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那一声啼哭还在纯白的虚空中回荡，像是一颗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并未平息，反而化作了滔天的海啸。
虚空——这个自诩为宇宙管理员、视万物为数据的至高存在，此刻正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手臂。
在那条完美无瑕、如玉石般晶莹的手臂上，原本流淌着紫色星河的血管，此刻正在变成……褐色的根须。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顶撞、撕裂。
“嘶啦——”
伴随着一声锦帛撕裂般的脆响，一株嫩绿色的、带着露珠的野草，竟然刺破了虚空那足以抵御核爆的皮肤，顽强地钻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
鲜花、藤蔓、苔藓、甚至是某种不知名的菌类。这些原本卑微的碳基生命形态，此刻却像是最恶毒的病毒，在神明的躯体上肆意蔓延。
“……脏……好脏……”
虚空发出了颤抖的声音。他疯狂地用另一只手去抓挠、去拔除那些长在身上的植物。
“……滚开！……把这些低维的……污秽……拿开！”
他一把扯下一把藤蔓，带起了一大片紫色的“血肉”。但那些伤口并没有愈合，反而以更快的速度长出了新的植物。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从他的锁骨处绽放，花瓣上甚至还带着他体内的紫色能量，显得妖冶而诡异。
“这就是你渴望的‘实体’。”
李想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脖子上还留着紫色的指印，剧烈地咳嗽着，但他的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你想要肉体，想要触碰真实。现在，你得到了。”
李想擦掉嘴角的血迹，捡起地上那半块掉落的紫色晶体。
“这就是三维世界的代价——‘熵增’。”
“在这个维度里，没有什么是不朽的。凡有生命，必有代谢；凡有生长，必有腐朽。”
“虚空……你不再是数据了。你现在……是一块正在腐烂的肉！”
“闭嘴！！”
虚空发出一声咆哮。他的半张脸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常春藤覆盖，一只眼睛里甚至开出了一朵白色的小雏菊。这种滑稽而恐怖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的神性。
“……我是神……我是规则的制定者！我可以……重置系统！”
虚空猛地抬起双手，试图发动他那改写现实的能力。
“……指令：格式化！……目标：自身！”
“……指令：时间回溯！”
然而，空气中并没有出现那熟悉的、代表着重置的白色光码。相反，他的手指尖端，因为用力过猛，指甲脱落，变成了一片片枯黄的落叶，飘散在空中。
“指令无效。”
琪琪的声音从“利维坦号”的广播里传来，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你的‘操作系统’已经乱了！那个婴儿的哭声……那是‘混沌算法’！他在你的底层代码里植入了一个‘无限生长’的死循环！你现在的CPU占用率是100%，你根本没法运行任何高级指令！”
“这就是……生命的霸道。”董洁站在舱门口，推了推眼镜，手中的终端记录着这惊人的一幕，“生命不需要逻辑，生命只需要……生存。它在吞噬你的能量，用来供养它自己。”
“啊啊啊啊——！！！”
虚空痛苦地跪倒在地。他的双腿已经变成了两根粗壮的树干，深深地扎入了白色的平台之中。
他感觉到了……疼痛。
那是他亿万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那是细胞分裂的撕裂感，是神经末梢被压迫的刺痛感，更是……一种名为“衰老”的恐惧。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虚空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无法驱逐这些“病毒”，那就……把源头掐灭！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了那个悬浮在空中的银色摇篮。
李安还在哭。那哭声就是一切异变的根源。
“……只要……杀了那个……小畜生……”
“轰！”
虚空背后的皮肤炸开，并不是长出了翅膀，而是射出了无数根由荆棘和食人花构成的触手。这些触手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向着摇篮疯狂刺去！
“休想！！”
一声怒喝。
一道黑色的身影挡在了摇篮面前。
是阿修罗。
这位来自“八咫乌”的最强女忍，此刻已经遍体鳞伤，手中的双刀也崩了口。但她依然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影奥义·修罗道！”
阿修罗的身体在空中旋转，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刀光如瀑，斩向那些袭来的荆棘触手。
“噗噗噗——”
如果是之前，她的刀根本砍不动虚空的攻击。但现在，虚空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生物组织”。
汁液飞溅。
那些粗大的荆棘触手被整齐地切断，断口处喷涌出绿色的浓浆。
“……好软。”阿修罗落地，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刀，“他的防御力……降到了凡人的水平！”
“因为他现在就是凡人！”
李想大吼一声。
“大家一起上！趁他病，要他命！”
“北狐！火力压制！”
“收到！！”
北狐架起重机枪，对着已经变成半树人形态的虚空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虚空身上，不再是被弹开或静止，而是噗噗入肉，炸开一朵朵血花（或者说是树浆）。
“呃啊！！”虚空惨叫着，庞大的身躯被打得木屑纷飞。
“董洁！计算他的‘核心’位置！”
“正在扫描！”董洁的双眼在全息镜片后飞速移动，“他的数据流正在向胸口汇聚！那是他最后的防线！那块白色晶体……是他的心脏！”
“那就是靶心。”
李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高频匕首。虽然“所罗门之剑”碎了，但他还有这把老伙计。更重要的是，他还有……那半块紫色的晶体。
“掩护我！”
李想如同一头猎豹，在枪林弹雨的掩护下，向着虚空发起了冲锋。
“……蝼蚁……滚开！！”
虚空虽然陷入了癌变般的混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怒吼一声，身上那些原本是累赘的植物，突然变成了他的武器。
无数根树根从地面破土而出，像是一座囚笼，试图困住李想。
