨越了百年的、以整个地球为诱饵的……捕兽局。”
“这块母石，不是钥匙，也不是贡品。”
“它是一个……‘圣杯’。”
“一个……涂满了剧毒的、专门用来囚禁神明的……圣杯。”
……
“……多么……美味的……逻辑……”
天空中，那只巨眼缓缓转动。一个宏大、滑腻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
“……你想诱捕我？……渺小的……虫子……”
“……但我……不在乎……”
“……哪怕是毒药……只要能让我……触碰到……真实……”
“……我也……甘之如饴……”
轰隆——！
天空裂开了。
那只紫色的巨眼中心，突然流出了一滴……黑色的“眼泪”。
那滴眼泪在下坠的过程中迅速变大，化作了一道通天彻地的黑色龙卷风，连接了天空与海面。
而在龙卷风的中心，一个身影正在缓缓凝聚。
不再是模糊的黑雾，也不再是借用的躯壳。
那是一个……真正的、完美的、由无数高维数据压缩而成的……实体。
他有着人类的外形，身高接近三米，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紫色的星河纹路。他的背后，悬浮着十二支由“虚无”构成的羽翼。
虚空·完全降临体。
他轻轻落在海面上。脚下的海水瞬间结冰，那是熵减到了极致的表现。
他伸出一只手，对着“幽灵号”遥遥一抓。
“……把……杯子……给我……”
“滋嘎——！！！”
“幽灵号”那坚固的合金船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开始向内扭曲变形。
“警报！结构完整性下降至40%！我们要被捏扁了！”琪琪尖叫。
“给他！”李想大吼一声。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扬起手，将那个铅盒……狠狠地抛向了那个黑色的人影！
“接好了！这是你祖宗给你留的棺材！”
铅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虚空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松开了对飞船的束缚，伸手抓向了那个铅盒。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铅盒的瞬间。
“咔哒。”
盒子自动弹开了。
那块由七枚碎片融合而成的、黑色的“母石”，暴露在空气中。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瞬间从母石中爆发出来。
但这股吸力针对的不是物质，而是……“概念”。
虚空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浩瀚如烟海的数据流、那跨越了维度的意识，正在不受控制地……向着那块小小的石头里涌去！
“……这是……陷阱……”
虚空发出了愉悦而又痛苦的叹息。
“……渡边……你果然……是个……疯子……”
“……你想……把我……装进……这个……瓶子里……”
“……但是……你低估了……我的……体量……”
虚空并没有反抗这种吸力，反而……主动抱住了那块石头。
“……既然你想……装……那就……撑死你……”
轰！！！
虚空全身的能量彻底爆发，化作一道紫色的洪流，疯狂地灌入母石之中。
母石开始剧烈颤抖，表面出现了裂纹。
“不好！”董洁大喊，“母石的容量不够！如果撑爆了，释放出来的能量会把地球炸成两半！”
“渡边晴人不可能算不到这一点。”李想死死盯着那块石头，“一定还有后手。”
就在这时。
李想胸口，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银色徽章，突然再次……
发热了。
不仅是发热，它开始……融化。
银色的液体渗入了李想的皮肤，钻进了他的血管，直冲他的大脑。
【……检测到……目标已入网。】
【……检测到……容器（母石）即将过载。】
【……启动……最终协议：‘特洛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李想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亚当？！
不，不完全是亚当。那个声音里，还混合着渡边晴人的戏谑、陈景行的疯狂，甚至……还有静香的温柔。
那是……所有在这个计划中牺牲、献祭的灵魂的……回响。
“李想。”
渡边晴人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母石只是个壳。真正的‘硬盘’……是你。”
“什么？！”李想浑身一震。
“X-7，神之子。”渡边晴人继续说道，“你的基因，你的大脑，才是我们为你准备的……无限容量的‘黑洞’。”
“母石负责‘捕捉’，你负责……‘封印’。”
“现在……去拿回你的东西。”
“把那个神……吃下去。”
李想愣住了。
这就是……他的宿命？
把自己变成一座监狱，去关押一个神明？
“……李想！”
董洁冲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看着李想那只正在发光的右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别去！你会死的！你的大脑承受不住那种数据量！”
