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强火气蹭地上来了，正要发作。
陆少平上前一步，拦住他。
他看着办事员，声音平静，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同志，我们大老远跑来，不是来闹事的。”
“昨天我们生产队为了阻击野猪群，伤了四个人，差点毁了几十亩苞米地。”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小心打开，露出里面的导火索残骸和印有“矿用”字样的纸片。
“这是工业雷管用的导火索，型号是矿上专用的。”
“我们沿着野猪来路，在山上找到了岩壁震裂的痕迹，还有这些纸片。”
“证据确凿。”
办事员看着那些东西，脸色变了变。
他拿起导火索残骸看了看，又看了看纸片，眼神有些闪烁。
显然，他认出来了。
但他还是嘴硬。
“这…这能说明什么？山里捡到的东西多了。”
“再说了，就算是我们矿场的，也可能是以前废弃的，被雨水冲下去的。”
“你们不能凭空污蔑。”
陆少平盯着他，眼神锐利。
“昨天我们听到的炮声，是闷雷似的响声，不是猎枪的声音。”
“时间、地点、证据，都对得上。”
“同志，这事儿不小，我们必须要见你们领导，当面说清楚。”
办事员被陆少平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低声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看向徐大强他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带着敷衍。
“郝主任在办公室，你们去等着吧。”
“进去右拐，第二排平房，第三间。”
说着，他打开旁边的小门。
徐大强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进去。
矿场里面很大，堆着成山的矿石，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脏兮兮的工装，忙碌地穿梭。
空气里弥漫着粉尘和机油的味道。
找到第二排平房，第三间。
门虚掩着。
徐大强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进来。”
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生产进度表和标语。
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
他面前摆着个搪瓷杯，里面泡着茶，热气袅袅。
手里拿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
听到动静，他抬了抬眼皮，扫了徐大强他们一眼，没起身。
“我是矿场革委会主任郝建国。”
“徐队长是吧？”
他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坐吧。”
“有什么事快说，生产任务紧，我时间不多。”
徐大强压下心里的火气，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陆少平几人也找了地方坐下。
“郝主任，我们今天来，是要反映一个严重的问题。”
徐大强开门见山，把昨天野猪群冲击村庄、破坏农田、伤人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然后，他拿出证据，放在桌上。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工业雷管用的导火索，还有矿场用的纸壳。”
“我们沿着野猪来路侦查，在山上发现了岩壁震裂的新鲜痕迹，就是你们放炮震的。”
“郝主任，你们矿场放炮开山，不通知周边村子，不做好安全评估，导致野猪受惊下山，差点给我们生产队造成重大损失。”
“这事儿，你们必须负责。”
郝建国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端起搪瓷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
“徐队长，你这话，有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导火索残骸，随意看了看，又丢回桌上。
“首先，我得强调一下我们矿场的性质。”
“红旗矿场，是县里重点单位，承担着支援国家工业建设的重任，工业学大庆，矿业为纲，我们每一吨矿石，都是为社会主义大厦添砖加瓦。”
“放炮开山，是必要工序，是经过上级批准的，是为了保障生产进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大强几人，语气加重。
“你们眼里，只有那几亩庄稼，有没有想过国家工业建设的大局？”
“农业重要，工业就不重要了？”
“为了几头野猪，几亩地，就要耽误我们矿场的生产进度？”
这话一说出来，徐大强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
张铁柱和两个民兵，也气得直咬牙。
这年头，扣帽子是最狠的招。
一句不顾大局，就能把人压死。
但陆少平没动气。
他等郝建国说完，才平静开口。
“郝主任，国家建设的大局，我们懂。”
“农业是基础，工业是主导，这我们都明白。”
“但问题是，你们放炮开山，有没有按规程来？”
郝建国眉头一皱，看向陆少平。
“你什么意思？”
陆少平拿起桌上的导火索残骸，举起来。
“这是工业雷管用的导火索，型号是矿上专用的。”
“我们在山上找到的岩壁裂痕，新鲜，边缘锋利，是爆炸震的。”
“爆炸点在山脊背坡，冲击波传播方向，正好对着我们村。”
“野猪逃窜的路线，就是从那个方向下来的。”
他放下导火索，看着郝建国。
“时间、地点、证据，都对得上。”
“郝主任，这可不是‘说不定’，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郝建国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那副官僚腔。
“就算是我们放炮，那又怎样？”
“放炮开山是必要工序，有点震动响声，很正常。”
“野猪受惊？山里野兽跑来跑去，怎么能断定就是我们放炮引起的？”
他身子往后一靠，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说不定，是你们自己搞什么活动，比如大规模狩猎，枪声炮声，惊了野猪呢？”
“这黑锅，可不能乱扣。”
徐大强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
“郝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们大规模狩猎？我们昨天是为了保护庄稼，不得已才开枪！”
“而且我们用的是猎枪，动静能和你们开山放炮比吗？”
郝建国被徐大强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快，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反而露出一丝抓到把柄的神色。
“你看，你们自己也承认开枪了。”
“这我就得说说你们了。”
他坐直身子，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你们社员，经常进山打猎，枪声炮声，哦，你们叫土铳，那动静也不小。”
“这些活动，是不是也干扰了我们矿场周边的安全环境？”
“我们矿场工人的人身安全，生产设备的安全，是不是也受到了潜在威胁？”
“这事儿，我们还没找你们公社反映呢！”
他这是倒打一耙，转移矛盾。
把矿场放炮惊了野猪的责任，推到社员平时打猎的干扰上。
徐大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郝建国，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简直是胡搅蛮缠！”
亏他还是个矿长呢，咋能干这种村里无赖干的事儿？
陆少平这时站了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郝建国，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郝主任，咱们一件一件说。”
“第一，关于证据。”
他拿起那半截导火索，字字铿锵。
“这是工业雷管用的导火索，型号是标准矿用型号，和猎枪用的土制导火索完全不同。”
“我们生产队没有这种东西，公社也没有。”
“而且，我们核对了时间。昨天上午十点左右，我们听到了闷雷似的响声，紧接着野猪群就冲下来了。”
“这个时间，你们矿场是不是在放炮？”
郝建国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