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一边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偷眼瞅着徐大强的脸色。
朱文强被他娘推搡着，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半步，头垂得更低了。
徐大强皱起了眉头，脸色不太好看。
“春花，不是我不给机会。”
“你家最近事儿多，文强这段时间表现咋样，大伙儿都看着呢。”
“这送公粮是大事，路上容不得半点闪失。”
“让他去，我怕其他人有意见，不服众啊。”
陆春花一听，哭嚎得更起劲了。
“队长啊，您不能一竿子打死啊！”
“文强以前是不懂事，可他知错了，他想改啊！”
“您就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我求求您了！”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老娘吃药也要钱啊…”
她这么一闹，周围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哎，也是，家里顶梁柱倒了，是挺难的！”
“文强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被老陆家的风气带歪了！”
“要不…就给个机会？”
徐大强被哭得有点心烦，又看看周围人的反应，犹豫了一下，目光转向陆少平。
“少平，你看这…你是带队的人，你的意思呢？”
陆少平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一脸哀求的陆春花和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朱文强。
他淡淡开口：“队长决定就行。”
“不过话说前头，既然要去，路上就得守规矩，一切行动听指挥。”
“要是中途惹事，或者偷奸耍滑，别怪我直接撵他回来。”
陆春花一听有门，立刻抢着保证。
“守规矩，一定守规矩！”
“文强，快，快谢谢队长，谢谢少平，保证听话！”
朱文强被老娘掐了一把，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谢谢队长，我听指挥。”
徐大强见状，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吧，那就加上朱文强。”
“丑话说前头，路上一切听少平安排，要是惹麻烦，以后队里啥好事都别想！”
“听见没？”
朱文强闷声应了：“听见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送粮队算上陆少平，一共九个人。
徐大强又交代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之类的话，便宣布散会，让大家各自准备，一会出发。
人群渐渐散去。
徐大强把陆少平叫到一边，脸色严肃了些。
“少平，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这次去送粮，我给伊莉娜也留了个名额。”
陆少平闻言，微微一愣，看向队长。
徐大强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无奈和关切。
“伊莉娜那丫头，是从北边来的，这你知道，但她现在是咱们红旗大队正经登记在册的社员，靠劳动吃饭。”
“你房子也修好了，往后肯定是要结婚过日子的。”
“这年头，成分问题是个大山，压死人。”
“我寻思着，让她跟着去送公粮，在公社那边露个脸，挂个号。”
“让上级领导看看，她也是为集体出过力的好社员。”
“往后…你俩真要打结婚证明，往上递材料，也能顺当点，少些绊子。”
他拍了拍陆少平的肩膀，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慈和。
“你这孩子不容易，伊莉娜也是个好姑娘。”
“能帮一把，我肯定得帮。”
陆少平听着队长这番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他没想到，队长竟然为他考虑得这么细，连这一步都想到了。
这年头，一个外来户，尤其还是伊莉娜这样的背景，想跟本地人结婚，手续麻烦，阻力不小。
队长这安排，确实是雪中送炭。
他看着徐大强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黄的手指，还有那双带着血丝却满是真诚的眼睛，喉咙有些发堵。
“队长…”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谢谢您，队长。”
“这份情，我陆少平记下了。”
徐大强摆摆手，把烟头摁灭。
“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赶紧回去准备准备，跟伊莉娜说一声，让她也收拾一下。”
“早点出发，路上注意安全。”
陆少平没再多说，又看了队长一眼，把这份情谊牢牢记在心里，这才转身，大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天刚亮，陆少平就和伊莉娜、张铁柱一起来到了村口空地。
朱文强居然已经到了，正蹲在牛车边上，拿着一把干草，卖力地擦着车辕子。
看见陆少平他们过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凑了过来。
“少平哥，铁柱哥，伊莉娜姐，你们来了！”
“我看这车辕上还有点泥，就给擦擦，路上走着也利索。”
他语气殷勤，带着点讨好。
张铁柱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凑到陆少平耳边低声说。
“平哥，这小子今天不对劲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以前看见咱都躲着走，今天咋这么殷勤？别是憋着啥坏水吧？”
陆少平淡淡扫了朱文强一眼，对方立刻露出更谄媚的笑容。
“管他呢。”陆少平声音不高。
“这一路，他老老实实干活最好，咱们挣咱们的工分。”
“要是不老实，想整幺蛾子。”