“左边！三点钟方向！”琪琪在耳机里预警。
李想一个滑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根带着倒刺的粗大树根。
“前面！毒气！”
虚空身上的花朵突然喷出了紫色的花粉。
李想屏住呼吸，右眼金光闪烁，开启了“环境解析”模式，在致命的花粉迷雾中寻找着气流的缝隙。
近了。
只剩下十米。
虚空看着冲过来的李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怕了。
这个曾经视人类为蝼蚁的神，终于对这只蝼蚁产生了恐惧。
“……不……别过来……”
虚空猛地张开嘴，想要吐出最后的能量波。
但他的喉咙里，已经被一株巨大的仙人掌堵住了。
“咳咳……咳……”
他只能发出干瘪的咳嗽声。
李想冲到了他面前。
并没有多余的废话。
李想高高跃起，踩着虚空那已经木质化的大腿，借力一蹬，直接跳到了虚空的胸口位置。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李想看着虚空那张长满花草的脸，看着那双惊恐的眼睛。
“这一刀……是为了阿尼娅。”
“这一刀……是为了老萨满。”
“这一刀……是为了静香的父亲，为了所有被你当成‘数据’吃掉的人！”
李想手中的匕首，并没有刺下去。
相反。
他伸出了左手。
那里，握着那半块……一直在震动的、紫色的晶体。
“还有这一刀……”
“……是为了告诉你……”
“……人类，不是你的食物。”
“……人类，是你的……‘终结者’！”
李想猛地将手中的紫色晶体，狠狠地……拍向了虚空胸口那块白色的晶体！
“阴”与“阳”。
“死”与“生”。
“数据”与“情感”。
在这一刻，强行碰撞。
“咔哒。”
一声清脆的、仿佛锁扣合上的声音。
两块晶体，完美地嵌合在了一起。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而是一种……瞬间的、绝对的……“静止”。
虚空的惨叫声停了。
李安的哭声也停了。
整个白色的空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
那块合二为一的晶体，开始……旋转。
它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一个……七彩的漩涡。
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从漩涡中爆发出来。
但这股吸力吸的不是物质，而是……“概念”。
“……不……不！！！！”
虚空发出了最后的、最绝望的灵魂尖啸。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记忆、自己那跨越了无数维度的庞大存在感……正在被这个小小的漩涡……强行“抽离”。
“……我是神……我不能……消失……”
“……这不科学……这违背了……基本法……”
李想死死按住晶体，哪怕他的手掌已经被高速旋转的能量流磨得血肉模糊。
“去你的基本法！”
李想咬着牙，眼中流出血泪。
“……这里是……地球！”
“……这里归……牛顿管！归爱因斯坦管！归达尔文管！”
“……唯独……不归你管！！”
“给我……进去！！！”
轰——————！！！
漩涡爆发出了最后的光芒。
虚空那庞大的、半植物半肉体的身躯，开始剧烈坍缩。
他就像是一幅被卷进碎纸机的画卷，无论是他的神性，还是他刚刚获得的丑陋肉体，全部被那个七彩漩涡吞噬殆尽。
最后。
只剩下一颗……
只有弹珠大小的……
透明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
“种子”。
它静静地悬浮在李想的掌心。
不再有紫色的邪恶光芒，也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就像是一颗……最普通的、植物的种子。
那是虚空被“格式化”、“压缩”、“重组”后的……最终形态。
神明，变成了一颗种子。
李想喘着粗气，看着手中的种子。
他赢了。
或者说……生命赢了。
他脱力地向后倒去，从半空中坠落。
“李想！！”
阿修罗冲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没事吧？！”
“……死不了。”李想举起那颗种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们……做到了。”
就在这时。
周围那白色的空间，开始出现裂纹。
“警告！维度力场正在崩溃！”琪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焦急，“虚空消失了，这个依靠他存在的‘第十一维度夹缝’也要塌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利维坦号！接应！”
飞船降下高度，舱门大开。
静香抱着摇篮，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李想！”
她扑到李想身边，看着满身是血的丈夫，眼泪止不住地流。
“……别哭。”李想抬起手，想帮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又缩了回去，“……我答应过你……会带安安回家的。”
“嗯……回家……我们回家……”静香用力点头。
“快上船！”董洁大喊，“空间裂缝正在扩大！外面的海水要灌进来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李想抬上飞船。
“利维坦号”引擎全开，向着头顶那条正在快速闭合的“摩西之路”冲去。
就在飞船冲出黑色深渊的瞬间。
李想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即将毁灭的世界。
那座倒金字塔正在崩解。
而在废墟之中。
那些曾经被虚空吞噬的文明碎片——亚特兰蒂斯、姆大陆、蒸汽城……
它们并没有随着虚空的消失而消失。
相反。
它们化作了无数彩色的光点，像是被释放的萤火虫，在这个即将毁灭的维度里……漫天飞舞。
那是被囚禁了亿万年的灵魂。
此刻，终于得到了解脱。
“……谢谢……”
无数个声音，汇聚成一声叹息，穿过飞船的装甲，轻轻拂过李想的耳边。
李想闭上了眼睛。
……
“利维坦号”冲出了百慕大海面。
那一刻。
正好是……日出。
原本灰黑色的、死气沉沉的大西洋，此刻在朝阳的照耀下，变回了原本的蔚蓝色。
那道横贯天际的紫色光桥，正在寸寸断裂，化作一场覆盖了半个地球的……光雨。
这一天。
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这场奇迹般的流星雨。
人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那笼罩在头顶数个月的压抑感，突然消失了。
电子设备恢复了信号。
股市重新开盘。
原本因为引力异常而倒流的河水，重新奔向大海。
地球……重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