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香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抱住徐大强的腿不放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被民兵架着的陆家强，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他不能认！
认了就死定了！
贪污最多丢了乌纱帽，通敌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必须把这事推出去！
推给谁？
目光扫过哭嚎的母亲，一个极其卑劣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对！
就是他妈！
老太太年纪大了，又是文盲，说不识字，不知道那是什么。
顶多算个被人利用或者糊涂犯错，罪不至死！
“妈，妈，你快说实话啊！”
陆家强突然冲着赵春香嘶声喊道，语气急切带着暗示。
“这段时间就你经常来我家，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不识字，捡了什么东西不当回事，随手塞进灶膛里的？”
“妈，你好好想想，你可不能害了你儿子啊！”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赵春香当场僵住！
她抱着徐大强腿的手猛地一松，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看着自己一向倚重的大儿子。
那张老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是震惊，最后化为滔天的愤怒和悲凉！
赵春香声音尖厉得吓人，指着陆家强，浑身都在哆嗦。
“你…你个小畜生，你说啥？”
“你赖我？你居然敢赖到我头上？！”
“我可是你亲妈，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给你娶媳妇，帮你带孩子，你现在想让我替你去死？”
她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
陆家强看着母亲那几乎要吃了他的眼神，心里也是一颤，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不能松口！
他避开母亲的目光，对着徐大强和围观的人群大声辩解，语气却刻意放软，带着暗示。
“妈，你年纪大了，老糊涂了，有些事儿你根本不懂轻重！”
“你知不知道你随手捡个什么东西，可能会害死你儿子我啊！”
“你儿子我正值壮年，是公社的工人，前途大好，要是背上这种黑锅，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你当娘的，难道就忍心看着儿子我去死吗？”
“你想想，要是没了我们，你往后…往后可咋办？”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来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没了你这个有出息的儿子，你一个老太婆，谁还管你？谁给你养老送终？
赵春香听懂了。
她呆呆地看着大儿子，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只有自私和冷酷。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凉。
她明白了，儿子这是铁了心要让她顶罪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上去撕烂陆家强的嘴。
可…可是…
她看着儿子那带着哀求又隐含威胁的眼神，再想想自己以后的处境…
要是大儿子真倒了，她在这个家，在这个村里，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老二指望不上，老三靠不住…
难道她老了老了，真要落个无人送终，冻饿街头的下场？
巨大的恐惧和现实的残酷，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那点可怜的愤怒，在养老这最现实的问题面前，迅速土崩瓦解。
围观的村民都看呆了。
“我的天…陆家强这还是人吗？”
“逼自己亲妈顶罪？天打雷劈啊！”
“这老太婆也是活该，刚才污蔑孙子的时候多狠啊，报应！”
徐大强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他指着陆家强的鼻子怒骂。
“陆家强，你还是个人吗？”
“这种掉脑袋的罪名，你往你亲妈头上扣？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我看得清清楚楚，这脏证就是从你家灶膛里搜出来的，跟你妈有什么关系！”
陆家强梗着脖子，眼神躲闪，却还强撑着狡辩。
“队长，我…我没干过，我真没干过！”
“这段时间，就我妈经常来我家帮忙收拾，不是她不小心塞进去的，还能有谁？”
“我妈她不识字，她根本不知道那是啥！”
他一口咬死，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徐大强看他这副死不认账还拉老娘垫背的无赖相，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正要发作，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失魂落魄、带着哭腔的声音。
“是…是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春香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她木然地重复着。
“是…是我塞的…”
“我…我不识字…我在村口捡的…看着油纸光亮，觉着能引火…就…就塞灶膛里了…”
“我…我不知道那是啥啊…”
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那模样，哪还有半点刚才撒泼打滚的劲头，只剩下被抽干力气的绝望和麻木。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反转惊呆了。
虽然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八成是陆家强逼他老娘顶罪。
可赵春香亲口承认了，性质就变了。
徐大强看着赵春香那副样子，又看看一脸果然如此、与我无关的陆家强，气得牙痒痒。
他狠狠啐了一口。
“呸，好一个不认识，好一个捡的！”
“赵春香，你这话留着去跟公社革委会的领导说去吧！”
“看他们信不信你这一套！”
他大手一挥。
“把她给我带走！”
“直接送公社，让上级审个明白！”
一个民兵上前，把瘫软的赵春香也拉了起来。
赵春香像是没了知觉，任由人拖着走，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我捡的…我不知道…”
陆家强见状，心里先是猛地一松，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恐慌。
他不敢看母亲，只能低着头，心里不断安慰自己。
没事了，没事了，妈年纪大了，又是文盲，顶多被批评教育，不会有事…
我保住自己才行…
徐大强看着陆家强那缩着脖子的鹌鹑样，越看越气，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盯着他。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陆家强头皮发麻。
“陆家强。”徐大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真是好样的，为了自己活命，连亲娘都能推出去挡枪。”
“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你最好求神拜佛，祈祷你娘没事。”
“不然，你这辈子，就等着在唾沫星子里淹死吧！”
“你好自为之！”
说完，徐大强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对着众人高声宣布。
“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今天这事，都引以为戒！”
“谁敢动歪心思，损害集体和国家利益，这就是下场！”
他带着民兵，押着面如死灰的赵春香分开人群，朝着公社方向走去。
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的陆家大院。
陆家强像被抽了魂似的，瘫坐在院墙根，脸上五个手指印肿得老高，火辣辣地疼。
可这疼，比不上心里那股被当众扒皮的羞耻和恐慌。
更比不上眼睁睁看着老娘被带走时，那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这村里算是彻底臭了。
什么工人身份，什么小队会计，全成了泡影。
他完了。
可求生的本能，又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怨毒。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正要转身离开的陆少平，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小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倒是小瞧你了！”
“没想到啊，你还有这手…真够阴的…”
陆少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哦？大伯，人刚走，就不装了？”
“您那副笑面虎的皮子，这么快就披不住了？”
陆家强被他这轻飘飘的语气激得浑身发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脸上疼痛，指着陆少平鼻子骂。
“我装你娘，小杂种，你少他妈给老子阴阳怪气！”
“今天这事没完，你给老子等着！”
“老子迟早让你跪着求我，让你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