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脆响过后，堂屋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冷得扎人。
林卫疆手里还攥着那两截断掉的筷子，脸上没有半分平时那种憨厚唯诺的神色。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断掉的竹筷，随手往桌上一扔。
“啪嗒”一声，轻飘飘的，却听得刘母心头莫名一慌。
她看着这个平日里据说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汉子，此刻眼神竟冷得像刀子，哪里还有半点老实人的好拿捏模样？
“你……你这是干啥？摔筷子给谁看呢？”
刘母虽然心里发虚，但还是习惯性地想要拿捏住长辈的架子，色厉内荏地嚷嚷起来。
林卫疆缓缓站起身。
他个头高大，常年干农活练就了一身腱子肉，这一站起来，阴影直接笼罩在坐着的刘家母女身上，压迫感十足。
他没理会刘母的叫嚣，目光甚至没有在刘招娣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那个女人嘴边还沾着蛋黄屑，正缩着脖子看他，一副上不得台面的畏缩样。
林卫疆转头看向父母，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硬气：
“爹，娘，这亲，我不结了。”
“你说啥？！”
刘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跳起来，手指恨不得戳到林卫疆鼻子上。
“你不结了？你凭啥不结了？我们大老远跑来，你就这态度？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就你这满身泥腿子味儿，我们家招娣能看上你那是你祖坟冒青烟！”
“呵。”
一声冷笑突兀地响起。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老三林卫家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婶子，这青烟我们家恐怕消受不起。与其说是祖坟冒青烟，我看是家里进了强盗还差不多。”
林卫家放下茶缸，瓷缸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彩礼要大件，还得贴补你儿子娶媳妇，最后还得把我大哥三弟的前程都搭进去伺候你们一家子。
婶子，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公社都能听见响儿了。”
刘母脸色涨红，刚要骂回去，却被王秀英截住了话头。
这一回，王秀英没有像往常那样抹眼泪，也没有露出一丝软弱。
她冷着脸，腰杆挺得笔直，看向刘家母女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嫌恶。
“卫家说得对。王嫂子，今儿这事儿你也看明白了。”
王秀英转头看向一旁尴尬的王媒婆，语气硬邦邦的：
“我们老林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清清白白的体面人家。
卫疆是庄稼汉不假，但他不傻，我们全家更不瞎。
这种卖儿卖女、把亲家当猪宰的亲事，我们高攀不起。”
“你……你们……”刘母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这一家子。
“好啊，原来是一家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一群不识抬举的东西！”
“够了！”
一直沉默的林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盘碗乱颤。
这位一家之主站了起来，脸色铁青，目光如炬地盯着刘母。
“这是林家，不是你们刘家撒泼的地方。
卫疆既然说了不结，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结。
我们林家虽然庙小，但只要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林建国大手一挥，直接指着大门，下了逐客令：
“滚！”
这一个字，中气十足，威严毕露。
刘母被这一家子突然爆发出来的气势给镇住了。
她原本以为只要拿捏住林家急着娶媳妇的软肋，就能予取予求，没想到这一家子看起来和气，骨头却这么硬！
看着林卫疆冷漠的眼神，林卫家嘲弄的嘴角，还有林家老两口那恨不得拿扫帚赶人的架势，刘母终于明白，这便宜是占不到了。
“好！好得很！”
刘母恼羞成怒，一把拽起还在那儿盯着剩菜咽口水的刘招娣，那动作粗鲁得像是拽着一头牲口。
“招娣，走！什么破人家，给脸不要脸！咱们走着瞧，我就看着你们家老二打一辈子光棍！
到时候跪着求我们也不嫁！”
刘招娣被拽得一个趔趄，嘴里还嘟囔着：“娘，那鸡蛋……”
“吃吃吃！就知道吃！没看见人家把咱们当要饭的打发吗？丢人现眼的东西！”
刘母狠狠拧了闺女一把，气急败坏地往外冲。
路过林卫疆身边时，刘母还不甘心地想啐口唾沫，结果被林卫疆冷厉的眼神一扫，那口唾沫硬是没敢吐出来，卡在嗓子眼里差点把自己呛着。
王媒婆见状，知道这事儿彻底黄了，而且是没法挽回的那种。
她看着林家众人那一致对外的强硬态度，心里也是一惊：
这林家，看来以后是要发达啊，这一家子心太齐了。
“那个……老哥哥，老嫂子，既然这……那我就先走了，改天，改天再来赔礼。”
王媒婆讪笑着，提起空篮子，灰溜溜地追着刘家母女跑了出去，连头都没敢回。
院门“咣当”一声被林建国关上，插上了门闩。
屋里瞬间清静了。
林卫疆转过身，看着那一桌子被刘家母女翻得乱七八糟的饭菜，眼神里没有半点可惜，只有释然。
“爹，娘，让你们跟着生气了。”林卫疆说道，语气平静。
王秀英看着二儿子，脸上没有半点责怪，反而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她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儿子一样。
“生啥气？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王秀英利索地卷起袖子。
“刚才娘就想说了，那姑娘那副吃相，还有那个当娘的算计样，真要进了门，那才是咱们家的灾难。
卫疆，你做得对！这才像个爷们！”
“就是。”林卫家走过来，把胳膊搭在二哥肩上，笑得爽朗。
“二哥，刚才那一筷子摔得真解气。
这媳妇咱宁缺毋滥，凭你这身板，凭咱们家的日子，以后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
林建国重新坐回椅子上，虽然板着脸，但眉眼早就舒展开了，他拿起烟袋锅，看着两个儿子，点了点头：
“行了，都别站着了。秀英，把桌子上这些剩菜都倒给猪吃，看着膈应。”
“哎！这就倒！”
王秀英答应得脆生生的，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
以往要是剩了这么多好东西，她肯定心疼得掉泪，但这会儿，她只觉得痛快。
她一边收拾一边看着那盘被刘招娣翻烂的炒鸡蛋，冷哼一声：
“喂猪都算是糟蹋了好猪食。卫疆，你也别往心里去。
卫家以前提了一嘴征兵的事儿，我觉得靠谱。”
王秀英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二儿子。
“咱们老林家的种，没一个是软蛋。
你要是想去，爹娘砸锅卖铁也支持你。
去部队里好好闯闯，到时候穿一身军装回来，让那姓刘的娘俩睁大狗眼看看，到底是谁高攀不起谁！”
林卫疆看着为了维护自己而变得强悍起来的母亲，看着全心全意支持自己的父亲和兄弟，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这一刻，他腰杆挺得更直了。
“娘，我不委屈。那种人家，我林卫疆看不上。”
他目光坚定，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
“至于当兵，我想去试试。我要活出个人样来，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王秀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以前总觉得儿子傻，怕他在外面受欺负。
可今天看他那股子硬气劲儿，王秀英忽然觉得，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当兵……”
王秀英喃喃自语，手里的抹布在碗边上转着圈。
“要是真能当上兵，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比娶个刘招娣那样的强一万倍。”
林卫家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在这个艰难的世道里，只有自家人腰杆硬了，才不会被人随意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