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大神宫,
不同于人间那座以木石茅草筑成、满是原始自然气息的宫殿,
高居高天原之上的皇大神宫,可谓是金碧辉煌,神光熠熠。
作为伊势神宫的内宫,此地神圣庄重,
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超越时空的凛然神圣感。
宫宇的每一处砖瓦、每一株草木,都有着迥异于人界的玄妙,
通体泛着淡淡神光,一眼便知绝非凡物。
踏过入口的宇治桥,便是正式踏入了广阔的神域。
桥的另一端,早已站满了各式各样的神明,只不过,大多是些位份低微的小神。
单看他们的样貌,与其说是神明,倒不如说多数是些占了神位的妖怪,
他们大多生得奇形怪状,样貌各异,唯有少数是完整的人形。
若非身上偶尔流露出的一丝神明韵致,任谁也不会将他们与“神”这个字联系起来。
可即便再弱小,他们也终究是居于高天原之上的天津神,身份远比位于苇原中国的国津神尊贵。
此刻,众神恭敬肃立于神域之中,
他们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死死锁在皇大神宫的中心区域。
那里是正殿,亦是真正能决定世间走势的上神们议事之所。
“凭什么让一群新神进去议事,我们这些旧神反倒被拦在外面!”
一声不满的低吼划破沉寂,说话的是一位掌司自然权柄的神明。
瞧他周身缠绕的蓝色水意便知,他所掌控的,定然是与“水之道”相关的权能,乃是“水”之大道的分化者。
他口中的新神,皆是借由人族信仰而生、自人类活动中升华的神明。
这些神所掌司的权柄大多与人族息息相关,满足的是人类的精神诉求。
“是啊是啊!凭什么只让我们在外面干等!”
有一神带头,其余众神顿时议论纷纷。
他们大多与那位水神一般,执掌的是自然权柄。
作为自然权柄的化身,他们是天生的自然力量之显化,代表着亘古不变的自然秩序,古老而高贵。
骨子里,他们打从心底看不起这些后起的、“依附”于孱弱人族的所谓文化神。
“听说这次能进正殿议事的,除了寥寥几位自然神,竟大多是七福神那般的文化神!”
“主神难道忘了我们自然神的功劳了吗?想当初开天辟地,我们可是对天地有大功的!”
“可我倒是听某位上神提过,下一个天地主角,乃是人族……
如此一来,那些依附人族的文化神,自然也就……”
这话没能说完,但其中的深意,在场众神皆心领神会。
“人族将兴?那岂不是说,妖怪一族注定势微,甚至可能彻底消亡?可我们……”
众神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担忧。
“毕竟按东边……咳,按那边的正统说法,我们这些自然神,究其根本,可都是妖啊!”
这话一出,无异于晴天霹雳。
也就是说,他们这些自然神,将来也可能遭到天地的抹杀。
他们这些神,本就是日本某一种族诞生的第一只生命体,
机缘巧合下掌控了某一道的分化力量,这才被册封为神。
若人族当真完全崛起,妖怪一族势必会退出天地的历史舞台——
要么依附人族苟存,要么彻底湮灭于尘埃。
瞧今日正殿议事的阵仗,后者的可能性,怕是极大了。
这怎能不让他们心生惶恐,甚至背后冷汗涔涔?
对于他们这些所谓的神明而言,最怕的,莫过于死亡二字。
活了这么漫长的岁月,谁不想继续活下去?
只要活着,日后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
毕竟,他们的神位究竟是怎么来的,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们更怕失去如今拥有的一切。
于是,
有几位满心忧惧的神明当即跪倒在殿外,高声请求天照大神降下指示。
然而,
其中一神的话音刚落,便被正殿门口高悬的八咫镜一照,瞬间被钉在原地。
他整个人仿佛被烈日灼烧一般,神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最终化为一缕水汽,消散在高天原的空气中。
很快,他原先站立的地方,只余下一枚散发着璀璨神光的神格。
神格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众神之中与这道神格同属一脉的神明。
神格融入那神体内,不仅增强了他的权柄,更意味着他在自己的道上,又能再进一步。
可这位神明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倒面色惨白,
他惶惶不安地跟着其他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众神一同跪倒在地,口中齐声高呼。
“主神恕罪!”