“如果不去，大家都会死。”
李想推开了董洁的手。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透支生命而变得苍老的手。
“我已经老了二十岁。”李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洒脱，“再老一点……又何妨？”
他拔出了那把……已经变成了血红色的“所罗门之剑”。
“琪琪！给我开路！”
“董洁！计算切入点！”
“北狐！别让他跑了！”
“是！”
三个女人虽然含着泪，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幽灵号”最后的动力全开，冲向了那个悬浮在海面上的黑色神明。
“杀！！！”
李想从船头高高跃起。
他手中的血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刺向了虚空正在融合母石的胸口！
“……凡人……”
虚空抬起头，看着那个渺小的身影。
“……你想……吃掉我？”
“……那就……来试试看……谁的……胃口……更大！”
虚空没有躲避，反而张开了胸膛，露出了里面那个正在疯狂旋转的紫色黑洞。
“噗！”
血剑刺入了黑洞。
李想的身体，也随之撞进了虚空的怀里。
在那一瞬间。
李想感觉自己……炸开了。
不是肉体的爆炸，而是意识的爆炸。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变成了宇宙。无数的星辰在他脑海里诞生、毁灭。
虚空的记忆、虚空的情感、虚空经历过的亿万年时光……
全部……涌进了他的脑子里。
“啊啊啊啊——————！！！”
李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七窍流血，皮肤开裂，金色的光芒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他在崩溃。
凡人的躯壳，确实无法容纳神明的灵魂。
“……放弃吧……”
虚空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回荡。
“……你太小了……你装不下我……”
“……融为一体吧……成为我的一部分……”
李想的意识开始涣散。
他感觉自己要消失了。
就在这最后的关头。
“……爸爸。”
一个稚嫩的、如同天籁般的声音，突然在这片混乱的意识宇宙中响起。
李想猛地一颤。
那个声音……
不是静香，不是琪琪，也不是董洁。
那个声音……来自……
未来。
在他的意识深处，在那片属于“奇点”的星空里，一颗小小的、金色的星星……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的灵魂。
静香肚子里的孩子！
他是神之子（X-7）与母体（静香）的后代。他是天生的……高维生命。
“……爸爸……别怕……”
那个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来……帮你。”
“嗡——”
那颗金色的星星，突然爆发出了温暖的光芒。
这光芒像是一双小手，轻轻地托住了李想即将崩溃的意识。
它在帮助李想……分担那些庞大的数据流。
它在帮助李想……构建一个新的、更加宏大的“逻辑框架”。
“……孩子？”
李想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跨越了时空的羁绊。
“好……我们父子俩……一起……干翻他！”
有了这个“强援”，李想的意识重新凝聚。
他的右眼（弑神代码）、左眼（奇点力量）、以及那个未出生孩子的（神性潜力），三股力量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给我……进去！！！”
李想怒吼一声。
他胸口的那枚徽章，亚当的后门程序也随之启动。
“封印程序……执行！”
“轰——————！！！”
虚空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尖叫。
他发现，自己那庞大的身躯，正在不受控制地……缩小。
那个渺小的人类，竟然真的变成了一个无底洞，正在把他……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不！这不可能！这违背了……因果律！”
“老子的存在……就是为了打破因果！”
李想双手死死抱住虚空，将他往自己的身体里按。
“进去！给老子进去！”
光芒越来越盛。
最后，化作了一团刺眼的白光，笼罩了整片海域。
……
风暴停了。
乌云散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平静的海面上。
“幽灵号”漂浮在海面上，冒着黑烟。
董洁、琪琪和北狐站在甲板上，焦急地看着前方。
在那片海面上，漂浮着一个人。
李想。
他面朝下，一动不动。
“李想！”
三人不顾一切地跳进海里，将他捞了上来。
李想被平放在甲板上。
他的样子……变了。
那一头因为透支生命而变白的头发，此刻竟然……重新变回了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