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什么？”
“生活作风问题？海外关系？”
“少平哥？这怎么可能？”
社员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这年头，生活作风问题可大可小，但一旦跟海外关系扯上边，那就是天大的事。
徐大强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
“郝主任，你说话要负责任！”
“少平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根正苗红，哪来的海外关系？”
郝建国冷笑一声，提高了嗓门。
“根正苗红？徐队长，你恐怕被他蒙蔽了吧！”
他指着陆少平，声音带着一种抓到把柄的得意。
“据我们了解，陆少平同志，跟一个身份不明的外国女性同居！”
“两人不清不楚，关系暧昧，这难道不是生活作风问题？”
“那个外国女人，来历不明，背景可疑，谁知道她是什么人？怎么来的？”
“同志们，乡亲们，现在国内外形势复杂，阶级斗争这根弦，要时时绷紧！”
“这种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谁能保证里面没有问题？谁能保证这不是被某些别有用心、甚至敌对的势力所利用，安插到我们身边的钉子？”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你们大队，竟然让这样的人带头，还来干扰我们矿场的革命生产？”
“我看你们大队的阶级斗争，抓得不紧啊！”
“政治觉悟，有待提高！”
这一连串帽子扣下来，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吓人。
阶级斗争抓得不紧、政治觉悟不高...
这些词，在七十年代的农村，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够人喝一壶的，更别说郝建国像串糖葫芦一样全给陆少平套上了。
这要是坐实了，别说是陆少平，徐大强这个队长都当不稳。
社员们都被震住了。
不少人脸上露出担忧和恐惧。
这年头，谁不怕跟政治问题沾边？
徐大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郝建国，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怕，是怒。
怒郝建国颠倒黑白，怒他拿这种恶毒的罪名来污蔑人。
但他一时之间，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伊莉娜的身份，确实特殊。
外国女人，来历…虽说有备案，但终究跟普通人不一样。
郝建国抓住这点做文章，狠毒，但有效。
躲在人群后面的刘庆芳，看到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觉得疼。
对，就是这样！
扣帽子，上纲上线！
看陆少平这次怎么翻身！
看那个外国女人还怎么得意！
她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兴奋和得意的神色，眼神死死盯着陆少平，等着看他惊慌失措、百口莫辩的样子。
但陆少平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郝建国表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等郝建国说完，喘着粗气停下来，陆少平才向前一步。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阳光下，面对着郝建国，也面对着所有社员。
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郝主任，关于伊莉娜同志，我可以向全体社员，也向您这位领导，说明情况。”
“伊莉娜同志，是我冬天在山里打猎时，救回来的落难者。”
“当时她生命垂危，我不带回来，那就活不下去了，救死扶伤，是做人最基本的良知，我相信在座的任何一位乡亲，遇到当时的情况，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况且，她回来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向生产队、向大队部做了详细汇报。”
“大队部经过初步了解，认为情况特殊，又及时向公社做了正式报告。”
“所有手续，齐全合法，清清白白。”
他看向郝建国，语气加重。
“郝主任，您说伊莉娜同志身份不明。”
“我想请问，您是质疑我们公社革委会的审查工作？还是质疑县里有关部门的结论？”
“如果您有确凿证据证明伊莉娜同志有问题，请您拿出来。”
“如果没有，您这就是污蔑，是对我们公社、县里工作的不信任！”
这一下，就把个人问题，引向了组织程序。
你郝建国说伊莉娜不明不白，那岂不是说大队和公社办事不牢，审查不严？
这话一出，郝建国脸色变了变。
他没想到陆少平这么冷静，更没想到他会把问题引到质疑组织审查的高度。
这帽子扣回来，他可接不住。
“你…你少胡搅蛮缠！”郝建国有些气急败坏。
“就算她手续齐全，一个外国女人，跟你一个单身男青年同居，这难道不是作风问题？”
陆少平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
“我和伊莉娜同志，在共同劳动、互相帮助中产生了感情。”
“我们感情真挚，自愿结合，正准备按照《婚姻法》规定，向大队和公社提交结婚申请。”
“这符合国家法律，符合社会主义道德。”
“郝主任，难道自由恋爱，准备结婚，也是作风问题？”
“那按照您的逻辑，全国那么多准备结婚的男女青年，都有作风问题？”
这话带着明显的讽刺。
社员们听了，心里那点疑虑和恐惧消散了不少。
对啊，少平说得在理。
伊莉娜是手续齐全的，公社县里都认。
两人谈对象，准备结婚，这有啥问题？
这郝主任，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茬！
郝建国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他没想到陆少平这么难对付，句句在理，把他堵得死死的。
但他不甘心。
今天来，就是要把陆少平搞臭，把之前的事儿压下去。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换了个角度攻击。
“好，就算你们感情没问题。但陆少平，你一个普通社员，凭什么带头干扰我们矿场生产？”
“还煽动群众，去县里告状？”
“你这是破坏工农团结，破坏社会主义建设！”
陆少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郝主任，您今天来，口口声声说我作风有问题，说伊莉娜身份不明。”
“可您从头到尾，提过一句野猪毁田的事吗？提过一句你们矿场违规放炮的事吗？”
“您避重就轻，揪着我的私事大做文章，上纲上线。”
他声音陡然提高，目光锐利如刀。
“是不是想转移视线，掩盖你们矿场违规操作、不顾周边群众生命安全的事实？”
“您这种避实就虚、打击报复的做法，才是真正的破坏团结，影响生产！”
“才是真正的，不顾大局！”