“主神恕罪!”
……
声浪此起彼伏,如排山倒海般响彻云霄。
正殿之内,
天照大神端坐于高台之上,
台下众神亦是惶恐不安,整整齐齐地跪了一排。
大黑天、毗沙门天、福禄寿、惠比寿等神明,皆在其列。
唯有寥寥数位神明依旧傲立于原地,譬如稻荷神、天忍穗耳命、琼琼杵命等。
“太吵了。”
天照眉头微蹙,素手轻挥,
殿外的喧嚣顿时被隔绝在外,再无一丝声响传入。
听到天照的声音,台下跪拜的众神连头都不敢抬,更是噤若寒蝉,生怕触怒了这位主神。
天照的眉头依旧紧锁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玉质扶手,神情间透着几分不耐,似是在等待什么。
她身侧,辉夜姬立在其左,侍奉在旁。
可此刻,
辉夜姬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瞥向天照的右侧,眼中满是惊恐、怀疑与困惑。
只因在天照右侧,站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不,应该说是妖怪——一个她认识的妖怪。
那名男子似是察觉到了辉夜姬的目光,金眸淡淡扫过她,微微颔首后,便将目光投向台下众神,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没有任何人敢出声,唯有一些细微的小动作在暗中流转。
天照却对此毫不在意,只顾着数着手指敲击扶手的次数。
每一声轻响,都让在场众神的心狠狠一颤。
不知过了多久,
天照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红唇微启,一声轻叹逸出。
“终于来了。”
与此同时,殿外。
正匍匐在地、口呼恕罪的众神,突然齐齐哑口无言。
只因他们头顶的天穹之上,
一道由雷霆凝聚而成的天梯轰然垂落,稳稳地搭在了正殿门口。
一位神武挺拔的男子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一众国津神,正沿着天梯缓缓走来。
大国主神等人,亦在其中。
众神一眼便认出,为首之人正是须佐之男——执掌风暴的破坏之神,
这位性情素来变化无常,近些年来虽稍有收敛,可众神依旧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分放肆。
更何况,这位大神甫一现身,便冷声呵斥他们太过聒噪。
他们哪里敢不从,只得乖乖噤声,连跪姿都不敢有丝毫变动。
毕竟,此刻能制住这位大神的存在,并不在此地。
他们自然更怕惹恼了这尊煞神。
“弟弟还是一如既往的性子啊。”
一道爽朗的笑声,忽然从须佐之男一行人的身后传来。
……
此时,人间界。
远野外。
赤河童一众远野妖怪并未踏入远野境内,反倒选择了一片空地席地而坐。
赤河童对面,正坐着一位中年男子。
“鬼童丸先生竟专程从京都赶来,未能在远野境内亲自相迎,实在是万分抱歉。”
赤河童端坐于一块巨石之上,双手垂在腿侧,身侧立着副统领。
他话音稍顿,目光落在地面那片蛛网般龟裂的痕迹上。
因为不久前,那里还盘踞着一道巨大的身影,此刻却已朝着远野深处去了。
副统领刚想开口,呵斥那妖的无礼之举,便被赤河童抬手拦下。
“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鬼童丸的声音沉了几分,
“我此番前来,一是为了探查远野的异象,
方才那位多有冒犯,我代他向诸位致歉,但此事我们也是情非得已;
二是有一事相求,我们急需兵力,只需几百名优秀妖怪即可。”
赤河童没有正面回应鬼童丸的要求,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
“他会付出代价的。”
“什么?”鬼童丸一愣。
而另一边,苍牙丸已然望见了天际那道疾掠的身影。
强大,但于他而言,如土崩瓦狗。
心头翻涌的戾气正无处宣泄,正巧,便有这么一个靶子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