“那也别怪我不念最后那点亲戚情分。”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一瞬。
反正都是挣工分的，这小子要是改过自新最好。
不过在他看来，狗改不了吃屎，想让这小子学好，只怕没那么容易。
朱文强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脸上笑容僵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继续擦车辕，擦得更卖力了。
很快，其他几个年轻后生也到了。
队长徐大强最后过来，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粮食捆扎得结不结实，车轱辘有没有问题。
然后对陆少平叮嘱道。
“少平，路上你多操心。”
“尽量赶在天黑前到公社粮站，要是实在赶不到，就在路边找个安全地方过夜。”
“粮食是重中之重，不能出一点岔子。”
陆少平点点头，面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放心吧队长，我心里有数。”
徐大强又看向其他队员，开口道。
“路上都听少平指挥，不许瞎胡闹！”
“是，队长！”众人齐声应道。
“行了，出发吧！”
随着徐大强一声令下，送粮的队伍动了起来。
陆少平打头，伊莉娜跟在他身边，张铁柱和其他人赶着牛车和驴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江坪村。
一路上还算顺利。
天气不错，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蜿蜒的土路上。
车轮碾过，扬起细细的尘土。
朱文强表现得格外卖力，抢着赶最重的那辆牛车。
时不时还小跑着到前面探路，捡开路上的石头，殷勤得不像话。
张铁柱撇撇嘴，低声跟陆少平嘀咕。
“看把这小子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带队队长呢。”
陆少平没说话，只是多看了朱文强几眼。
几个年轻后生起初还有点拘谨，走了一段路后也放开了。
众人都说说笑笑，议论着到了公社能不能看到新鲜玩意。
伊莉娜话不多，但走在陆少平身边，眼神平静，偶尔搭把手整理一下车上的油布。
晌午过后，队伍走进了一片起伏的山路。
两边是茂密的林子，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
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云层变厚，挡住了太阳。
空气也变得湿闷。
陆少平抬头看看天，皱了下眉。
“看着要下雨，大家加把劲，争取在下雨前穿过这片林子。”
众人答应一声，加快了脚步。
可还没等他们走出多远。
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又急又密。
“下雨了！”
“快，把油布扯上，盖好粮食！”
陆少平立刻喊道，率先跳上车，扯起厚重的油布。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
“粮食都是麻袋装的，可不敢打湿了，不然又得返潮发霉！”
“扯紧点，边角压好！”
“动作再快点！”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连成了线。
土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
牛车和驴车在泥地里艰难前行，速度慢了下来。
路上不止他们一支送粮队。
陆陆续续还能看到其他生产队的车辆，也都在匆忙地扯油布，盖粮食，场面有些混乱。
“少平哥，雨太大了，看不清路！”张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喊道。
陆少平环顾四周。
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山脚下，有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下地势稍高，能避避雨。
“去那边树下避避，等雨小点再走！”
他当机立断，指挥着队伍赶着车，朝大树下挪去。
几辆牛车驴车勉强挤到了树下，暂时躲开了瓢泼大雨。
众人浑身都湿透了，蹲在车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都有些发愁。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
“希望雨快点停，别耽误太久。”
“不过看这样子，只怕要下一会儿去了。”
这一场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渐渐变小，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根本没法走。
陆少平看了看天色和路况，果断决定。
“今晚走不了了，就在这林子里过夜。”
“大家把车归拢一下，围成个圈，牲口拴在中间。”
“找点干树枝，生堆火，驱驱寒，也防着野兽。”
众人应了一声，开始动手。
朱文强格外卖力，抢着去捡柴火，抱回来一大捆还算干燥的树枝。
张铁柱带着人把几辆车挪了挪，车头朝外，围出个简单的屏障。
伊莉娜默默地从一辆车上拿下个小铁锅，又找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
陆少平从自己随身带的包袱里掏出火镰和火绒，蹲在灶台边，小心地引火。
潮湿的树枝不太好点，冒了半天的烟，才终于蹿起一小簇火苗。
张铁柱赶紧凑过去，小心地添着细柴，把火吹旺。
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着，驱散了林间的黑暗和寒意，也让人心里踏实了些。
众人围着火堆坐下，烤着湿透的衣服，拿出干粮啃着。
气氛有些沉闷，只有树枝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陆少平啃完手里的窝头，喝了口水，开口道。
“今晚得有人守夜，山里不太平。”
“咱们人多，轮流来，一人一个时辰，到时候叫下一班。”
他目光扫过众人。
“谁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